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掏出银行卡的时候,我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他说:“姐,爸妈那八千多退休金以后归我管。”
然后他拿过我爸的手机,当着一桌人的面改了密码,绑定了自己的号码。
我爸头都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妈在旁边搭腔:“你弟说得对,你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弟媳妇罗慧芳嘴角挂着笑,跟弟弟对视了一眼。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桌子边上。
汤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出柜子里那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十年的账,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我垫的。
第二天天亮,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妈骂我白眼狼、让我弟跪着求我的决定。
01
十一年前那个夏天,天热得能把人蒸熟。
我弟陈志强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拉着我爸妈和两个蛇皮袋,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
那会儿我刚结婚三年,在城南租了个两室一厅。
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我老公在厂里当班长,一个月挣三千多。
我在家门口开了个小超市,卖油盐酱醋,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顾住一家人的吃喝。
我爸妈在村里,老房子漏雨,他们住不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想进城。
我说来嘛,住我这儿。
我弟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把人送来了。
那辆面包车停在楼下,排气管突突地冒黑烟。
他把两个蛇皮袋从车上卸下来,拍了拍手,对我说:“姐,人给你送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连车都没熄火。
我追上去问:“你不吃口饭再走?”
他摆了摆手:“不了,店里忙。”
调头就走了。
我爸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叹了口气。
我妈拎着蛇皮袋往楼上走,边走边说:“你弟忙,你别计较。”
我没计较。
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忙,是不想留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主卧让给爸妈。
自己和老公挤在次卧的小床上。
那张床只有一米五,两个人睡有点挤。
我老公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弟下次啥时候来?”他问我。
“不知道。”
“他就不来看看爸妈?”
“也许过年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他说。
但那晚我们谁都没睡踏实。
我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跟我爸说话。
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老头子,你说咱住这儿,是不是给闺女添麻烦了?”
我在被窝里听着,眼眶有点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我妈也起来了,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闺女,你家这厨房也太小了。”
我说是有点小,够用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我弟打了个电话过来,问爸妈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住下了。
他说好,然后就挂了。
电话那头,我听见有打牌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我也就习惯了。
但那是第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在我弟眼里,我爸妈好像不是他爸妈。
他们是我一个人的负担。
第一个月,我老公没说什么。
他脾气好,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到了第二个月,他开始叹气了。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阳台抽烟。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帮我端菜。
“你爸妈打算住多久?”他小声问。
我说:“住到他们想回去为止。”
他没再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不乐意的。
哪个女婿愿意跟岳父岳母住一起?
更何况,我弟连面都没露过。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弟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妈有时候念叨,说志强怎么也不来看看。
我爸就说:“他忙,你念叨啥。”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四个月,我弟终于来了。
空手来的,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吃了一顿饭,然后就走了。
我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张罗了一桌子菜,全是他爱吃的。
我老公那天加班,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吃完了。
他看着桌上残羹剩饭,什么也没说。
自己盛了一碗白米饭,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个滋味。
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我爸妈不是我泼出去的水。
他们是我的亲爹亲妈,我不能不管。
这句话,我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不信了。
02
第二年开春,我爸查出来高血压。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身子骨硬朗。
但年纪大了,血压就上来了。
医生开了药,叮嘱他按时吃。
他不当回事,该喝酒喝酒,该吃咸吃咸。
我妈管不住他,两个人天天因为这事吵。
我夹在中间,劝这个劝那个。
有一回我爸在店里晕倒了。
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打了120。
送到医院,医生说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
我交了两千块押金,在走廊里给我弟打电话。
“志强,爸住院了,你来看看。”
“姐,我这几天忙,修车铺走不开,你多辛苦辛苦。”
“你那修车铺一天能挣多少钱?爸住院你都不来?”
“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不是不去,是真走不开。”
“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
挂电话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有牌桌的声音。
他根本没在修车铺。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病床上我爸醒了,问我:“你弟来不来?”
我说:“来,他明天就来。”
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我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妈急了,打电话过去,说你爸住院你都不来看看?
我弟说:“妈,我真的走不开,你让姐多担待。”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病床边上抹眼泪。
我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亮着灯。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我妈背着我走了一个小时去镇上卫生院。
那时候她说:“不怕,妈在。”
现在她也说“妈在”,但她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了。
第八天,我弟终于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在病房坐了十分钟。
“爸,你好好养病,店里实在走不开。”
他拍了拍我爸的手,站起来就要走。
我妈追出去:“你不吃口饭再走?”
“不了,媳妇等着呢。”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念叨着:“你弟瘦了。”
我爸出院那天,我老公请了假,开着车来接我们。
我妈坐副驾驶,一路上都在夸我弟弟。
“你弟现在出息了,修车铺生意好得很。”
“他媳妇也能干,两个人忙得很。”
“你弟不是不想来看你爸,是真的走不开。”
我老公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手指节发白,握得紧紧的。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什么都没说。
到家以后,我妈去厨房做饭。
我老公在客厅换鞋。
我走过去,小声说:“你今天辛苦了。”
他头也没抬:“我不是辛苦,我是替你叫屈。”
“你爸住院八天,你弟来了一次。一次十分钟。然后你妈还说他好。”
“你说你是不是傻?”
