老郭入土那天,下了场大雨。

我站在灵棚外头,雨水顺着脖领子往里灌,凉得人打哆嗦。

郭瑞英在灵堂里哭得死去活来,郭天佑跪在火盆前烧纸,郭俊才蹲在门口抽烟,三个人各哭各的,谁也不看谁。

棺材往车上抬的时候,殡仪馆的人说老郭右手攥得太紧,掰不开。我走近了看,他手心里露出半截漆黑的棋子,是那枚“車”。

我没吭声。没人知道那枚棋子是他咽气前自己抓的,还是我塞进去的。

出殡的车队走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灵棚里。

郭家偏厅传来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隔着雨幕都听得见。

郭瑞英的嗓子尖,郭天佑媳妇的嗓子更尖。

我转身要走,脚底下踩到一片碎玻璃。低头一看,是那块茶几上的玻璃台板,裂成蛛网一样,碎碴子散了一地,上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印子。

我蹲下来,盯着那片暗褐色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偏厅里有人喊了一句:“房子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攥着那枚“車”,指甲嵌进掌心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五年了,这个公园凉亭里一起下棋的五个老伙计,走了四个。

老周、老林、老吴、老郭,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他们的孩子,有的在跟前,有的在千里之外。

可到头来,走的时候最没尊严的,偏偏是子女最多的那个。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整整五年。那天站在雨里,我忽然想通了。

张德宁啊张德宁,你今年六十八了,你还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我叫张德宁,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多年机修工。

老伴儿走得早,五年前查出来肺癌,从确诊到走,拢共就五个月。

那会儿儿子张浩刚从单位辞职,说要跟人合伙搞装修公司,家里根本顾不上。

老伴儿住院那阵子,都是我一个人陪护,白天黑夜地熬。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儿子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我打电话给张浩,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头吵吵嚷嚷的,他说爸你先陪着,我这头有个客户走不开,明天一早过去。

第二天早上,老伴儿已经没了。

张浩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死亡证明。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喊了声爸。

我没抬头,也没应声。

那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后来谁都没再提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像墙上的钉子,拔了,痕迹还在。

老伴儿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二楼。

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开电视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厨房里忙活;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她会从碗里挑一块最好的肉搁到我碗里。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吃过早饭,就到街心公园的凉亭里去坐一坐,看人下棋。

凉亭里长期聚着一帮退休老头儿,象棋摊子支在石桌上,风吹日晒,那几个棋子都磨得没有棱角了。

我去了一个多礼拜,就在旁边站着看,不吭声。

有一回,一个理着光头的老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老哥,光看有啥意思?来一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人就是郭万福,那年七十二,比我大四岁。

别看他个子不矮,笑起来满脸褶子,说话嗓门大,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把棋盘往自己跟前一拉:“我红你先黑,让你三先。”

郭万福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一辈子没服过谁”。

他十五岁进厂学木工,做到了八级木匠,手艺那叫一个精。

后来退休了,手上闲不住,谁家桌子烂了、椅子晃了,他拎着工具就去了,分文不收。

他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喜欢拍大腿,一拍就是一句“我跟你说”。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三个孩子。

大女儿郭瑞英,嫁了个做水暖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

二儿子郭天佑,在火车站干了二十多年货运调度,媳妇在小学校门口卖炸串,两口子也算过得去。

小儿子郭俊才,接班进了木材厂,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自己买了辆三轮车跑物流,风吹日晒的,辛苦是辛苦,也算踏踏实实。

老郭在凉亭里坐着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孩子。“我们家瑞英昨天给我送了一袋子苹果。”

“天佑他媳妇今天包了饺子,还特意给我送了一碗。”

“俊才那小子,前天非要我搬过去住,我不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每回他说这些,老周就坐在对面,呵呵笑着,不接话。

老周叫周德成,那年七十一,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笑起来嘴角往上扯一下就算笑了,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鼻梁上总是架着,看人的时候从眼镜上头望过去。

