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24日上午。
雨后的佘山,葱笼的林木间飘逸出阵阵淡淡的雾气。山路间,行人很少,只有几位避雨的青年游客,正拿着相机,瞄准了山顶处那幢高大的哥特式建筑:在它的顶端,一枚灰绿色的十字架,庄穆而凝重。
一阵不寻常的声音由远而近。那是一支车队为首的一辆桑塔纳牌警车,飞快地从小坳里闪现,随即一个左转弯,溅起一串泥浆水。
车在窄窄的田埂旁停下了。几名身着马裤呢制服的公安人员打开车门跳下,急急奔向五百米以外那一间独立的配电房。为首的一名,正是上海市青浦县(现为青浦区)公安局刑侦队长陈卫国。
小屋没有门,仅有三四平方米。墙角处,一堆发出黑色斑点的禾草。陈卫国小心翼翼地扒开草堆,渐渐地,露出一个小男孩的头来。他眼睛紧闭,嘴角留下几丝血迹;他的脚只留下一只小胶鞋,一根脱掉铜环的书包带上沾上了一片已经发黑的鲜血……
陆续赶到的公安人员个个摇头叹息。面对这副惨景,心硬如铁的陈卫国也满含热泪:“小闵赟”,叔叔们找了你七天八夜,可你……”
那是七天以前的一个下午。阴雨绵绵。
青浦县公安局总值班室里,刑侦队长陈卫国正在仔细阅读一份情况通报,电话铃声大作,“喂,总值班室吗?我是白鹤派出所,我有重要情况报告。”
陈卫国不由皱起了眉头。
原来,上午10时20分,位于镇中心的中心小学发生了一件怪事。下课铃刚响五分钟,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手拉着一(1)班小学生闵赟的手,来到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周惠珍老师。
“我是小闵赟的爷叔(上海话叔叔),带他上亲戚家吃喜酒去,他阿爸没有空,叫我带他去。先来向周老师请个假。”来者彬彬有礼,谈吐得体而大方,又有充足的理由,不由周老师不信。再说,在乡里,托带孩子上下学也是常有的事。周老师同意了。只问了句:“下午还来吗?”
“还来的。”那青年边答道,边挽着孩子的手走出东大门,左转弯而去。
下午第一节课,小闵赟没来。
第二节课,还是没来。
也许是喝酒喝多的缘故吧;也许,又上哪儿去玩了。总之,整整一个下午,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直到下午4时正,当小闵赟的阿奶像往常一样来领小孙子时,教师们才感到一丝不祥之兆。于是,阿奶找媳妇,媳妇又找人到处寻觅。辗转之中,消息传到了小闵赟的伯父——白鹤乡大盈村村长闵兴元的耳朵里。这是个见识多广的复员军人,很快拎起了通往乡派出所的电话。
派出所所长邵海闻讯立即带人驱车直扑大盈村,并迅速组织人员四处打听。初春黄昏,正是“饥寒交迫”的空当,白鹤乡派出所的十余名干警顶风冒雨,寻访小闵赟。
然而,九个小时过去了,小闵赟影踪杳无。
企业家们说,时间就是金钱。
侦查员们更爱说,时间就是生命。
尽管眼前还仅仅是桩性质不明的失踪案,但青浦县公安局的警官们谁也没有低估这桩失踪案的严重性。一个侦破班子迅速组成。局长助理陆金生,刑侦队队长陈卫国等人火速赶往白鹤乡;市局刑侦处的专家也闻讯赶来。白鹤乡派出所所长邵海连夜布置调查(至于他的七天七夜没睡过一次觉已是后话)。
那个神秘的男青年,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要“领走”小闵赟呢?
经调查,小闵赟的父亲闵兴华,是白鹤乡大盈村钱家埭队的一个个体木匠,人称“小木梳”。他为人精明,又有一手好手艺,因此,富裕程度远超过村里人。
会不会是闵家的仇人下的手?可是,闵家人似乎并未和谁结下什么冤仇,只是在去年盖房子时,因一名工人从梁上摔下,双方为医药费问题争吵过,以后又平息了。为了慎重起见,侦查员们调查了这名工人的行踪,作了否定。
会不会是什么人在跟闵家开玩笑,或是真的领去玩耍?也已作了排除。
那么,会不会是有人把闵家认作“袁大头”,以绑票来要挟呢?这种可能性当然不能排除。村里人不是传说,闵兴华在外承包工程,去年赚了好大一笔票子。
然而,这时的闵兴华,正在数百里以外的常州和人谈生意,他对今天发生的事暂时还一无所知。可是,随着调查的进一步深入,有关闵兴华的线索接踵而来。
有人反映,去年秋天以来,闵好几次深夜不归,在外聚赌;
又有人反映,闵的赌博门槛忒精,在打“沙蟹”时,他能从打过的二十张牌的背面记牢十八张牌的特征。因此,他是赢家,不明底细的人都说他是个“好手气”。
条条线索,似乎都围绕一个赌字。能不能大胆地推测,是闵兴华的赌友在输钱之后挟持小闵赟当作人质来向闵赎票呢?
