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喝多了。”我伸手要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背抵着走廊的墙纸,那面墙纸是昨天晚上我妈特意从意大利运来的,米白底上绣着暗纹的百合。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嘴角还沾了一点蹭花的口红,酒气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白茶香,一下冲到我的鼻子里。
“这是最后机会,江屿。你不接受,我们就分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还扶着墙根,指节用力到发白。走廊顶灯的光照下来,她锁骨上有一块淡红的印子,位置很暧昧。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痕迹,我今晚碰都没碰过她。
我看着那块印子,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接受什么。”我说。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意外。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回答。然后她松开扶着墙的手,自己站直了,慢慢往楼梯口走。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了一半,停下来,没回头:“我说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我当然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新房,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手机亮了几次,是我秘书苏芮发来的消息,格式很规矩,前两条是明日行程提醒,第三条是并购案的节点确认,最后一条,她问:“叶总,安氏那边的尽调材料已收齐,下周一签意向书,是否按原计划执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浇水,水花溅到玻璃上是模糊的影子。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爸妈在我家客厅说的那句话:“你想清楚了,这门婚事一开始就是两家决定的事,不是你自己谈出来的恋爱。”
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凌薇就坐在我旁边,低头玩着她杯子里的吸管,像是没听见。
凌薇是我大学校友,也是凌氏集团的小女儿。大学那会儿她就跟苏芮不同,苏芮永远穿着熨平的白衬衫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等我,凌薇呢,她会在开年级会时把外套搭在腿上,转过头跟我旁边的人聊天,笑得很亮。她跟谁都挺熟,尤其是男的。毕业那年我进的自家控股的启明投资,她去了她爸公司做品牌。后来有次在一个酒局上,有人问她:“凌薇你身边这么多男同学,怎么最后挑了江屿?”
她当时笑了一下,说:“他比较认真嘛。”答得模棱两可,谁都没得罪。
婚订得很快。她爸跟我爸在商会那个饭局上碰了杯,事情就这么定了。婚前那半年,我去她公司楼下接她下班,经常碰到她那个叫顾哲的男闺蜜。顾哲比我们大两岁,在城东开了家做娱乐营销的小公司,人长得精神,说话声调很软。他每次看到我都笑:“哟,江总又来接我们薇薇啦。”然后拍拍凌薇的肩膀,退到一边去,很识趣的样子。
但我也记得有一次,是订婚宴前一天晚上。凌薇说跟顾哲吃个饭,我开车去接她,到的时候看到顾哲正拿大拇指帮她擦掉嘴角的酱汁。凌薇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说:“他这人就是啰嗦,我说不用了非要擦。”
我没说话。那会儿我在筹备一个联合创投的盘子,牵涉到跟安氏集团的深度合作,金额够凌家看上好几年的。我每天忙得脚跟不着地,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第二天被并购资料淹没了,就没再深想。
婚后头三个月,凌薇搬进我城南那套大平层。她带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大半是她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香薰蜡烛,剩下才是几件换季衣服。她的指纹被我录进了门禁系统,但我发现她每周至少有三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回来。问了一回,她说在跟顾哲聊他们一个新项目的创意案,我哦了一声就没再往下接。
后来我开始留意。她的手机壳是顾哲送的那款,车里摆的是顾哲爱喝的那种柚子茶,连她的微博小号都挂着跟顾哲一起养的布偶猫照片。不是那种越界的亲密,是渗透在细枝末节里的“我在你身边但我的习惯跟着另一个人走”。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每次看到她拿起手机回消息时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翘,心里总像落了层灰。
那阵子我正好拿到安氏抛过来的一块大蛋糕。安氏集团的安总跟我是大学师兄,他想做城市文旅综合体的度假酒店板块,需要找资方背书,启明是最合适的一个。这笔投资一旦落地,光是前期规模就够把我忙到脚后跟朝天。我原计划把项目签了以后再跟凌薇谈一回,好好的,坐下来,问她到底想不想过这段日子。
可婚礼当晚,她从我书房的墙上拿走了一件东西。
那是我妈结婚时给我的一条领带,凌薇拿着那条领带走到我面前,说你妈让我给你系上,我站着没动,她踮起脚,手指很凉,打了个很漂亮的温莎结。我在镜子里看到她的侧脸,口红涂得很正经,眼妆也精致,像一张特别规格的证件照的脸。我当时觉得,也许就这样过,也挺好。只要她在那扇门里面,只要那把钥匙我还有一份。
结果婚宴还没散尽,人就没了。我在二楼的露台找到她手机,拿起来一看,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哲发的,只有六个字:“好了没,我等你。”发信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那时候婚礼仪式刚结束四十分钟。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露台上有一排挂灯,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把手机放回她包里的夹层,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我推开了。里面一股混着男士香水和烟味的空气冲出来。顾哲坐在床沿,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弯腰系鞋带。凌薇在旁边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低着头整理她裙子后摆的拉链。