他跟老郭不一样,从来不提孩子。

偶尔提一次,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都忙,都忙。”

其实我们都隐约知道,老周的孩子不怎么管他。

他老伴儿走得早,走的时候老周才五十五。

那会儿他儿子刚结婚,闺女还在读大学,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

后来闺女嫁了个做生意的,嫁去了外地;儿子在本地安了家,媳妇是公交公司的,两口子都忙。

老周平时一个人过日子,早上在菜市场买两个馒头,中午煮一挂面,晚上对付一口剩的。

他下雨天不来公园,说腿疼,关节有毛病。

有一回我碰见他从药店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药,他看见我,把那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笑了一下:“老寒腿,没啥大事。”

凉亭里还有个话不多的,是林长海,那年七十五,是五个老伙计里最年长的。

他年轻时候在粮站干了一辈子,当到了站长,算是几个人里头“官最大”的。

他不怎么下棋,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看别人下,手里攥着一个紫砂壶,嘴对嘴地抿。

老林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在深圳,二儿子在成都,大闺女在沈阳,小闺女在北京。

四个孩子,四个城市,天南海北地散着。

老林的孩子们都不常回来,过年的时候,能回来一半就算不错。

有一回我去公园,看见老林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手里攥着手机,戴着老花镜,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翻到头了再翻回去。

他看见我过来,把手机锁了屏,收了。

也没说话,就是攥着紫砂壶又抿了一口。

另外一个棋友是吴万福,比老郭大三岁,那年七十五。

老吴跟我们都不同,他只有一个闺女。

闺女从小学习好,一路考到北京读大学,后来又出了国,在澳大利亚定居了。

老吴说起他闺女的时候,不像老郭那样眉飞色舞的,他就是淡淡的一句话:“在墨尔本,搞什么电子工程研究,我也说不清楚。挺好的。”我们几个都羡慕老吴,说他闺女有出息。

可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有一回老郭喝了两口二锅头,红着脸说了一句:“老吴,你说你闺女跑那么远,有啥用?你老了谁管你?”老吴没接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过了好半天才说:“她过得好就行了呗。我不管她,她也不用管我。”那时候我们都不懂这话背后的滋味。

现在懂了。

懂了也晚了。

02

那天在凉亭里,老郭把棋盘摆好,冲我一扬下巴:“来,杀两盘。”我坐下来,他“啪”地一声落下当头炮。

那模样,好像能再活五十年似的。

谁能想到,五年后,他会握着那枚“車”,孤零零地死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老周是四个人里头走得最早的那个。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

入秋以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天气一下就凉了,老周有几天没来公园。

老郭那天早上收拾棋盘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周好几天没露面了,腿又犯毛病了?”我没当回事。

老周每年入冬前都要犯一次老寒腿,养几天就好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老周还是没来。

我有点不放心,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接起来的是个女声,说是老周的闺女周秀兰。

她说:“我爸住院了,脑梗,在县医院。”我问在哪一科,周秀兰顿了顿,说:“叔,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他吧。”放下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

到了住院部的三楼,走廊里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

走的近了,看清是两个人在病房门口面对面地站着,脸都涨得通红。

男的是老周的儿子周浩,穿着一件棕色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女的是他闺女周秀兰,头发烫着大卷,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周浩嗓门大:“我出三千,你出两千,那请护工的钱呢?爸的退休金谁拿着?”周秀兰声音也不小:“爸的存折在你这儿吧?你自己心里没数?”周浩急了:“我啥时候拿过爸的存折?你春节回来那回,爸不是让你去取的?”周秀兰冷笑了一声:“我取出来给爸买药,剩下的可都交给你媳妇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吵,谁也不让谁。

我站在旁边,看得心凉了半截。

老周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嘴歪着,说不出来话,脸上戴着吸氧的面罩。

他看见我进门来,喉咙里“嗬嗬”地想发出声音,下巴拼命往上仰。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也握住我的。

他握得很用力,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攥住我的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角有眼泪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他在怕。他很害怕。

他闺女和儿子吵架吵了三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天的下午,主治医生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周浩说:“那就治呗,脑梗哪有不花钱的。”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脑干区域的出血量比较大,你们做儿女的要考虑一下后续……”话没说完,周秀兰接了电话,聊了两句,捂着手机跟周浩说:“姐说下午过来,让你先把住院费垫上。”周浩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我这月工资还没发,你让我拿什么垫?