我被他这么一说,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我妈做好了饭,喊我们吃饭。
饭桌上,她又开始念叨我弟。
我老公筷子夹了一半,放下了。
“妈,我想问您个事。”
我妈抬起头:“啥事?”
“您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妈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几万块总挣不了吧?”
“那肯定挣不了。”
“那您怎么就觉得他忙得连看亲爹的时间都没有?”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放下筷子:“行了行了,吃饭。”
我妈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看看我老公,又看看我妈,嘴里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老公在阳台抽了很久的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别生我妈的气。”
“我没生她的气。我是在气你。”
“气我什么?”
“气你太懂事。你懂事到连自己都不顾。”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你爸妈的事,别什么都自己扛。你弟也有份。”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些年,我到底在图什么。
03
我爸中风是第三年秋天。
那天下午我在超市理货,我妈慌慌张张跑进来。
“闺女,你爸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
我扔下手里的货就跑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我爸瘫在沙发上。
嘴歪了,眼睛闭着,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赶紧打120,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我妈在旁边哭着喊:“老头子,你可不能有事啊。”
我抱着我妈,心里也是怕的。
但我不能慌,我得稳住。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中风,左半边身子瘫痪。
要住院,要做康复,能不能恢复不一定。
我妈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
我在缴费窗口,交了五千块押金。
掏钱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交完费,我给我弟打电话。
“志强,爸中风了,你赶紧过来。”
“中风?这么严重?”
“嗯,挺严重的,你快来。”
“好,我明天就过去。”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十七秒。
他说“我明天就去”。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
我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重。
我妈在旁边坐着,一直抹眼泪。
“闺女,你弟明天就来了,你弟说了要来的。”
“嗯,他说了。”
“你别怪他,他忙。”
“我不怪他,妈。”
我一夜没合眼。
凌晨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我爸病房的门。
那扇门关着,里面是我爸。
我爸在里面,我弟在外面。
第二天,我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妈急了,打电话过去。
“志强,你再不来,你爸就不行了。”
“妈,你别咒我爸,我这两天确实走不开。”
“你什么走不开?你爸都这样了。”
“店里的事,你不懂。”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哭。
我爸醒了,问:“你弟来了没有?”
我说:“快来了。”
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五天下午,我弟来了。
穿了一件新皮夹克,头发也梳得油亮。
提了一箱牛奶,一篮水果。
“爸,我来看你了。”
我爸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来了”,那么轻易。
我的“守着”,那么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我女儿视频电话打过来。
她问我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妈妈在医院照顾姥爷。”
她说:“那舅舅呢?”
我说:“舅舅也来了。”
她说:“舅舅待多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女儿又说:“妈妈,你太辛苦了。”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的灯亮着。
我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后来我爸住院十八天,我弟来了三回。
最久的一次,待了半小时。
最短的一次,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就走了。
每次来都提东西,但从来不给钱。
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孝顺,每次都买东西来。”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那十八天的陪护是我,那五千块的押金是我,那每天的饭钱药钱打车钱,都是我。
我老公没说什么。
他每天下了班就来医院,帮我换班,让我回家睡会儿。
有一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他这辈子娶了我,大概是我运气好。
可我,大概是他的劫。
04
第四年年初,弟弟开始在县城盖房子。
三间大瓦房,前面有院子,后面有菜地。
我妈每次提起这事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弟有出息了,盖新房了。”
我说:“是啊,他有出息了。”
有一天晚上,我妈在厨房跟我爸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你退休金还有多少?”
“还有一万多吧。”
“志强盖房子缺钱,我想给他拿点。”
“拿吧,反正也是留给他的。”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
她哦了一声,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但我知道,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盖房子花了半年。
新房盖好了,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请我们去暖房,我老公不想去,被我硬拉去了。
到了那儿,弟媳妇罗慧芳迎出来。
“哎呀,姐来了,快进来坐。”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项链。
我弟站在院子里,招呼亲戚们。
“都进来坐,别客气。”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又是切菜又是炖肉。
我走进去想帮忙,她把我推出来。
“你坐着,你是客人。”
客人。
我在我妈家,是客人。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摆了两桌。
我弟端着酒杯,站起来敬酒。
“感谢各位亲戚来捧场,我敬大家一杯。”
亲戚们都夸他孝顺,有出息。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那天的菜很丰盛,但我吃不下。
第五年开春,我妈查出来糖尿病。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吃不下饭,总口渴。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血糖高,要住院调理。
我给她办了住院,交了押金。
然后给我弟打电话。
“志强,妈住院了,你有空来看看。”
“姐,我这几天真的走不开,修车铺接了几台大活。”
“那行,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
我妈问我:“你弟怎么说?”
我说:“他过两天就来。”
她说:“那就好。”
我妈住了九天院,我弟来了一回。
来了待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四五回。
“妈,你先好好养着,我忙完这阵就来接你出院。”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削了个苹果递给她。
“妈,吃个苹果吧。”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闺女,你说我是不是欠你弟的?”
