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的空调嗡嗡响,挡不住七月的热气。
我捏着那份《结婚登记表》,手指尖都在出汗。
那栏“是否有子女”后面,我刚写下“无”字,张立诚就捂着肚子说:“雨晴,我去趟厕所,有点急。”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匆匆走了。
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微信。
备注“妈”的人发来的,就一行字:“立诚,别忘了说女儿的事,再瞒下去怕是要出大事。”我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01
那支笔最后还是掉了。
笔尖落在表格上,溅开一小团墨水,把“无”字染得模模糊糊。我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办事员喊:“美女,你填完了没?”
我没理她。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行字。
女儿的事。
什么女儿?
张立诚不是说过他离婚没孩子吗?
他说那段婚姻就维持了一年多,因为“性格不合”,好聚好散,没有孩子。
我信了,两年了,他一直这么说。
他家里人也没提过,他朋友也没说过。
我重新拿起手机,解锁了。
锁屏密码我知道。
他告诉过我,是“1234”,说纯粹是图方便。
我从来没翻过他手机,觉得没必要,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可今天,我滑开了。
微信里,备注“妈”的消息还在上面。我往上翻了一点,就看到前面几条:“到了没?今天人多不多?”
“东西都带齐没有?身份证户口本,你看看。”
“立诚,记得说女儿的事,别再拖了。她那边越来越闹腾了,早晚瞒不住。”
最后一条就是那句。
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三个月前,他妈妈发的:“梓萱又感冒了,你抽空去看看,别老让人家说你当爸的不上心。”去年冬天发的:“梓萱幼儿园要交费了,你把钱转给语桐,别让她老打电话来催,丢人。”
梓萱。张梓萱。
这个名字我在张立诚嘴里从来没听过。
我盯着这些消息,胸口像被人拿大石头压着。
喘不上气,但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我使劲眨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旁边还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催。
可我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回来了。
张立诚从厕所那边小跑过来,边走边擦手上的水。他看我一眼,愣了一下:“雨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冲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那种消失法,不是慢慢垮掉的,是“啪”一下就没了,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我见过的最快的变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雨晴,你听我说,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伸手要来抓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还是很轻的声音,“你有女儿?5岁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在躲闪。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一撒谎就喜欢看左边,一紧张就舔嘴唇。他现在两个动作都占了。
“是……是有一个,”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那是她妈非要赖给我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妈消息里说了,让你去看看她,让她记得给她交学费。这叫跟你没关系?”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面。
旁边排队的人有人在看我们,他能感觉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雨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我跟你慢慢解释,行吗?你别在这闹,这么多人看着……”
闹?
这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耳朵里。他说我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拿起桌上那张表格,慢条斯理地对折,撕成两半,又对折,又撕成两半。碎片落在桌上,有一片飘到了地上。
“今天不办了。”我说。
“雨晴……”
“别跟着我。”
我转身朝大门走去,步子很快。
身后有人在喊,但我没回头。
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马路上的汽车尾气,一下子把我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出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大步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雨晴,我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店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没回。
02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剁肉馅。
那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推开门,她头也没回:“回来了?领到证了没?快进来,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喝。”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听我没动静,回过头来。
看见我的表情,她手上那把菜刀顿住了。
何桂兰这辈子卖菜卖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
她从我脸上就读出了不对。
“怎么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说了句:“没领。”
“没领?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手里的菜刀还举着,“你们不是约好了今天去吗?”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有女儿,5岁了,瞒了我两年。”
厨房里安静了。然后是“咣当”一声,菜刀掉在了案板上。
我妈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你说什么?”
“他有个女儿,跟前妻生的,今年5岁。他瞒了我两年,他全家一起瞒。”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就像在念什么通知。
何桂兰的脸一下就变了。
她不是哭,也不是闹,就是一张脸沉下来,沉得能滴出水。
她这人就这样,越生气越不说话。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
“我说什么来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早就跟你说,这个人不靠谱。一个男人离过婚,还想瞒着,心眼能正?你非说他老实、稳重……”
我不吭声。
“两年了!”她声音提起来,“你跟他谈两年恋爱,这种事都看不出来?你眼瞎了?”