老周是第四天夜里走的。

我那天下午去过一趟,他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呼哧呼哧地喘,脸色灰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

他努力扭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看口型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凑近了,耳朵贴到他嘴边,听清楚两个字:“小……小……”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晚上八点,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老周的血氧蹭蹭地往下掉,赶紧按了急救铃。

周浩和周秀兰跑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

周浩一个劲儿地问:“要不要转重症监护室?一天得多少钱?”周秀兰没理他,低头翻手机,大概是跟谁发消息。

九点一刻,老周的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

护士剪断了他手腕上那根蓝色腕带,问把孩子叫进来吧。

周浩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解锁,又锁屏。

周秀兰问护士:“后事……在哪边办?”护士说:“楼下拐角的一间办公室,找殡仪馆的人就行。”周秀兰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站在门外,看着老周的遗体被盖上白布。

他的眼睛没有合上,从白布边缘露出一条缝,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我伸手替他把眼皮合上,一松手,又睁开了。

殡仪馆的人说:“老爷子这有牵挂啊。”周秀兰站在病房里面,喊了一声:“爸,你放心走吧!”那声音很尖,很亮,像是在赶什么一样。

老周的眼睛还是没有闭上。

后来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里听见周浩跟周秀兰说:“爸那存折上还有多少余额?回头我去银行问问。”

老周出殡那天的情景,我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回家以后,我把那盘棋收进了柜子里,好几天没去公园。

老郭来家里找我,说:“老周走了,咱们也不能不下了吧。他要是知道咱们因为他散了,他走得也不安心。”我说:“下,下。”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凉。

老周是木匠出身,以前我们家衣柜坏了,还是他来修的。

他蹲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哼着评剧,手里刨子推得滋滋响,木花翻卷着从刨子口落下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光。

比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强一万倍。

04

老周的丧事办完以后大约一个多月,有天傍晚,老郭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宁,咱们五个老家伙,说好的要一起下到走不动那天。老周先行了一步,这就是命。但咱们活着的,还得接着下。”

他指了指凉亭里剩下的三个人,老吴靠在石柱子上闭目养神,老林端着紫砂壶慢慢地抿,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老郭说:“老周以前坐那个位置。”

我看了看那个空位,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郭又开口了:“我给孩子打了电话,说以后每个周末回来吃饭,他们两口子都挺乐意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得。

我记得他说过,他的大女儿郭瑞英嫁的婆家条件不错,逢年过节都给他拎东西;二儿子郭天佑虽然怕媳妇,但媳妇对他这个公公也算客气;小儿子郭俊才老实听话,最得他欢心。

那会儿我还在心里感叹,老郭真是好福气。

可我记得,我那天看着老郭笑呵呵的脸,忽然想起老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孩子多,真的就够了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

我没说出口。

老林走的那年,是冬天,比老周晚了一年半。

那天傍晚下着小雪,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礼貌但生疏:“请问是张德宁张叔叔吗?我是林长海的儿子,林建平。”我说是,他说:“我爸……前几天去世了。他生前提到过您,说他在公园有个棋友,姓张。我们翻他的通讯录,看到您的号码。”

他顿了顿,“他走得挺突然的,也就一两天的工夫。”我问他爸是怎么走的,林建平说:“之前在家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手术,后来肺部感染,没扛住。”

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跟我汇报一件工作上的事。

我说:“你们……都回去了?”林建平说:“嗯,我从深圳回来的。我姐从沈阳,二弟从成都,妹妹从北京,都赶回来了。丧事已经办完了,明天火化。”他说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去办下一件事。

我握着电话,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说不出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了一句:“他怎么摔的?”