“妈,你说什么呢。”
“你看你弟,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几回。”
“他有自己的家,要忙。”
“可我总觉得,我跟你爸欠他的。”
“他小时候,家里穷,你爸在厂里上班,我在地里干活。”
“你弟从小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我们是拿命把他拉扯大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现在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他反倒不来看我们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出院那天,我弟没来。
我妈说:“别给他打电话了,让他忙。”
我说好。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我爸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我坐在中间,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们有我这个女儿,大概是上辈子欠了我的。
05
第六年秋天,我弟的修车铺搬了地方。
新店面更大,门口停了五六辆车。
我妈听说了,高兴得不得了。
“你弟有本事,店越开越大。”
我弟请我们去参观,我妈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到了那,我弟正在修车,满手油污。
“爸,妈,你们坐那边,我马上就好。”
他招呼了一声,又钻到车底下去了。
我妈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全是骄傲。
弟媳妇罗慧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抱着一个保温杯。
“妈,您喝茶。”
“诶,好。”
她倒了一杯茶端给我妈,然后又去忙了。
我也坐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跟这个店没有关系。
我弟修完车,洗了手,走过来。
“姐,你觉得我这店怎么样?”
“挺好的。”
“比以前那个大不少吧?”
“是大了。”
“我计划明年再雇两个人,我就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弟就是有眼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老公突然开口了。
“你弟现在混得不错啊。”
“嗯。”
“那你爸妈咋还不接过去?”
“他家里小,住不下。”
“姐,你真的信吗?”
他也没再问。
晚上,我女儿在做作业。
我在旁边看她的课本。
她突然抬起头:“妈,姥姥是不是更喜欢舅舅?”
我愣在那,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每次舅舅去,姥姥都笑得很开心。”
“姥姥对妈妈也会笑,但跟对舅舅笑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你辛苦了。”
我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出了柜子里的账本。
第一页,记的是我爸第一次住院的押金。
五千块。
从那之后,每一笔钱我都记着。
买药的钱,住院费,买菜的钱,水电费,打车费,换煤气罐的钱……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有拿给他们看过。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计较。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想通了。
我不是在计较,我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十年,我到底付出了什么,我心里要有数。
第七年八月,我爸再次住院。
这次是高血压导致的轻微脑梗。
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没有大碍。
但要在医院观察一周。
我弟来了,待了四十分钟。
“姐,你辛苦一下,我这几天有个大活。”
“你回吧。”
他走了以后,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路过,问我:“这是你爸?”
我说是。
她说:“你每天都来,真孝顺。”
孝顺?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孝顺。
但我知道,换成是弟弟,他绝对不会这样。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一个人。
是个老大爷,七八十岁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他问我:“你来看你爸?”
他说:“你爸有福气。”
我说:“是我不放心。”
他笑了:“能有这样不放心的人在,就是福气。”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句话。
他推着轮椅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生病,而是没人管。
而我爸妈,有人管,只是管的人不是我弟而已。
06
今年清明节,弟弟一家又来了。
弟媳妇罗慧芳穿了件新大衣,头发烫了卷。
我妈看着直夸好看。
吃饭的时候,弟弟说了句:“姐,咱家最近怎么样?”
“还行。”
“爸妈身体还行吗?”
“还行,爸现在能扶着走了。”
“那就好。”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几口。
“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爸妈那个退休金卡,我想拿过来管。”
“反正你也不方便,我这边弄个自动转账,每个月打到妈卡上。”
他说着,拿起我爸的手机,开始操作。
“姐你放心,我不是霸占,我就是觉得统一管着方便。”
我妈在旁边帮忙:“行行行,你弟说得对,统一管方便。”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弟。
“志强,这个事,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
他抬头看着我:“姐,这不就跟你商量嘛。”
“再说了,你也不缺这点钱。”
“你店里有收入,姐夫也有工资。”
他说的很轻松,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我妈在旁边继续帮腔:“你弟说得对,你又不缺钱。”
我看着我弟在那操作手机。
他熟练地改了密码,绑定了自己的手机号。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爸:“爸,以后每个月会打到妈卡上。”
我爸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姐,你别多想,我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
他说完这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十年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负担。
菜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妈给我弟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我碗里的米饭,忽然一个也吃不下去。
弟媳妇罗慧芳端着碗坐在旁边,笑了。
“姐,你也别介意,志强说得对,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
刀刀见血。
我没有回答,低头扒饭。
但心里那股火,越来越大。
吃完饭,我弟一家走了。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姐,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他请我吃饭。
这句话,他说了十年了。
从来没有兑现过一次。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菜已经凉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吹风。
我给我妈倒了杯水。
“妈,我弟说的退休金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跟我说过。”
“那他跟你说了以后怎么花吗?”
“说了,每个月都给我们打生活费。”
“妈,你现在信吗?”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站起来,收拾桌子。
手里攥着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告诉我自己,我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翻开柜子里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十年的账,密密麻麻。
买药七万多,住院费四万多,每月买菜两千多,水电费更是不计其数……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全是一场笑话。
我为他们付出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
而弟弟,是她儿子。
这个区别,我永远改变不了。
我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特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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