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无巧不成书;人间情,有爱才生暖。"这话搁在一位年过花甲的母亲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四月天,山上开
满了红彤彤的杜鹃花,远远望去像谁把晚霞撕碎了撒了一坡。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步一喘地顺着青石台阶往上挪。膝盖里头像塞了两团棉花,又酸又软,可她年年这个时候都要来。这山是女儿小时候的游乐场,那丫头打小就皮实,光着脚丫子在石板上跑得比兔子还快,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回头冲她喊"妈你快点呀"——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她耳朵根底下回响。谁能想到呢,就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姑娘,二十四岁那年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碰上山洪暴发,为了把困在低洼处的老乡往高处推,自己让泥石流给卷走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干干净净地走了。十八年了,掐着指头算,六千五百七十个日日夜夜,她从最初整宿整宿睁着眼数房梁上的裂缝,到后来能逼着自己扒拉小半碗米饭,再到现在能爬上这半山腰坐下歇口气,时间这玩意真像块磨刀石,再锋利的伤悲也能磨得钝了皮,可你要是伸手往那钝口子底下摸一摸,里头的肉还是热的,血还是红的。
她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子往嘴里灌水,眼角的余光忽然被对面山坡上的一抹浅绿色给勾住了。是个年轻女人蹲在野花堆里举着手机自拍,等人站起来转了个身,老太太手里的瓶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水泼了一裤腿,她浑然不觉。那个侧脸,那个微微翘起的下巴尖,还有甩头发时脖子往后一仰的弧度——她感觉胸腔里像被人塞进去一面鼓,"咚咚咚"擂得她站都站不稳了。扶着凉亭的柱子,指关节攥得发白,那女人正跟同伴说笑,嘴角一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活脱脱就是她闺女从老相册里跨出来了,连笑起来左边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小窝都分毫不差。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脚底下却像生了根,往前迈了两步又生生钉住了。这些年她没少干这种傻事,街上瞅着个背影相似的姑娘就追上去,每次转过来都是陌生面孔,可这一回,这一回实在像得邪门,邪门到她恨不得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验证验证到底是不是白天撞见了鬼。
她没敢唐突上前
,就隔着十几步路悄悄跟着。那绿衣裳的姑娘步子轻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尖上。时不时停下来侧着身子拍路边的野花,连弯腰时后腰衣料拧起来的那股子褶,都跟她闺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心里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一会儿胡思乱想地猜测,莫非当年孩子真没死,让人救上来失了忆,忘了回家的路?一会儿又骂自己老糊涂了,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分明是自己魔怔了,瞧谁都像闺女。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琢磨着跟到了山顶,她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喘粗气,那绿衣裳就在几步外的栏杆那儿摆弄自拍杆。山风一吹,碎发糊了那姑娘一脸,人家抬手用指尖往耳后一拢——就那么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让她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起身买了两根烤玉米,壮着胆子蹭过去搭讪,让人家姑娘帮她拍张照。那女人回头一笑,爽爽快快地接过手机"咔嚓咔嚓"摁了好几张。离得近了,她连人家睫毛弯起来的弧度都看得真真切切,眉眼鼻嘴,简直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连说话时尾音往上挑的那股子俏皮劲儿,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她接回手机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嗓子眼挤出一句"谢谢",又干巴巴问了句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人家说跟朋友一块儿,朋友买水去了。她便再不敢多问,生怕一张嘴那口撑着的气就散了,扭头走开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着来回拧。
下山时她故意坠在后头,把那辆车的颜色、型号、车牌号一个字不差地刻进脑子里,掏出手机记备忘录的时候,大拇指肚都是麻的。回了家灯也没开,黑咕隆咚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夜的呆,脑子像放电影似的过那一幕幕。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打定主意,央求在派出所当差的远房表侄帮她查查车主,谎称自己车叫人蹭了想找人对质。表侄没多问就应了。这一查不要紧,那女人就住在本市城东一个小区,三十八岁,已婚,还有个上学的孩子。三十八?她闺女要活着,今年该四十二了,岁数对不上茬儿。可那张脸又像根鱼刺卡在她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辗转打听到那女人在城东一家幼儿园当老师,连着好几天,她大清早坐头班公交车摸到幼儿园对面,窝在一家包子铺角落里,隔着玻璃窗眼巴巴看人家进出。越看越像,邪了门了,连走路左脚尖稍微往外撇的那一丁点毛病,都跟她闺女小时候摔伤脚踝后落下的后遗症一模一样。