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开着,夜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像是这里刚有人慌着把什么藏了起来。
我没进去。我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了。然后我就站在走廊尽头那面百合暗纹的墙纸边上,等着。
直到凌薇自己走出来。她的头发重新盘好了,唇上的口红也补了一层,只是左耳耳垂那里有一小片红色,像被什么蹭过。她没看到我打算敲门那个动作,迎面撞上我的视线,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开口。
她扶着墙说:“这是最后机会,不接受就分开。”
我那时候站在原地,盯着她耳朵上那片红,忽然想起她订婚那天穿的那条白裙子,颈子上也有一小片奶油色的红痕。顾哲那天作为伴郎,站在她旁边帮她整理头纱,低头的时候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她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你别闹。全场人都当是兄妹间的玩笑,只有我站在对面,看见顾哲抬起头时,眼神里一点都没收敛的东西。
那是我认识凌薇以来第一次,忽然觉得这个从头到尾都笑得很体面的姑娘,她的人生里有另一套我以为不存在的时间线。而我,我只是那条时间线之外的,一个合适的合作方。
婚礼当夜,我给她爸凌总发了条消息,说凌薇有点累,让她先休息,别打扰她。凌总回了个“好”,附带一个关心的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又看了看我秘书苏芮凌晨发来的那份已经被我按住的投资意向书。我想了想,给苏芮补了一条消息:“所有跟安氏有关的进度,暂时不要对外提,包括我的家人。”
过了十分钟,苏芮回:“收到。”
她没问为什么。她那个人从来不问为什么。
第二天中午凌薇起了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站在厨房里热牛奶。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看到我出来,头也没抬:“你想清楚了?”
我没答话,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热好的牛奶放到我面前,杯沿沾了一圈奶沫,是她一贯的随随便便。然后她就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江屿,顾哲那个人,你不用担心。他只是跟我熟,没别的。你要接受不了这种距离,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我重复了一遍。
“对。只要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会注意的。”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抹布,她的眼睛很亮,像从前一样亮,亮到让人没法把“别的”两个字说出口。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很烫,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
“我没什么意见。”我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司,苏芮在会议室门口等我。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安氏文旅的Logo。她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叶总,这个项目的尽调显示,另外有一个跟我们竞争的收购方已经入场了。对方背后是一家刚注册没多久的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姓顾。”
我翻到后面那页,看见那张营业执照上顾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停了两秒,把文件夹合上了。
苏芮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投资暂缓的事,要不要跟凌总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我说,“我自己处理。”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城中心的写字楼反射着午后的太阳光。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凌薇发的消息,一个俏皮的表情包,配了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学了新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它划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凌薇真的在厨房里忙。她端出一盘明显炒糊了的西兰花和一个还算正常的番茄蛋汤,招呼我坐下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的笑声偶尔盖过锅碗的声响。我坐在她对面,把菜一口一口吃干净,心里却在想那张营业执照上顾哲的名字和那个新注册的时间点。
备注日期是婚礼前二十天。很巧。正好是我决定把安氏文旅这个案子推到报批程序的那几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凌薇,你那个朋友的公司,最近有没有找你聊过什么项目?”
她筷子夹着一块西兰花,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笑了笑:“你说顾哲啊?他最近在搞一个新号,想做直播带货,问我认不认识什么供应链的人。”她嚼完菜,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汤,“怎么了?你对他那个小破公司感兴趣?”
“没有。”我说,“随口问问。”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夹菜。电视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我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再没接上去。
晚上睡觉前,她进卧室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看到我在看电脑,靠在门框上:“还不睡?”