破案班子当即决定:先迅速查出闵的所有赌友,逐个进行调查,然后抓出嫌疑案犯;二是尽快运用国际警察机构极爱使用的人像组合摹拟手段进行刻画;三是请人连夜找回闵兴华。
17日深夜至18日深夜,大雨滂沱,青浦县公安局的一百五十名干警踏着泥浆整整奔波了二十四个小时。共查到与闵有关的二十名赌徒,但进行逐一核查后均在作案时间上作了排除。摹拟画像方面,经过目击过该男青年的几位教师和学生了解,那位男青年皮肤较黑,颧骨突出,身高约一米七十左右。仅仅根据这些特征,绘制人员迅速绘制出该人的摹拟像,并广泛进行比认,也予排除。
局面,顿时变得混浊起来。
侦查,也似乎陷进了泥潭。
毋容置疑,从来说没有百分之百的破案率,国际上公认的“刑侦死角”毕竟还未失效。不过,谁又肯就这么钻进死角呢?
18日上午,正当侦查员们准备下一阶段侦查目标程序的时候,闵家收到的一封匿名信帮助揭开了这个谜。
这是一封寄自长宁区的信,上面写着:“兴华,你好。请你速备现金七千元,叫你的夫人徐杏娟带到上海。地点,长宁区西区火车站天桥。时间,22日下午8时正。记住,只准你夫人一个人来。……这样做,你的儿子才会原封不动地回到你的身边,咱们之间的事也一笔勾销。”
最后,还恶狠狠地写道:“要人快把钱送来!要钱快去报案!”
性质顿时明朗,一起罕见的绑票大案。
接报后,青浦县委、县府领导以及市公安局负责同志立即作了紧急指示,并从刑侦处增派精锐力量快速赶往白鹤乡。
下午2时许,星夜赶回的闵兴华一见到向他出示的摹拟像立刻停止了哭泣,当即提出“这个人很像留宿过家中两夜的一个姓吴的松江人”,“并和自己赌博过,输了。临走时还向他借了二百块钱。”
经向闵妻徐杏娟询问,得知那个“姓吴的松江人”在留宿期间曾和小闵赟一起玩过棒棒游戏,并画过一些小动物在作业本上。
“姓吴的松江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二十几岁的绑架者呢?为了得到肯定的答复,19日晚,侦破组根据闵兴华夫妇提供的重要线索,分成数路,同时进行突击调查。第一小组,通过介绍闵和“姓吴的松江人”聚赌的上海县纪王乡玩具厂外勤蒋某处,找到了那张留下的纸条,上面写道:“松江县城西公社明珠七队吴正华”;第二组,从另一知情人处获取了“姓吴的松江人”留下的“吴正华”签名的借条,借条上还写有“吴金一”的字样后又被划去。
深夜,侦查员们将几张纸条和匿名信上的字迹合为一处,由青浦县公安局袁正会副局长、陆金生助理和衣跃峰、程大强等人共同比对,得出一致的结论:一、匿名信上的笔迹系经过伪造;二、“姓吴的松江人”就是写匿名信的人,当然也就是绑架小闵赟的人。
在松江县公安局的有力支援下,侦破组先行到达了原松江县城西乡(部分),现在的仓拼乡派出所。结果是:该乡无明珠大队。但在平阳村却有个民主生产队,该村有个二十几岁的男青年叫吴振华,此人在松江铁路站当巡道工。然而,此人在体貌特征和作案时间上均不符条件,当场否定。
又有人提供,吴振华之弟吴兴华也是二十几岁,皮肤较黑,与摹拟像比较相似。而且所在单位就在长宁铁路西站的天桥附近。这个地点,不正是匿名信中指明的交货地点吗?