“妈……”
“别叫我妈!”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当面给我说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骗婚?”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话一直在兜里震动,张立诚打了三遍,我没接。后来我索性关了机。
何桂兰看我那副样子,没再骂,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楼下小孩在哭闹。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我刚站起来,我妈就从房间里冲出来了。
她抢在我前面,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立诚。
他换了件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表情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笑,但笑得很僵。
“阿姨,我来看看你们……”
“谁让你来的?”何桂兰堵在门口,没让他进门,“你给我站这说清楚,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张立诚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他低下头,声音很闷:“是……有一个,跟前妻生的。”
“多大了?”
“5岁。”
“为什么瞒着?”
他没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瞒着!”我妈的声音很大,楼上楼下估计都能听见。
“我……我怕雨晴知道会走。”他终于说出来了,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阿姨,我真的喜欢雨晴,我不想失去她。我跟她妈已经离婚了,孩子归她妈,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何桂兰冷笑了一声,“那是你亲生的,你说没关系?”
“我……”
“你什么你?你给我听好了——”何桂兰指着他的鼻子,“我女儿不是没人要,不是非得嫁给你。你连这种事都敢瞒,以后还不得瞒什么?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张立诚急了:“阿姨,你让我跟雨晴说几句话……”
“不走是吧?我报警了。”
张立诚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哀求。我站在玄关那里,靠着墙,没说话。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慢慢转过身,走了。
水果留在了门口。何桂兰弯腰捡起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03
那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张立诚那张脸,他妈妈发的那条消息,民政局的表格,还有那支笔溅开的墨水渍。
我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拿手机开了机。
一开机,微信就炸了。张立诚发了好几条:“雨晴,接电话好不好?”
“我知道我错了,我是怕失去你才瞒你的。”
“你相信我,我跟她妈真的没什么了,孩子的事我会处理。”
“你接电话,哪怕骂我一顿都行。”
我一条一条看完,面无表情地删了聊天记录。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郭艺嘉的电话,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秒回:“没。怎么了?今天不是领证吗?”
“出事了。”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说吧。”
“行,明天中午,老地方。”
第二天中午,我坐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面馆里。郭艺嘉一来就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你眼睛肿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郭艺嘉听完,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说话。她这人平时话多,能连着说半小时不带喘气的。她能不说话,说明这事真把她震住了。
“他真有女儿?”她终于开口了,“你见过没有?”
“没有。”
“他也没带你去见过?”
“那你怎么确定的?万一是他妈妈乱说的呢?”
“他妈发的消息,说‘梓萱又感冒了,你抽空去看看’。”
郭艺嘉沉默了。她挑起一筷子面,又放下:“那你怎么打算?”
“不知道。”我说实话,“脑子里一团浆糊。”
“要不你去见见那个女人?”她突然说。
“谁?”
“他前妻。”郭艺嘉压低声音,“你要真想搞清楚,就别听他一个人说。他跟他前妻各说各的,你才能知道谁在撒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去见前妻?我想都没想过。但郭艺嘉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张立诚说的话我还能信吗?我得听听另一个人的说法。
“我不知道她住哪。”
“我帮你打听。”郭艺嘉剥了个蒜,“我有同学在派出所户籍科,查个地址不难。”
我心里其实有些犹豫。总觉得去见前妻这事,不太地道。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他都骗你两年了,你还跟他讲地道?
下午回到家,我妈没在家,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菜市场了,冰箱里有饭,自己热。”
我靠在沙发上,随手打开手机刷短视频。一条一条往下滑,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件事:5岁的女儿,叫梓萱。
我放下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郭艺嘉:“帮我查吧。”
过了大概两小时,她回了一条消息:“赵语桐,住在城南红旗小区三栋502。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突然加快了。真的要去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会在心里留一个疙瘩。
“明天上午吧。”
“行,我请半天假。”
04
第二天上午,我跟郭艺嘉站在红旗小区门口。老小区,六层楼,外墙的墙皮都掉了,能看到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有一股子霉味。
我们上到五楼,502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上面贴着福字,都快褪色了。郭艺嘉冲我努努嘴:“敲啊。”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得挺清秀,就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疲惫。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你是赵语桐吗?”
“是。你是……”
“我是邓雨晴。”
她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来了”的表情。她往后退了一步:“进来说吧。”
屋里比我想象的要小,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拼图,还有几本儿童画册。
墙上贴着几张儿童画,画的是花和太阳,署名“梓萱”。
赵语桐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郭艺嘉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吗?”赵语桐先开口了。
“说了什么?”