林建平沉默了一下,说:“他一个人住,可能是晚上起夜的时候摔的。第二天早上邻居听见他在屋里喊,才打了120。”

我说:“他不是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吗?怎么一个人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平的声音低了些:“我们都在外地。本来想接他过去,他不肯。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养老院。

老林最后住的郊区养老院,离市区得有三十多公里,公交车倒了两趟,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小路。

养老院建在一个村子边上,三层小楼,围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顶竖着一块牌子,写着“福寿康养老服务中心”,几个字掉了两个油漆点,也没人补。

院子里蹲着几只鸡,地上散着米粒,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不动,也不说话。

我报了老林的名字,一个护工领着我上了二楼。

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饭馊了、尿骚味,我用袖子掩着鼻子。

护工领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门口,推开:“就这间。”房间不大,四张床,靠窗那张床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褥子上有一片洗不掉泛黄的印子。

护工说:“林叔住这边大概一个多星期。刚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别的老人打交道,就坐在床上发呆。我问他需要啥,他就说不用。”

护工停了一下,“他儿子女儿把他送来那天,几个孩子帮他把床铺好,东西收拾好,跟我说缴费的事儿,大约待了半个来小时,就走了。林叔那会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出了门,愣了很久。我过去问他吃饭不,他才回过神来,说‘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铺。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我拽出来一看,是老林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蓝色旧棉袄。

领子磨得发白,袖口缝着块同色系的补丁。

我翻了一下口袋,里面空空荡荡的。

忽然摸到内衬有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硬邦邦的。

我把它掏出来,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打开一看,七万三。

定期存了三年,上个月到期,没续。

我用指腹摩挲着存折的封皮,想起老林坐在凉亭里捧着紫砂壶的模样,想起他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里全家福的模样。

他心里头光存折就偷偷存了七万多,却一个都不跟孩子们说。

怕的是哪一个说了,其他几个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护工又说话了:“林叔走那会儿,手上指甲怕是有一阵子没剪了,我给他剪指甲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也没多想,想着他刚来不习惯,不想洗。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不好意思让儿女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来了这一个多礼拜,他连澡都没洗过,总说‘等我闺女来了再洗’。

可他的闺女,一直没来。护工顿了顿:“他走的那天下午,就他一个人。”我没有说话。

老林火化那天,四个人都回来了。

林建平在殡仪馆的休息室拿手机点了一碗馄饨,边吃边打电话谈生意。

林玉洁哭了一场,哭完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拿化妆镜补了补妆。

其他两个孩子站得远远的,抽烟,刷手机。

办完手续之后,我看见林玉洁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声音压得低:“建平,爸的丧葬费你先垫着,回头咱们几个算一下,平摊。”

老林入土的时候,四个孩子都站在墓前,鞠了躬。

上了车,一个个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片新坟前,看着墓碑上老林的名字和两个年份,中间那一横,短得好像他这一辈子没有来过一样。

我蹲下来,把那本存折放在墓碑前头,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

我说:“老林,你的钱,谁也花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老林走后大约半年,春天的时候,老吴走了。

老吴就是吴万福。

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其实我见过他几回。

他整个人比前两年清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泛着一层灰。

老郭也看出来了:“老吴,你这是咋了?瘦成这样?”老吴笑笑,摆摆手:“年纪大了,吃不下多少,正常的。”他说没事,人老了嘛,牙口不好了,吃啥都不香。

我们都信了。

谁能想到呢,他走得比我们都安详。

06

那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凉亭里只有我和老郭在。

老郭正念叨着老吴怎么还没来,忽然手机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郭叔叔?我是吴雅雯,吴叔的女儿。我爸……今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