20日凌晨,侦查员不顾连日来的疲劳,冒雨驱车直驶市区,几经辗转,调出该人的身份证底卡,经辨认,不仅体貌特征不符,笔迹也对不上号。
线索再次中断,沮丧情绪开始出现。可是,侦破指挥部却毫不气馁。他们详尽地分析了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线索,发现还有一处地方可以挤出一些油水:那位“姓吴的松江人”在一张欠条签名中先写“吴金一”,划掉,然后又写“吴正华”,是否存在初写无意后发现又加掩饰性的改为假名的可能性呢?如果属实,罪犯的姓名前两字必定是“吴金”两字。此人既然经常赌博,极有可能曾被处理过,那么,在有关档案材料中必有记载,突破口也许正在这里。
20日上午,侦破组投入所有警力,突击翻阅全部有关档案材料,终于在一张底卡上翻出一名叫吴金才的人。此人今年二十六岁,皮肤黑,长着高高的颧骨;此人曾因抢劫、诈骗被处理和判刑,1987年获释;此人经常流窜市区,自称做模具生意,而且赌博随意,目前欠债达八千余元。此外,此人在华阳桥工商所里存有申请个体执照表格,经专家鉴定,正是那位匿名信书写者和欠条落款者的同一笔迹。
指挥部里一片沸腾。
为了以最快速度挽救小闵赟的生命,侦破组决定对吴采取果断措施。可是据侦查,吴已于20日晨离家去市区,下落不明;而且临走时还声称“近几天可以从上海得到六七千元生意回扣”。
为了尽快擒获这个凶恶的罪犯,在市局刑侦处长张声华的指挥下,由青浦县局、松江县局、长宁分局、市局刑侦处和地方治安力量共同协调,在吴金才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设下了密密的缉捕之网。
22日晚7时许,长宁区西区车站天桥。雨后,光滑的路面映射出路灯的光晕。
桥上行人稀少,偶有几辆轿车刷刷地驶过。
可是,远在天桥几百米远处的几台红外线摄像仪,早已把天桥上的每一个可疑身影控制在视线之中,并随时发出指令协调收网行动。
按照匿名信上的约定,小闵赟的母亲徐杏娟挎着一只白色塑料皮包,立在桥中央一段石头栅栏附近焦急张望着,并不时看看手腕上的表。
过了十分钟。
又过了十分钟。
忽然,一条黑影漫不经心地晃上桥来,渐渐靠向徐杏娟。足足过了五分钟,在自我感觉良好的当儿,快步走到徐杏娟身边,急急巴巴地嘀咕几句,随手从袋子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徐。
做母亲的手颤抖着撕开信封,借着桥面微弱的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跃然眼帘:“明早送到白鹤镇,10时到镇上接!”
徐杏娟抬头上前一步问道:“小人现在还好吧。你们给吃饭了吗?啊?”
那人见徐杏娟并未照规定交给他一封沉甸甸的信,而只是一再催问小孩的事,不由光起火来,大声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拎不清(上海话:好糊涂),小人总要还给你的嘛!你的东西快快给我。”
一双是急于满足财欲的眼睛,一双是呼子不见悲切的眼睛,四目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那人突觉不妙,说声“我下桥去买包香烟”,急于想溜。徐杏。娟疯狂地抓住他的衣襟。舐犊之情,她早已把约定抛之脑后。大声嚷道:“快还我的孩子。”
那人大骂:“我今天碰着赤佬了。老实对你说,我名叫朱元根,就住在桥下,跟你到派出所也不怕。”
徐杏娟猛然清醒过来,把包交给了来人。
此曲一出,原订步骤顿时打乱。侦查人员当即尾随抓获了朱元根。这位曾因扒打斗殴判刑九年,今年正近不惑之年的男青年供认:21日上午,他在长宁电影院门口碰到一名松江人,,要他22日晚去西区天桥取回一只白塑料包,答应事成以后给他五百元酬劳。
可是,由于意外情况发生,躲在暗处的吴金才极有可能溜之大吉。
事不宜迟。张声华处长立即下令:全面封锁进入松江的各个卡口,并在附近严密搜索。同时,在松江、青浦各个点上,立即加强戒备,务必把吴金才捕获在上海。
23日下午3时,彻夜伏击在吴金才家周围的侦破人员的报话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请注意,十五秒钟以前,吴金才骑着一辆26寸自行车沿村边由西往东驶来,很快就要进入伏击圈。”
指挥部电台旁,总指挥沉着发出指令,由陆助理、陈卫国队长、杨指导员率领的三个行动组,分三路包抄过去。一分钟以后,惊魂未定的吴金才还没跨进门槛,便被严阵以待的侦破人员一举抓获。