“说他想把梓萱接过去住。”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赵语桐看着我,“这几天他突然说要接梓萱过去住,说以后要把她接到身边。我说你疯了?以前三年了不管不问,现在突然要接走?他跟我说他快要结婚了,得把这事处理好。”
我坐在那里,手心出汗。
“他跟你结婚,你都不知道他有个女儿?”赵语桐盯着我,“那他跟你说的我是什么?一个不要脸的前妻?”
“他说你们是性格不合离婚的,没有孩子。”
赵语桐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嘲讽:“性格不合?是,性格不合。不合到他把工资全赌光了我都没发现,不合到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还要去麻将馆找他,不合到他爸住院我挺着肚子去陪床他却在外面喝酒。我跟他是性格不合,我跟他全家都性格不合。”
她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有张立诚在麻将桌上抽烟的照片,有他喝醉了趴在路边的视频,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备注写的是“抚养费”,金额是1500块钱。
“这是他这个月转的,上个月没转,上上个月转了500。”
赵语桐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冤屈都咽下去以后剩下的平静。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他骗你,不是因为他多喜欢你。是因为他到了这个岁数,没房没车还有个孩子,不好找了。你条件好,又没结过婚,他当然舍不得放手。”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郭艺嘉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我站起来,冲赵语桐点了点头。她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临出门前,她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跟他走下去,就先想清楚,你愿不愿意当后妈。”
从红旗小区出来,站在路边,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
我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额头抵着膝盖,不动弹。
郭艺嘉在旁边蹲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要不……回吧?”
我点了点头。
05
刚到家门口,我就看见张立诚站在楼道里。
他穿着一件灰衬衫,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
看见我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紧接着就看见了我身后跟着的郭艺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下午去哪儿了?”他的声音绷着,像在忍什么。
我没搭腔,低头从包里翻钥匙。
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呢,下午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去哪儿都要跟你汇报了?”我声音很淡,“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分什么手?我没同意!”他拦在我前面,“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到底想怎么样?”
郭艺嘉在旁边开口了:“张立诚,你有什么资格拦她?”
张立诚没理郭艺嘉,直愣愣盯着我:“你是不是去找赵语桐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这个反应,眼睛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难过,是恼怒。
那种恼怒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绷得很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压不住的抖:“你凭什么去见她?”
“她是你前妻,我凭什么不能见?”
“你这是不信任我!”他嗓门突然大了起来,楼道里响起回音,“我瞒你,我错了我认。但你呢?你背着我偷偷去见她,你想干什么?你想跟我分手是不是?“我靠着自己那扇门,看着他。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
“你瞒了我两年,”我说,“两年。你有一千天的时间可以告诉我,你没有。现在你反过来怪我?”
“我是怕失去你!”
“可你用一个谎来留我,你觉得能留多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上有人关门的声音。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们都冷静冷静。”
“冷静?你让我冷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雨晴,你怀孕了没?”
“你上个月不是老吐吗?你去查过没有?”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胃确实不太好,上个月吐过一次,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他一脸很笃定的样子:“我明天去医院查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你走得了吗?”
他转身下了楼。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下走。我靠在门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
我站在楼道里,好半天没动。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大:他真的爱我吗?还是他只是怕我跑了,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下家?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片光,想到张立诚的脸,想到赵语桐说的话,想到他妈妈发的那些消息。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抬手一摸,才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肚子疼醒了。
不是那种一般的疼,是从小腹深处传来的,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拧。
我捂着肚子去厕所,蹲了半天也没拉出来。
回到房间,又疼了,这次更厉害,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坐在马桶上,后背凉飕飕的,手扶着墙,才没让自己歪倒。忽然胃里一阵翻涌,我扑到洗手台前,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之后,我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突然想起张立诚昨晚那句话:“你怀孕了没?”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想越怕。我算了一下日子:大姨妈好像确实推迟了十几天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根本没注意。
我换好衣服,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了妇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问了几句有没有性生活,开了一堆单子,让我去抽血做B超。
我拿着单子,在走廊里走,手心里全是汗。
B超室外面,坐在长椅上等着。
旁边有个年轻的孕妇,肚子大得像个球,她丈夫坐在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帮她拿着包。
两个人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几眼,别过头去。
终于叫到我的名字了。
我走进去,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
医生拿着探头在我小腹上滑来滑去,她看着屏幕,跟旁边的小护士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好了,起来吧。结果等会儿取。”
我坐在走廊上等了半小时。报告单出来的时候,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宫内早孕,约五周。
五周。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
人来人往的,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有人咳嗽,有人在打电话。
我一个人站在墙边,拿着那张纸,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了包里。没有告诉我妈,也没有告诉郭艺嘉。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街上走,漫无目的的。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坐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看着对面的车来车往,看着行人从我面前走过。
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小孩的,有拎着菜篮子的。
我突然想到了赵语桐说的话:“你愿不愿意当后妈?”