“有点事。”我说。
她没多问,转身走了。我听着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远,然后卧室门咔哒一声合上。电脑屏幕上,是我让苏芮调出来的一份数据,跟顾哲那家传媒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三家企业名单,其中有一家,是凌薇表舅名下的供应链公司。
我把那名单看了很久,最后把电脑合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凌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还有一支口红。她说:“你领口蹭到东西了,用这个遮一下。”我看着那支口红上刻着凌薇名字缩写的金色花纹,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接过来,在她目光里拧开口红,往领口上抹了一下。
她笑了,好像这样就什么都通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哲哥,那个事你先别急,我这边再看看,实在不行我再跟我爸提一嘴……”风把门带上,把后面的话关在了门里。
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在红灯前,看着前方路口川流的人影,想起我妈在婚前对我说的话:“江屿,凌家那姑娘心眼不坏,但她那个人,身边的人太多了。你要嫁过去,得想清楚你受不受得住那种热闹。”
我当时心想,热闹就热闹吧,结了婚总归会收心的。
现在我想,收心不收心,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往启明大楼的方向开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芮发的消息:“叶总,安氏那边约了今天下午三点见面,您要亲自去还是推掉?”
我单手打字:“推掉。后续安排再定。”
过了一分钟,苏芮又发来一条:“凌总那边刚才打电话到前台,问婚礼后的意向书进度。我按您的意思说还在走流程。不过他助理提了一句,说凌总最近跟顾哲吃过饭。”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街景。顾哲。凌薇。凌总。三张脸在我脑子里缓慢地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聊了什么,但我知道那顿饭一定有人提到了安氏文旅,一定有人提了这个项目。因为凌家的主营业务从来就不是文旅,而凌总那个人,只坐在利益能抵达的餐桌前。
车子转进公司楼下停车场时,我停稳,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苏芮:“叶总,另有一条消息,凌薇女士今天早上单独来过公司,说要取你办公室档案柜里的一个文件。”
我握着方向盘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她取走了吗?”
“按您的规矩,前台没放行。她等了十分钟就走了,没留下话。”
我松开手机,把它放进西装口袋里。下了车,往电梯那走。钢化玻璃门的倒影里,我看到自己领口那道被口红遮过的白色痕迹,像一道没结痂的伤口。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安总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他朝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再说”,便挂断了。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江总,你放我鸽子,这可不像是生意人的做法。”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安师兄,项目暂停的事,我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挑了挑眉,走到会议桌对面,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说看,哪里出了问题?尽调材料你都看过了,资质、现金流、土地指标,哪一项有毛病?”他顿了顿,看着我,“还是说,启明内部有新情况?”
我沉默了几秒。安总这个人,讲情面,但更讲利益。我跟他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我也不可能把自家的事摊开在他面前。我只能说:“内部架构在调整,新成立的文旅板块需要重新理顺,这个节点的投资动作不适合对外放。”
安总歪着头看我,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像在掂量我话里的水分。他笑了一声:“江屿,你是我师弟,我不跟你兜圈子。你停了这个盘子,启明的声誉没损失,但你知不知道,这背后有别人在等着接?”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安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上,捏在手里来回转:“你婚礼后第二天,就有人通过中间人递话到我这儿,说想接手这个项目的资方位置。开出的条件比你那份意向书还高两个点。”
“谁递的话?”
安总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是做投资的,你应该清楚,这种事情谁会亲自亲自露面?但那份中介协议上签字的公司,法人姓顾。”
顾哲。我心里那根弦像被人冷不丁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什么情绪,只是站起身来:“安师兄,这件事我回去梳理一下,三天之内给你回复。”
他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说:“你尽快吧,市场不等人。我这边没有必须跟谁合作的门槛,只看哪条路走得快。”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苏芮迎上来,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什么也没问,只递过一个文件夹:“刚才前台收到一份快递,指名给您的,发件人是一个叫顾哲的人。”
我接过来,牛皮纸袋上印着一家传媒公司的Logo,用手掂了掂,很轻。我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拆开纸袋,里面只有一张请柬,烫金的字,印着一个我熟悉的名字——顾哲和凌薇。
我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纸张上那一行小字写着:“诚邀您和您的太太光临,共叙旧谊。”落款日期是下周六晚上,地点在城东淮海路一家我从来没听过的私人会所。
我把请柬放在办公桌上,拨了个内线电话给苏芮:“查一下淮海路38号那个会所的产权归属,注册信息要完整的。”
苏芮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三分钟后,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工商信息页:“产权方是凌氏控股旗下一家全资子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份,法定代表人——凌薇。”
我靠回椅背上,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下去。凌薇,凌氏,顾哲,安氏。这些名字在桌上摊开,像一张我半懂不懂的棋谱,每一步都走得比我预期的要深。我站起身,把那张请柬装回牛皮纸袋里,塞进抽屉底层。
“下午有安排吗?”我问苏芮。
“不算多,一个内部例会,一个新人面试,都可以往后调整。”
“例会照开。面试推到明天。”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脚前一步的地方,明晃晃的,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地面。
那天傍晚,我提前回了家。凌薇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她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柚子茶。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下周有个饭局,你知不知道?”