她心里那簇小火苗越蹿越高,索性回了趟十几年没住人的老屋,翻箱倒柜折腾出一小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那是闺女六岁剪辫子时她偷偷留下来的,用手帕裹着压在衣柜最底层,藏了快四十年了。她又想法子从那绿衣裳女人肩上拈了根头发下来,趁人家从幼儿园门口出来时假装问路,顺手牵羊,神不知鬼不觉。两份样儿送进鉴定机构,人家告诉她等七天。这一个礼拜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晚上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寻思着万一真是闺女,她该作何表情,是哭还是笑,是先劈头盖脸骂一顿还是先搂进怀里不撒手;一会儿又寻思着若不是,那她这辈子怕是再也没了念想,心里那盏灯就算彻底吹灭了。两头都堵,堵得她胸闷气短,就瞪着天花板数窗外的风声,数到东方泛白。
取报告那天,她坐在鉴定中心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捧着牛皮纸信封哆嗦了半天撕不开,还是旁边一个热心姑娘帮她剪的口子。抽出那张纸,目光从上头的黑字一行一行碾过去——"排除母女血缘关系",白纸黑字,铁板钉钉。她不认命地翻过来倒过去瞅了五遍,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几个字给烧化了重新排列组合,可结论就硬邦邦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她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软塌塌靠着椅背,脑子里空得跟大风吹过的晒谷场似的。过了好一阵才撑着站起来,木呆呆往外走。走到大街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糊了一脸,拿袖子左擦右抹,擦了又淌,淌了再擦,最后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马路边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她也顾不上了。心里头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搅和成一团,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彻底死了心,那悬了十八年的一块巨石轰隆落了地,可好巧不巧正好砸在自己脚尖上,生疼生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声都叫不出来。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她靠着车窗玻璃,望着外头刷刷往后跑的梧桐树和广告牌,纷乱的心思像浑水搁久了慢慢澄清似的,一层层沉了下来。她想起闺女三四岁那年穿了条石榴红的小裙子在公园草坪上疯跑,回头冲她咧嘴笑,露着两排小米粒似的奶牙,那笑就跟幼儿园门口那女人的笑一模一样,亮堂堂的,能把人心里积了十八年的阴霾一下子照透了。她那时候觉着日子长得没边儿,能牵着闺女的小手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她考大学、穿工装、披婚纱、抱娃娃,看她脸上爬上皱纹,头发慢慢花白。可老天爷不跟人打商量,说收走就收走,连个征兆都不给,剩下她一个老太婆年年爬这座山,走那几里弯弯绕绕的石阶,像是要把女儿小时候跑过的路再替她温习一遍。如今她晓得了,那女人不是她闺女,可这世上竟有这般巧法,凭空冒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有家有业乐乐呵呵的,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在幼儿园跟一帮小豆丁唱歌做游戏。她琢磨着,这大概是老天爷跟她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又像是瞧她苦了这许多年,递过来一个软乎乎的安慰,让她隔着几步路远远瞅一眼,知道她闺女在另一个皮囊里,在别处好好活着呢。
回家后她把那份报告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衣柜最底层,跟她闺女那撮红头绳搁在一块儿。那天晚饭她破天荒多做了两个菜,炖了条鲫鱼豆腐汤,还炒了盘油亮亮的青菜,一个人对着三副碗筷吃得有滋有味,吃完了把锅碗瓢盆刷得能照出人影来,又拎着水壶去阳台浇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立在栏杆前望着外头灰扑扑的云彩,心里头空落落的,可奇奇怪怪地比以前松快了些,像堵了多年的下水道忽然通开了,风能呼呼地穿过去了。
打那儿以后她再没去幼儿园门口蹲守过,再没打听过那女人的任何事。只是每年四月,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彤彤的时候,她还照例背着旧帆布包去爬山,到半山腰的凉亭里歇脚喝水,望着对面的山头愣上好一阵神。那满坡的花儿啊,今年谢了明年照开不误,红红火火的,就跟她闺女小时候穿着红裙子在草地上撒欢的模样没两样。她走着走着,步子一年比一年慢些,腰一年比一年弯些,可从没断过。有时候山道上迎面过来个年轻姑娘,她会侧着身子让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人家走过去,才回过神继续往前挪。山风呼啦啦从谷底卷上来,裹着花香和泥土的腥气,她把那口气吸得饱饱的,觉着自个儿还行,还能往上走,还能走到那个插着小红旗的山顶上去。
回头想想啊,人生这出大戏,你永远猜不透下一折子会冒出个什么角儿来。你说她苦了十八年,老天爷偏又让她亲眼撞见一张跟闺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这不是存心折腾人么?可转念一琢磨,这世上几十亿人口,怎么偏偏就叫她给碰上了呢?那眉眼弯弯、左脚微撇的走相,还有抬手拢头发的家常动作,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捅开了她锁了十八年的那口樟木箱子,里头的陈年旧物一股脑儿翻出来晒了晒太阳。虽说鉴定书上那几个字冷冰冰的没半点温度,可那股子热乎乎的劲头,到底在她心口上焐了好些天,让她咂摸出个滋味来——有些人啊,哪怕不在跟前了,也照样能翻江倒海地折腾你,叫你哭叫你笑叫你半夜三更坐起来发呆。这不,她如今走在山道上,腰板都比往年挺直了两分,嘴里还不自觉地哼两句几十年前的老歌,调子跑到八百里外去了,可她心里美。您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变着法儿点化她——闺女是走了,可那份念想没断根,它会长腿会拐弯,会在某个春风吹得人骨头缝发痒的四月天,借着另一张笑脸,扑进她怀里来?管它是不是呢,反正她信了,信得结结实实,跟山脚下那块风刮不动雨淋不垮的大石头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