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文斌,今年三十五岁,上海人。我老婆叫陈丽娜,比我小两岁,在七浦路开了一家女装店,叫“娜娜衣橱”。店不大,二十来平,卖的是当季流行的女装,价格从几十到几百都有。我平时在徐汇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调度,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丽娜总说我挣得少,不如她自己开店。她这人,心高气傲,总觉得我没什么出息。我呢,也不爱争,她说我几句,我左耳进右耳出,日子照样过。
丽娜的店开了六年,生意不算差,但也没好到哪去。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千多;差的时候,大半天不开张。她三天两头跟我算账,说房租涨了、进货贵了、生意难做。我劝她:“实在不行,咱把店转出去,你找个班上。”她眼睛一瞪:“我陈丽娜是给人打工的人吗?我丢不起那个人。”我只好闭嘴。这两年,她迷上了直播,天天在店里对着手机喊“宝宝们”。可效果一般,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她性子急,回来就冲我发脾气,说我不帮她,不操心。我说:“我帮你,你又看不上。”她哼一声:“就你?你帮我把店里的灰擦干净就不错了。”我笑笑,没反驳。
上个月,丽娜要去杭州参加一个服装订货会,顺便去四季青看看新款。她临走前,把我拽到店里,指着收银台说:“周文斌,我走三天。这三天,店交给你。你给我看好了,别偷懒,别把客人往外赶。卖多卖少,我不怪你。”她嘴上说不怪,可那眼神里,分明就是不信我能卖出东西。我点点头,说:“你放心去。我保证把店看好。”她笑了一声,说:“你要是一天能卖一千,回来我给你做顿好的。”我说:“行,说话算话。”她拎着行李箱走了。
她走的那天,正好是周五。我请了三天年假,专门看店。早上八点半,我开了门。七浦路人来人往,别家店里都放着音乐,店员站在门口拍巴掌。我站在自家店门口,有点手足无措。隔壁“韩版秀”的老板娘探出头,笑着说:“哟,娜娜老公今天看店啊?你可得多卖点,别给你老婆丢脸。”我嘿嘿一笑,说:“尽力尽力。”她捂着嘴缩了回去,我分明听见她跟别人说:“那个男人一看就不会做生意,娜娜也真是心大。”
我回到店里,看着满墙的衣服,心里发愁。这些衣服,我哪件都不认识,更不知道怎么搭配。我掏出手机,给丽娜发了条消息:“店开了。”她没回,可能在高速上。我坐在收银台后,等客人上门。等了一个多小时,进来两个小姑娘。她俩拿起一件碎花裙,问:“老板,这个怎么卖?”我赶紧站起来,说:“那个……标签上有价。”她们看了看标签,又互相嘀咕。其中一个说:“能试吗?”我说:“能能能,试衣间在后面。”她们去试了。出来照镜子,问我:“好看吗?”我认真地看了看,说:“你穿这个色好看,显白。”她挺高兴,又试了另一件。另一个姑娘也拿了几件。最后,她们买了两条裙子,一共三百六。我心里松了口气,这算开张了。
可接下来,生意又冷清起来。一个上午,就卖出去那两件。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的行人,心里急。丽娜总说生意难做,我现在才体会到了。中午,我买了个盒饭,蹲在店里吃了。边吃边想,这样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我打开手机,翻着丽娜的朋友圈。她平时拍了很多衣服的照片,每条都配上文案。我灵机一动,把店里几件卖不动的款式拍了下来,挂到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又发了个同城动态:“七浦路娜娜衣橱,今日老板看店,全场八折,来就送小礼品。”然后我定位了店铺位置。没过多久,手机开始响。有人问价格,有人问地址。我一一回复。下午两点以后,店里突然来了好几拨人。有附近上班的女孩,也有逛街的大姐。她们说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消息。我赶紧招呼,帮她们找衣服、搭配。我一个大男人,不懂女装,可我会聊天。我夸这个姐穿风衣显气质,那个妹穿牛仔裤腿长。其实都是实话,人靠衣裳马靠鞍。有些衣服穿在她们身上,确实好看。她们开心,我也开心。有个大姐一口气买了五件,说要给家里的姐妹带。她说:“老板,你比老板娘还会做生意,说话中听。”我笑着说:“哪里哪里,主要是衣服好。”