现在这个问题变了:你愿不愿意当单身妈妈?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就是从小没爸长大的,那种日子是什么滋味,我最清楚。
我不能让孩子也走我的路。
另一个声音说:可那个男人,他会是个好爸爸吗?
他有女儿五年了,管过几天?
现在跟他说我怀孕了,他肯定高兴,可高兴过后呢?
日子不是靠高兴过下去的。
我坐在长椅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
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坐在路边长椅上发呆的年轻女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腿都坐麻了。
我拖着步子往回走,路上买了一份凉皮,回到家,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凉皮,说了句:“就吃这个?”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汤,端到我面前。“喝了。”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汤底下沉着几块排骨。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我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何桂兰坐在我对面,没再看电视,盯着我看。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低着头喝汤,不敢抬头。
“你跟那个张立诚,还联系吗?”
“那就好。”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这世上男人多的是,不差他这一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把碗放下,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07
第三天下午,张立诚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妈妈王秀君也跟着来了,还提着一大袋子水果。
王秀君一进门就能看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烫卷了,嘴唇涂了一层暗红色口红,可她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雨晴啊,阿姨来看看你。”她一进门就笑,笑得很大声,“这几天没把你气着吧?”
我站在客厅里,没说话。
何桂兰从厨房出来了,看了一眼王秀君,又看了一眼张立诚,一脸的冷意:“你们又来干什么?不是说了吗,这事没商量。”
“哎呀,老姐姐,”王秀君笑着说,像没听见一样,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咱们做父母的,不都是为孩子好嘛。孩子做错了事,当大人的得帮着圆,不能一棍子打死不是?”
“圆?”我妈说,“你儿子有女儿这事,你瞒了吧?”
王秀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老姐姐,你听我说,这事我们确实有错,可立诚他不是故意的。他跟他前妻的事,早就翻篇了,那个孩子跟着她妈过,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我妈说,“那孩子不姓张?”
“姓……”
“那不就是你们张家的种?”
王秀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看了张立诚一眼,张立诚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心里是有愧的,但他说不出口,就站在那儿一个字都不说。
“雨晴,”王秀君转向我,“你看,你跟立诚都谈两年了,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他瞒你是不对,可他也是因为太喜欢你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行不?”
我看着王秀君。她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我突然想问问她:“如果当初你女婿这么骗你家闺女,你会怎么说?”
但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摇了摇头:“阿姨,你回去吧。这事我想好了,算了。”
王秀君愣住了。她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张立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相信:“雨晴,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不同意!”张立诚的声音很大。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你就这么绝情?两年的感情,说放就放?”
“不是我绝情,是你先骗的我。你自己好好想想,两年了,有电话里骗我的时候,有面对面骗我的时候,你脸上都挂得住吗?你良心过得去吗?”我的声音发抖,但我还是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张立诚低下头,看着地板。他妈妈在旁边急得不行,使劲拽他的袖子:“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跟雨晴好好说的吗?你倒是说啊!”
张立诚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很平静。
对这个人,彻底放下了。
因为我知道,他妈妈逼着他说两句好话,他就能说;可他说了又怎么样?
明天呢?
后天呢?
他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你们走吧。”我说。
王秀君还想说什么,何桂兰已经拉开了门:“请吧。”
王秀君看着婆婆的样子,拎起地上的水果,拉着张立诚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立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何桂兰走到桌边,拿起那袋子水果,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看着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拍了拍手:“那就行。我女儿不是没人要,不用上赶着去给人当后妈。”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肚子上,隔着衣服,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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