她拧上指甲油的盖子,吹了吹手指:“什么饭局?你公司的?”
“顾哲送来的请柬。”我说,“淮海路38号,凌氏控股名下那个会所。”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哦,那个啊,哲哥说他那边会所开了,想请咱们过去坐坐,吃个饭叙叙旧。我还以为他跟你说了,就没单独提。”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会所开业的事?”
“就前两天吧。”她低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了两下,“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们江总那边有合作机会,想借着聚会的名义聊聊。我说要看你时间,他说他会单独请你。”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抬头迎上我的视线,顿了一下,眼睛弯了弯:“怎么了?你表情这么严肃。”
“没怎么了。”我站起来,往书房走,“下周六我有事,你先去吧。”
“江屿。”她叫住我。我转过身,凌薇站在沙发边上,指尖上涂着浅藕色的指甲油,跟婚礼那天她挽着我的手走进宴会厅时一个颜色。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温和:“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走得太近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对我真的很照顾,大学那会儿我家里闹离婚,我妈整天打电话哭,我扛不住的时候都是他陪我吃饭散步。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吗?”
“说过。”
“那你应该懂,他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她站在客厅的灯下面,影子被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你是我丈夫,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很平静。也许是那天晚上在客房门口看到的画面一直卡在我心底某个地方,像一枚钉子,不深不浅地钉着,平时感觉不出来,一碰就疼。我开口说:“凌薇,你觉得我对你,不够认真?”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预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犹豫了几秒,说:“你挺认真的。你做事认真,工作认真,连结婚也很认真。但有些事情,你总是放在心里,不说出来。我跟你说哪个朋友结婚了,你只会说一句‘恭喜’,不会跟我讨论谁穿什么好看。我跟你聊八卦,你也都是点点头。”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委屈:“你从来不多问我一句话,也不管我几点回家。我有时候觉得,你娶的是凌家这个姓,不是你眼前这个人。”
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吹着,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我本来想说,那你婚礼当晚从顾哲房里走出来,要我接受的是什么?话到嘴边,又被我压了回去。我只是说:“下周那顿饭,我陪你去。”
她眼睛一亮,整个人像松了口气:“真的?那太好了,哲哥肯定会准备很多好吃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亮着,苏芮发来一封邮件,附了几张从公共渠道下载的股权变更记录截图。凌氏控股旗下那间会所,注册资本五百万,凌薇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另有四成挂在顾哲那家传媒公司名下。
我把截图一个个看完,关掉了邮件窗口。窗外暮色低垂,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夜色点燃了一串火柴。
周六晚上,我准时开车带凌薇到了淮海路38号。那是一栋民国风格的小洋楼,外墙刷成乳白色,门口种了两棵桂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凌薇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妈送的新婚礼物。她从副驾驶下来,挽住我的手臂,动作很自然,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堵墙。
进了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楼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很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暖黄的光铺满大理石地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白色玫瑰。顾哲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精神。他看到我们,眼睛一亮,两步跨下最后一级台阶:“屿哥!嫂子!你们可算来了。我就说嘛,我这儿开业第一个邀请的客人,必须是你俩。”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笑得很真诚:“屿哥,婚礼那天太忙了,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我松开他的手:“顾总有心了。”
“什么顾总,你就叫我小顾吧,咱们之间别见外。”他笑着引我们往里面走。凌薇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自然得很,像走过了无数遍这段路。到了圆餐桌前,顾哲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对凌薇说:“嫂子坐这儿,这个位置光线好。”
凌薇笑着坐下了,顾哲又绕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屿哥,你坐这儿,离得近,说话方便。”
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冷热荤素俱全,还有一个紫砂煲,冒着热气。顾哲自己倒了三杯红酒,推了一杯给凌薇,举着另一杯冲我晃了晃:“屿哥,这杯我得先敬你。凌薇大学那会儿我就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以后要找对象就找你这样的人,靠谱、踏实、有担当。”
凌薇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别夸过头了。”
顾哲笑着喝了一口:“实话。我这个人嘴巴直,有什么说什么。屿哥,以后嫂子交给你照顾,我一百个放心。”
我端着那杯酒,没喝,放在桌上:“顾总做这行多久了?”