到了下午四点多,我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收银台的小抽屉里,钞票越塞越多。我抽空算了一下,已经卖了三千多。我吓了一跳。更没想到的是,五点半的时候,来了个微胖的女人,穿着挺讲究。她进店转了一圈,问我:“老板,这件针织开衫有几种颜色?”我说:“米白、雾蓝、焦糖,三个色。”她问:“要是拿得多,什么价?”我心里一盘算,说:“姐,您要几件?”她说:“我开美容院的,想给员工当工装,一人一件,得十二件。”我差点没站稳。十二件,这可是大单。我稳住神,说:“您眼光好,这开衫卖一百八一件,您拿十二件,我给您按一百四算,再送您两件打底衫。”她想了想,说:“行,我要了。你帮我打包。”我赶紧动手,一件一件叠好装袋。她付了钱,一共一千七百四。我手都在抖。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
六点半,天暗下来。我准备关门时,丽娜发来视频。我接了,她在那头问:“店里怎么样?今天卖了多少?”我故意说:“你猜。”她撇嘴:“撑死八百。”我笑着说:“你再猜。”她不耐烦:“到底多少?别跟我绕。”我把镜头对准小抽屉,那里面的钱满满当当。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喊起来:“周文斌,你抢银行了?哪来这么多钱?”我乐了,说:“我今天卖了五千多。”她眼睛瞪得老大:“五千多?我三天也卖不了这么多!你蒙我呢吧?”我说:“真的,不信回来看账本。”她还是不信,挂了电话,立刻给她闺蜜打电话,让她来看看。结果她闺蜜来了,我正准备拉卷帘门。她闺蜜叫刘敏,是丽娜的合伙人,也在七浦路开店。她看见我就问:“周哥,听说你今天卖了五千多?真的假的?”我打开收银系统给她看。她看完,倒吸一口气:“我的天,你怎么办到的?”我把经过简单说了说。她直摇头:“娜娜天天直播,嗓子喊哑了,还不如你一天。你太牛了。”我笑着把店锁好,请她喝了杯奶茶。
三天后,丽娜从杭州回来。她没直接回家,先跑到店里。我正给一个顾客试衣服。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等那顾客买完,我才看见她。她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我吓了一跳,说:“怎么了这是?”她哽咽着说:“周文斌,你终于出息了。我妈以前总说你没用,现在我终于能堵她的嘴了。”我鼻子一酸,说:“什么叫终于出息了?我以前也没那么差吧。”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说:“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你不会做生意,不认可你。其实你比谁都行。”我笑着说:“那以后这店,算咱俩的?”她点头:“算!以后你就是老板,我给你打工。”我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丽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举起酒杯,说:“周文斌,这杯我敬你。你让我知道,我男人不是吃干饭的。”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其实我知道,那天能卖五千多,有运气成分,也有我临时抱佛脚的办法。但更重要的是,丽娜终于开始用新的眼光看我了。这比卖多少钱都值。后来,我把那个同城动态发成了长期广告,还在店里加了个小茶台,请顾客坐下聊天。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丽娜直播时,我也偶尔出镜,粉丝都说:“老板娘,你老公好会说话。”她就笑,说:“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我偷偷掐她,她也不恼。
现在,我的工作还干着,但周末和晚上都会去店里帮忙。丽娜跟我妈的关系也好了。我妈来店里,看见我招呼客人,眼里有光。她说:“我儿子,就是聪明。”丽娜在旁边笑,不戳穿。我们的小日子,比以前更热闹了。我有时想起以前被她看轻的日子,心里还有点酸。可这点酸,早就被现在的甜淹没了。男人啊,不怕一时被看轻,就怕自己真就认了。你不认,总有一天,能站直了。那天,我站直了。五千多,不只是一个数字,更是我周文斌的一口气。这口气,我憋了五年,终于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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