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巴黎的机票
瑞金医院急诊楼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凌晨三点,沈慧坐在塑料椅上,旁边是她婆婆搓得发皱的手绢,手绢上绣着朵褪色的牡丹,是老太太自己扎的,扎了几十年了。
婆婆刚才哭着晕过去一回,被护士扶到观察室躺了半小时,现在又撑着坐起来,一只手攥着沈慧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慧啊,你得管他啊,你得管你男人啊"。沈慧没动,让她掐着。她低头数地砖的缝,灰白色的,一条一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口罩,说伤者腹部刀伤,脾脏破裂,已经切除了,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得在ICU观察几天。婆婆扑通跪下去磕头,嘴里喊着谢天谢地谢医生。沈慧站起来,问了一句"能进去看看吗",声音很平,跟她去菜市场问"芹菜多钱一斤"一个调。
医生说可以探视十分钟。
沈慧穿上隔离衣走进去。方建国躺在那里,脸白得像床单,鼻子里插着管,胸口缠满纱布,监护仪嘀嘀响着。他半睁着眼,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结婚戒指。银色的,便宜货,戴了十八年磨得发亮。
沈慧没碰他。她站够了十分钟,转身出来。
走廊上多了几个人,方建国他爸、他妹妹、他妹夫,还有他两个老同学。他妹妹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着她肩膀哭,说"嫂子你别怕,我哥吉人天相"。沈慧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的",像哄孩子。她公公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紧,嘎达嘎达响。
他妹夫凑过来问"嫂子要不要回去歇会儿,这儿我们守着就行"。沈慧说不用。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手机。
微信里躺着好几条消息,有同事问明天会议资料放哪儿的,有物业催交停车费的,还有一条是三天前她小姨发的,说她表妹在巴黎定居了,问沈慧要不要过去散散心,当时她说手头走不开。她把那条翻出来,给小姨回了四个字:"帮我订票。"
小姨秒回了一个问号。
沈慧打字:"最快的一班,去哪儿都行,巴黎最好。"
小姨回:"你疯了?老方不是刚进医院?"
沈慧看着屏幕上这句话,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就那么一翘,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打:"他替人家挡刀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么,用不着我。"
小姨那边沉默了很久。沈慧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扭头看走廊尽头。天快亮了,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从深蓝变浅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灰的、翠绿的,一浪一浪的。
她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方建国出门前跟她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她问去哪儿,他说跟朋友吃饭。她当时在厨房焯青菜,水汽糊了眼镜片,她拿围裙擦了一把,嗯了一声。后来她知道他是带着那个女人去虹桥那边的商场买东西了,出来碰上了人家的前男友,那男的喝了酒,掏出刀来是冲着女人去的,方建国挡在跟前,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喊"你快跑"。
路人的手机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有人夸"真男人",也有人骂"活该的"。她刷到视频的时候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屏幕里她丈夫捂着肚子倒在血泊里,旁边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尖叫。她看完了,把视频关掉,继续浇花。绿萝的叶子蔫了两片,她揪下来扔进垃圾桶,心想该施肥了。
后来警察打电话通知她,后来婆婆给她打电话哭,后来她打车来医院,一路上司机在放广播说今天天气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二十九度。她的生活就在那一个下午裂开了,裂成两半,一半是她知道的那个,一半是她不知道的那个。现在她知道全部了。
早上六点,小姨发来一张截图,是航空公司的订票确认单。上海飞巴黎,CDG机场降落,后天早上出发,中转一次,总时长十七个小时。小姨附了一句:"你想好了。"
沈慧回了"嗯"。
七点多婆婆从观察室出来,腿脚还是软的,靠着方建国妹妹的胳膊走。老太太过来拉着沈慧的手说"慧啊,你辛苦一宿了,回去睡会儿,晚上再过来替我们"。沈慧说好,她把隔离衣叠好放在护士台上,又从包里翻出钥匙串,把自己的家门钥匙取下来搁在婆婆手心里。
"妈,"她说,"这是家里钥匙,冰箱里有菜,你让妹妹给做口饭吃。"
婆婆攥着钥匙说你别操心快回去睡吧。
沈慧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她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ICU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小窗透着蓝蒙蒙的光,监护仪的嘀嘀声隔着门透出来,一下一下的。她看了五秒钟,转过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走到医院大门口,太阳已经从楼后面冒出来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方建国的微信拉黑了。
然后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静安寺,嘉里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说"姐今天精神不错"。她没接话,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十七个小时之后她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窗户外头是云,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昨天在医院洗手的时候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了。她没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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