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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夏天,清河县河湾镇党政办的空调坏了,售后嫌路远,都3天了还没过来修,陈敬之蔫蔫地坐在工位前,后背浸出一圈汗渍。
电脑上的汇报材料改了5遍,领导还不满意。
他拿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是空的,站起来去接,饮水机也没水了。
45岁,四级主任科员,乡镇工作白加黑,3+2,全年无休,工资就是每月3千多。
父亲上个月摔了一下,住院花了8000,母亲糖尿病药费每月300多,女儿想报个街舞辅导班,苏晚晴跟他提了3次,他每次都说过几天,说到孩子自己都不提了。
苏晚晴已经搬到次卧睡了1年。两个人偶尔在客厅碰上,点点头,像是合租的房客。
陈敬之揉了揉眼睛,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赵磊同志任邻县县委书记。
视频里那个男人西装革履,主席台前正襟危坐,庄重表态,意气风发,下面满场人鼓掌。
陈敬之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起18年前,2008年乡镇换届,他本来有机会提副科,考察组谈话那天早上,他因前一天被分管领导骂了,心里憋着火,张嘴就说分管领导安排工作不合理、对年轻干部不关心,七七八八发了一顿牢骚。考察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合上记录本出了会议室。
就是那几句牢骚话,把已经到手的好机会亲自送给了别人。
后来还有好几次。
2010年县直单位有个副局长空缺,大家点拨他,让他去找领导活动活动,他说自己不会,也干不了那种事。
2012年竞聘乡镇副职,他在会上发言时说基层工作太苦太累,待遇跟不上,台下几位领导不停地皱眉摇头。
2016年镇党委推荐后备干部,他觉得自己资历老,谁知道民主测评时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性格孤傲难相处,做事较真难合作。
一次比一次滑得远。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这些年镇上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很多同事进来转几年就回县城了。
特别是这几年考录进来的小年轻,都开始叫他“陈老师”了,带着那种不怎么当真的恭敬。陈敬之非常认真,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写材料,应付检查……
就像一颗钉子,经常是镇政府最后一个下班的。
这天晚上他又在办公室赶稿子,连续在电脑前坐了4个小时,快11点时,想上个厕所,猛地起身,胸口忽然一阵闷痛,他扶住桌角想缓一缓,痛感却像一把刀从肋骨下捅进去,使劲翻搅着。
他想张嘴喊人,窗外黑漆漆的,走廊空荡荡的,紧接着眼前开始发黑。
在最后的几秒里,所有的悔恨像电影一幕幕闪过:
自己年轻时扬着脖子跟领导叫板的样子,开会时缩在后面不敢接重要任务的怂样,那些压榨过他的人笑着升职离开,父亲弓着腰在山上拾柴,母亲一个人去医院排队检查,苏晚晴把已经坨了的面条热了又热……
最后,他的嘴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便倒下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眼皮,带着不真实的亮。
陈敬之睁开眼睛,天花板的风扇嗤嗤拉拉的转着,四周刮了仿瓷的墙面,已经发黄开裂,还有几处墙皮已经脱落。
他躺在钢丝床上,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床单,枕头上有一股厚重的头油味。
楼道里陆续传来脚步声,谈话声,隔壁房间的电话声,还有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刚才那个报到的新人来党政办领表格。
他支棱着起身,瞥见床边办公桌上一张A4纸,第一行是清河县县委组织部几个红色大字,下面是几行小字。
报到通知:陈敬之同志,经研究决定,安排你到河湾镇镇政府工作,请于2006年8月15日前报到。
桌上有一面圆镜子,他拿起来照了照。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白胖白胖的,一点皱纹没有,头发乌黑发亮,浓浓密密,嘴上的胡茬还没发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25岁的陈敬之把镜子放了回去,手还有点发抖。
隔壁的大嗓门又喊了一声:河湾镇报到的!陈敬之!来没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外套,拉链顺滑,严丝合缝。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钢丝床,透过窗望去,镇政府的院墙外面有一排杨树,远处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还有一条小河闪着光向南蜿蜒。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再不那么窝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