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其实各大运营商并没有明文规定一个人只能办几张电话卡,只要名下没欠费停机,谁都可以去柜台领新号。这规矩对李明来说,就像溺水时抓到的稻草——可稻草终究是稻草,他前前后后换了七张卡,还包括两次“补办丢失”,每一次都以为能躲进一个全新的数字身份里,结果催收的电话像长了千里眼,不出三天准能摸到他新的号码上来。

而这一切,都源于三年前那个失眠的深夜。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手指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一个“秒批、低息、无抵押”的网贷广告。最初他只借了两万,想补上信用卡的窟窿,可窟窿越补越大——砍头息先扣掉三千,到手一万七,到了还款日又还不全,平台“好心”推荐另一家来“过桥”,利息滚着利息,不到两年,两万变成了三十五万。他不敢算账,更不敢接电话,只能不停地换卡,仿佛每换一次,那个负债累累的李明就能从世界上消失一次。

可人躲不掉,债也躲不掉。

那天傍晚,他刚把儿子从学校接回来,爷俩正挤在厨房煮泡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颤。领头的是个穿黑背心的胖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江龙,龙须一直蔓延到后脖颈。他大步跨进客厅,一把揪住李明的衣领,五指像铁钳一样掐在他喉结两侧。

“李明,你可真能藏啊!”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卡换得比裤衩都勤,你是觉得我们找不到你是吧?”

九岁的儿子从板凳上滑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泡面汤溅了一裤腿。他吓得嘴唇发白,眼里兜着两包泪,却一声不敢哭,只死死揪住爸爸的衣角。胖子的手下——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年轻——伸手要去拽孩子,隔壁对门的赵大爷听见动静,披着外套推开门冲了进来。

“哎!你们干什么!”赵大爷一把将孩子搂进自己怀里,护在身后,“大人的事儿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们别吓着他!”

黑胖子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老头儿,少管闲事啊。”

赵大爷不肯松手:“我是他邻居,住这儿好几年了。你们要钱归要钱,孩子才多大,经得住你们这么折腾?”

李明却突然挣开胖子的手,冲着赵大爷嚷了一句:“大爷!咱们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平时连句话都没说过,今儿您就别掺和了!”

赵大爷一愣,胸口起伏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他话音未落,那瘦子已经伸手把孩子从他怀里拽了过去。孩子“哇”地哭出声,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赵大爷想再抢,却被黑胖子用膀子顶在了门框上。

黑胖子转过头,拍了拍李明肩膀,脸上居然挤出一丝笑来:“你放心,我们是正规贷款公司,放贷是任务,催收是义务,不会真伤孩子。可你也得替我们想想——找你找得多辛苦?三十五个电话你一个没接,七个号码全作废,咱们是追债,不是追逃犯,你说你至于吗?”

他说着,又拿手指头在李明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明呛了口气,捂着喉咙直咳嗽。

“你再宽限我几天……”李明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手头真没钱……”

“宽限?”胖子冷笑,“就几万块的本金,你拖到现在变成三十五万。利息是高,可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吧?白纸黑字,手指印还按着呢。要不这样——”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眯起来,“你妈那套老房子,不是还空着嘛?咱再办一次抵押,把这账平了,往后……”

“你少打我妈房子的主意!”李明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要还,我就还本金!多一分都没有!”

瘦子听这话,抬脚就要往他膝盖上踹。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两束强光手电从走廊尽头打进来,照得满屋灰尘飞扬。

“别动!警察!”

三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跨进门槛,带头的年轻警官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语气平稳却不怒自威:“居民报警,说你们扰乱正常生活秩序,还动了手。跟我们回所里说吧。”

黑胖子一扭头,脸上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相:“警察同志,我们是正规借贷公司的,他欠我们钱不还,我们就是过来好好商量,一没打人二没绑架,您看这……”

“好好商量?”民警看了看地上打翻的泡面碗,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满脸泪痕的孩子,“商量到把人家门踹坏了?行,既然你们觉得有理,那去所里说更清楚。走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走廊里的应急灯把几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黑胖子撇了撇嘴,朝瘦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赵大爷身边时,胖子低声嘟囔了句“多管闲事”,被民警一声“少废话”给压了回去。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抽抽噎噎的余音,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李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叹息。赵大爷把孩子轻轻推回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筷子,搁在灶台边上。

“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吧。”赵大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倦还是无奈的语气,“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李明没抬头,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但路灯正好在这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穿过蒙灰的玻璃,落在满地的碎瓷片上,竟也映出一小片暖意。

他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再长的夜,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可天亮之前,这屋子里的泡面味、汗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慌,还得慢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