“娱乐营销嘛,做了五六年了,混口饭吃。比不了你们做资本盘子的大佬。”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凌薇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是我家阿姨的拿手菜,红烧狮子头。”
凌薇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味道真不错。”
顾哲又给我倒酒,我摆手拒绝了。他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来:“屿哥,我听说你们启明最近在看文旅板块的项目,安氏那边有个度假酒店的盘子?”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面不改色:“消息挺灵通。”
顾哲笑了笑,摆手:“不是我自己打听的,是凌总吃饭时顺嘴提到了一句,说安氏那边最近在找合作方,启明有意向。我就在旁边听着,没多嘴。”他顿了顿,“哥,你要是这个盘子还在找合作伙伴,我这边倒是认识一些人,做运营的、做供应链的,手里都有资源。你要是需要,我可以给你牵个线。”
凌薇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像是没听见我们的对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顾哲:“顾总,你那个传媒公司,主营业务是营销吧?跟文旅有什么关系?”
顾哲笑了一下:“业内嘛,七拐八拐总能搭上线。我这边有一个客户开了家民宿,在莫干山那边,今年准备扩张,做高端度假线。他们正好缺一个资方背书,跟你们启明的赛道挺匹配的。”
“名片留一张吧。”我说,“回头让苏芮看看。”
顾哲眼睛一亮,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过来:“屿哥,你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我这个人不贪,就想跟靠谱的人做点靠谱的事。那种只想着赚快钱的局子,我也从来不碰。”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衬衫口袋里。他看着我放名片那个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转头又去跟凌薇说话,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睡眠好不好。凌薇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说最近有点失眠,顾哲立刻掏出手机:“我推荐你一个助眠的喷雾,我去年去日本出差时买的,特别好用,改天给你带一瓶。”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像看一场排练过的双人剧。桌上有酒有菜,四周灯光温暖,钢琴盖上的白玫瑰散着淡香。一切看起来都像体面人该有的样子。但我心里那片阴影越来越浓。
饭后,顾哲提议带我们参观一下二楼。凌薇站起来说好,我跟在后面。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黑白冲洗的大幅摄影作品,拍的是各种人的侧脸。走到倒数第二张时,我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凌薇的侧脸。她坐在地板上,怀里搂着一只布偶猫,光从侧面打过来,轮廓柔和,眼睛里带着笑。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签名:顾哲,摄于三年前。
凌薇走在我前面,没注意到我在看那张照片。顾哲倒是回过头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这张是毕业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养这只猫呢。我跟她闹着玩随手拍的,没想到洗出来效果还不错,就挂这儿了。”
我说:“拍得挺好。”
顾哲又笑了笑,没再多说,继续往上走。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那张照片里的凌薇穿着白色T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光着脚坐在木地板上,笑得很松快。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表情,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永远是带着礼貌和分寸的笑。
我转过头,跟着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开放式茶室,靠窗摆着一套木质茶几,茶具齐全。顾哲让我们坐下,自己烧水泡茶。凌薇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我坐在她对面。顾哲把第一泡茶倒掉,第二泡斟了一杯递到我面前:“屿哥,尝尝这个,正岩肉桂,我找人从武夷山带的。”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甘很快。顾哲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像拉家常一样问:“屿哥,你跟嫂子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凌薇在旁边也停了一下,她看了顾哲一眼,笑了笑:“你怎么什么都问?”
“关心你们嘛。”顾哲摆了摆手,“别嫌我多嘴,我这人热心肠。你们早点生个娃,我到时候还能帮着带带,我这人最会哄小孩。”
凌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算哪门子的保姆。”
两个人一来一回,笑得自然。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凌薇愣了一下:“才九点多呢。”
“明天有个早会。”我说。
她看了看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顾哲说了句:“那我们改天再聚。”
顾哲站起来送我们下楼,一直送到门口。他站在桂树下面,冲我们挥了挥手:“屿哥,嫂嫂,开车慢点。下周那事,我等你们消息啊。”
我上了驾驶座,凌薇坐进副驾,车门砰地合上。我发动车子,倒出那座小洋楼的院子,驶进夜晚的车流里。车里的沉默像一块注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凌薇看着窗外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率先开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挺会做生意的。”
她听出我话里有话,撇过头来:“江屿,你有什么话就说,别夹枪带棒的。”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正视前方:“你觉得他是单纯的想帮我们牵线,还是另有所图?”
