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江西日报采访组在广西灌阳拿到一份湘江战役烈士名录,然后把它和千里之外江西兴国的《革命烈士英名录》一比对——20名此前标注为“北上无音讯”的兴国籍烈士,安葬地确认了。这20个名字在兴国县烈士名录里躺了90多年,安葬地一栏始终空白。
现在,空白被填上了。
这件事本身的体量很小,20个名字,一个县,一次采访。但它的意义不在体量,在于它演示了一种全新的传承逻辑:长征精神的大众化传承,不再只能靠宏大叙事和单向灌输,而是可以通过具体的个体寻亲、跨区域协作、全民参与来完成落地。
从目前全国各地的实践来看,可落地的创新方向已经清晰成四条线。
从个体家庭的角度来看,这次核查的核心动作不是“纪念”,而是“通知家属”。兴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逐一对接20名烈士家属,告知安葬地核实结果,并统筹组织赴广西灌阳的异地祭扫。
90多年前,兴国县有数万人参加红军,长征结束后,很多家庭收到的唯一消息就是“北上无音讯”四个字。福建长汀的赖二妹,丈夫钟奋然1934年随红军出征,她按客家习俗每年为丈夫做一身新衣,直到1963年烈士证送到家中,一共缝了30身。
陈发姑每年给丈夫朱吉薰编一双草鞋,编了75双。这些故事说明一个问题:长征精神对普通人而言,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嵌在家庭记忆里的具体遗憾。
《二万五千里》长征亲历者回忆录珍藏本
这次核查把“北上无音讯”变成了“安葬地在广西灌阳”,把历史符号还原成了家庭可以触碰的事实。这就是第一个创新方向——以个体叙事替代宏大宣讲,把长征精神从“历史事件”沉到“家庭记忆”的层面,让普通人通过共情进入。
对官方部门而言,这次事件的协作机制值得关注。江西日报采访组是信息枢纽,负责串联广西灌阳的文保机构(提供烈士名录)和江西兴国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完成核验),然后把线索征集端口开放给全社会——电话和邮箱直接登在报道里。
这套“媒体枢纽-地方部门承接-全民参与”的闭环,打破了烈士流出地与安葬地之间的行政壁垒。
这不是孤例。四川已成立长征文物保护联盟,整合10市州72个县市区的资源,建立“资源共享、项目共建、研究共推、品牌共创”的协同机制。换句话说,长征沿线15个省级行政区开始从“各管一段”转向跨区域统筹。
红色纪念园区内的红军战士主题雕塑
这是第二个创新方向——以跨区域协同替代属地孤岛,让长征精神传承不再受行政边界限制。
从普通公众的视角看,这次事件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不是“请你们来学习”,而是“请你们来帮忙”。报道末尾直接公开了线索征集电话和邮箱,任何人都可以打进去、发过去,提供自己知道的“北上无音讯”烈士线索。寻亲行动从媒体采访变成了全民可参与的公共行动。
这种参与感在其他实践中已经规模化。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培育了2500余名“小红星”讲解员,每年完成义务讲解上万场。于都长征源合唱团16年巡演《长征组歌》超700场,宣讲团累计宣讲1600余场。这些都不是“让别人讲给你听”,而是“你来讲给别人听”。
西安交通大学助理教授牛刚刚明确提出,要反对“打卡式”“表演式”重走长征路,引导青年把精神力量转化为个人行动。湘潭大学李伏清教授也强调,需从“参观打卡”转向“实践育人”。这是第三个创新方向——以全民参与替代被动接收,让传承从“听”变成“做”。
从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维度看,长征精神传承正在和一个更大的命题挂钩:老区振兴。云南会泽依托长征历史底蕴打造盐水石榴产业,种植面积5.6万亩,产值约9亿元,带动6874户群众户均年增收1.2万元。
甘肃建成12家4A级、10家3A级红色旅游景区,打造41个红军村、7个红色小镇,创新“研学基地+合作社+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全国人大代表甄兰芳提出“红色文化+思政课堂+科普研学”的融合模式,推动红色资源赋能乡村振兴。
长征精神在这些案例里不再是单纯的纪念对象,而是发展资源。上海师范大学苏智良教授提出的“档案+”模式也有类似逻辑——以红色书信、亲历者手稿等微观文献为载体,串联“小家”与“大爱”的情感连接,让精神传承产生实际的代际接力效应。
红色主题书信手稿与相关选编出版物
这是第四个创新方向——以精神价值转化为发展动能,让长征精神从“被保护”变成“能产出”。
四条线并在一起,一个清晰的转向就出来了。
传统传承模式的核心特征是静态展馆展示、单向宣讲灌输、官方主导运作、属地分别管理,而这次20名英烈安葬地核实事件以及各地正在推进的实践,共同指向了四个转变:从宏大叙事到个体共情,从被动接收到全民参与,从属地孤岛到跨域协同,从精神价值到发展动能。
《长征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主题著作封面
这不是说传统模式错了,而是传统模式的天花板已经摸到了。展馆建得再多,进馆的人终究有限;宣讲搞得再好,听的人记住了历史事件,未必能产生情感连接。
20名英烈安葬地核实这件事,体量小到只有20个名字,但它验证了一个道理:让一个兴国籍家庭知道爷爷埋在哪里,比让一万人听一场长征讲座,传得更深、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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