负隅顽抗的吴金才,万没有想到公安局的人对他的罪孽知道得如此详尽。十六个小时过后,终于俯首就范。
吴金才是华阳桥乡官绍村十五队一个农民的儿子。他生性聪明,又乐于助人,在不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已得到“代理队长”的美称。据吴父吴阿明的叙述,“金才七岁开始读书,从不和人打架,干这事实在想不到。”
但是,再纯洁的人,只要一和赌魔交往,马上就会变得可悲起来。吴金才八年前第一次赌博,只是小来来几角钱,不料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他又学上了开模具的手艺,这更是桩令人红眼的手艺活。一个模子,少则数千,多则上万,吴金才成了村里的有钱人。殊不知,赌魔无所不能,那怕是一座金山,照样顷刻间叫它化为乌有。于是,吴金才被送上了赌徒惯有的运行轨道。
1985年,他赌输后出外抢劫,因认错尚早,检察院予以从轻发落。
1986年,急于还清赌债的吴金才在外搞起了诈骗钱财的勾当,只因手法还欠“火候”,很快“东窗事发”,被判了一年徒刑。
1987年,释放不久的吴金才故态复萌,重操旧业。他简直是个“客串”赌徒,今天在青浦,明天在本乡,后天又上西区火车站。他的赌运一直不佳,除了偶尔一次赢来千元外,其余却是一输再输。
为此,亲友们纷纷地疏远他。
乡邻们也再不解囊相助。
最伤心的是他的妻子,决定和他各奔东西。在大队调解会上,吴金才对天起誓,从此再不靠近赌桌,终于取得了妻子的谅解。
但吴金才并没有从此大彻大悟。1982年6月时,乡镇上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大案:赌徒江奋根赌输殆尽后残忍杀害了老婆,并于17日跑到了镇上高高的吊塔上跳下自尽。那一年吴金才十九岁,对这起惨案的印象颇深。但他很快忘记得干干净净。
这次,他又将自己的诺言忘记得干干净净。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的赌债迅速上升。一回,做父亲的听说儿子赌博特地边哭边打教育他,他尽管“从不还手”,却仍然“不肯住手”。就这样,他迅速成了一位具有八千元人民币债务的可怜人。
沉重的债务,使他简直喘不过气来。那一天晚上,当他在电视屏幕上看到有关“铁窗”的影片后,怦然心动,何不也这么来一下呢?几天之内,便可取得一大笔财富。
他的目光瞄向了闵兴华。这个人,不光不久前用狡诈的手法赢了他二千多元钱,而且家境富裕,只有一个独生子。那一回为了能赌个痛快,他还曾在闵家留宿了两天。当时的他,还并未有这些恶念,和闵的儿子闵赟还亲热地玩耍过一阵。挑游戏棒,给他画小动物,并知道他在白鹤中心小学一(1)班念书。想不到,这一切都成了下手的极有利条件。他断定,凭闵家的富裕,凭闵兴华夫妻俩对孩子的那颗爱劲,准会按自己的计划乖乖就范的。
2月16日,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恶毒酝酿后,他精心写下了一封匿名信。起初,他在匿名信中只写“要五千元”,后来想到赌债八千元吓人数目,便涂改去重写了八千元。
2月17日,当他带走闵赟的计划实现后,当即搭乘青浦通往松江的长途汽车。由于小闵赟的“拖累”,使他心烦意乱。有几次,他差一点就想放了小闵赟。但他想起那笔吓人的赌债,旋又咬紧牙根,在佘山车站下了车,他想在茂密的树林里找个地方暂避一下绵绵的雨水。于是,在一间仅三四平方米的配电间里,他终于没能战胜失去理智的欲念,对小闵赟下了毒手。并立刻赶往长宁区投出了那封匿名信。
21日,吴金才匆匆赶到长宁电影院门口,和一个早就在16日即已物色好了的“傻大哥”接上了头,并许以事成之后报酬五百元。22日晚,当傻呼呼的朱元根壮胆前去天桥的时候,他像个下了一笔巨大赌注的赌徒,在远处眼盯着双方亮牌的一刹那间的朱的背影。当看到徐杏娟盯上了朱元根,他暗叫不好,急忙择路潜逃回松江。然而,终究没能逃脱这密密的法网。这当然是一切凶恶罪犯的必然归宿。
3月25日下午,就在小闵赟惨遭杀害的一个月零八天后,淀山湖边一声枪响,吴金才的二十六岁的躯体倒扑在庄严而无情的刑场上。他是以小闵资幼小的生命和自己的青春做赌注来“开盘”的。在这场赌博中,他彻底的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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