凌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能图什么?他就是个开小公司的,想跟你们这些大老板搭上关系,混口饭吃罢了。你至于把人想成这样吗?”
我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她:“凌薇,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家会所的股权结构,他占四成?”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风吹开一层纸:“你怎么知道?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查的是淮海路38号的工商资料。”
车内安静了几秒。她看着前方,声音冷了下去:“你跟结婚之前一样,永远都在算计。连自己家里的人都要用查资料那一套。”
“你瞒着我在外面跟他合伙开公司,是我该知道的,还是我算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江屿,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顾哲有什么?”
我回视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随便吧。你要是因为这个要跟我离婚,我可以签字。”
路口的灯绿了,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滑行。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我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再开口。她转过头去,把脸埋向窗外,像是把一整晚所有勉强撑起来的热络都卸下了,只剩一片疲惫的静。
车在车库熄了火。我坐在驾驶座没有动,车灯自动熄灭后,周围一下子暗下去。凌薇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坡道上的声音很脆,一声一声往远处走。她没有等我,也没有回头。我下车跟在她身后,推开防火门,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在她拐上二楼之后熄灭。
进了电梯,她按了楼层,站在一角,看着数字跳动。到了家,她径直走进客房,抱了一床薄被出来,看见我站在玄关换鞋,说了一句:“我今晚睡里面。”我说好。她没再多说,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在客房门边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没有睡。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苏芮那封邮件还停在界面上,标题是《蓝湖资本信息核查(二)》。
邮件不长:注册地开曼,成立时间七个月前,股东由一家信托代为持股,没有出现直接的自然人名字。三周前,向顾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账户分两笔转入一笔款项,总金额正好是启明准备投安氏文旅项目首期款的百分之十八,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咨询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能配得上这个金额的咨询费,至少要签一个九位数的合同才合理。顾哲那个传媒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月流水撑死了七八位数。谁会为了一个壳公司的“咨询”砸下这么一笔钱?更巧的是,这笔钱到账的时间,距离我把安氏文旅报批材料送进风控流程只有七天。知道那个时间点的人不超过五个:我、苏芮、风控总监、董事会的两位老总,还有凌薇。她那晚端咖啡进书房,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笑着说:“看到安氏两个字了,别的没看清。”我信了。
现在我知道,那天她看到的可能不止这两个字。但我没往下想,拨了苏芮的电话:“蓝湖资本,能不能再挖深一层?”她说:“挖到开曼那层就断了,后面是信托,没有司法授权拿不到实际操作人。”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窗外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凌薇发的:“你还没睡?”
我没有回她。
第二天早晨,凌薇做了一桌早餐。煎蛋、吐司、热牛奶。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头发胡乱扎着,眼睛下面一片淡青。她把早餐端到桌上,又把自己那份放到对面,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只是搅着杯子里的牛奶,搅了很久。
我说:“昨晚没回你消息,抱歉。”她说:“没事。”停了一下,又说:“江屿,你最近很多话都不跟我说。”我看着盘子里煎蛋焦掉的边缘:“公司的事还没理清,理清了我告诉你。”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跟你聊不到一块儿?”我说不是。她低下头:“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是非要听。但我跟顾哲之间的事,你总不能一辈子不问。”我放下筷子:“你会说吗?”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那顿早餐结束得悄无声息。我去公司,她把碗筷收进水池,背对着我说:“晚上我爸约饭,你要是不想去就推了。”我说去。
凌总订的是城东一家老牌粤菜馆。包间里只有三个人,凌总坐主位,凌薇坐我旁边。菜上了四道,凌总夹了两筷子,才慢悠悠开口:“小屿,我听说你们启明在谈文旅的项目,安氏那个?”我说还在尽调。凌总笑了一下:“我是做生意的,你不用跟我打太极。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盘子看着亮,底子是烂的。你年轻,别栽在上面。”他说完,看了一眼凌薇。凌薇一直低头夹菜,像是没听见。
饭后凌薇去洗手间,手机留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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