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北京西市，一位辽东督师被凌迟处死。围观的百姓花钱买他的肉，一口一口啖下去，史书记着这个场面。他守边五年，曾把强敌挡在宁远城下。我是含着火气写这篇文章的：冤枉一个人，最容易的借口，叫"大家都这么说"。
一、书生守城
袁崇焕，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正经的文人出身。
他当官那会儿，辽东的局势已经崩了。萨尔浒一战，明军大败，广宁再溃，整个辽东眼看要保不住，朝堂上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那时的明军，一听说后金的名号就腿软。萨尔浒一战，四路大军，三路被各个击破，将领跑的跑，降的降。辽东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朝廷上下，谈辽色变。袁崇焕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说出那句"守得住"的。
袁崇焕的老师辈里，有个孙承宗，主持过辽东大局，修了宁远城。孙承宗看好袁崇焕，说他胆大心细。袁崇焕后来的打法，守城、筑垒、消耗，全是孙承宗的套路。师生两个人，都想在辽东立住脚，可都败给了朝廷里的猜忌。
袁崇焕站出来。他单骑出关，转了一圈回来，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守得住。
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努尔哈赤亲率大军，打到宁远城下。
那时的宁远，就是座孤城，城外是后金的铁骑，城里是袁崇焕和一城军民。他下令：城上架起红夷大炮，守军不许出城，敢退者斩。
炮火轰鸣，后金骑兵冲了几天，没冲下来，退兵了。努尔哈赤在这场仗之后，当年八月去世。他到底是不是被炮打伤的，史书没有明说，但这仗，后金认了输。
守城那几天，袁崇焕刺破手指，写了血书，给全城将士看。城里的百姓也没闲着，搬石头、烧开水，帮着守军往城下泼。孤城一座，人心倒是齐了。这一仗打完，袁崇焕的名字，第一次传进紫禁城。
宁远大捷，一战成名。第二年，宁锦大捷，又赢。
崇祯登基，把辽东托付给袁崇焕，给了他尚方宝剑，让他督师蓟辽。袁崇焕在辽东修城、屯田、练兵，把战线一点点往前推。
二、反间计
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皇太极玩了一手狠的。
他绕开宁远、锦州那条防线，带着大军从喜峰口一带破关入塞，直扑北京。
京城震动。袁崇焕接到消息，带着辽东的兵，日夜兼程往回赶，抢在后金前面到了北京城下。广渠门外一场血战，他身先士卒，把后金挡在了城外。
仗打完，城下的尸首，明军后金都有。袁崇焕清点完人马，连夜写了一道奏疏，报的是守城的事。他不知道，那封奏疏，崇祯已经没心思看了。
北京城头的崇祯，看着城下厮杀的人马，心里那点疑心，越滚越大。
你的防区在辽东，敌人怎么就到了我家门口？
就在这时，皇太极使出了反间计。他故意让被俘的两个太监"听见"一个秘密：袁崇焕跟后金有密约，放他进关，是引狼入室。然后，把太监放了回去。
反间计这招，老掉牙了。战国时就有人用，用得好，顶十万兵。可它有个前提：对方心里得先有裂缝。崇祯心里的裂缝，早就有了。袁崇焕擅自杀了东江总兵毛文龙，这事到今天还有争论，有人说他该杀，有人说他自断臂助。可不管怎样，崇祯记下了：这人，敢先斩后奏。
太监跑回宫，把这个"秘密"添油加醋，讲给崇祯听。
这个计谋，后来记在清人的史料里，清清楚楚。可崇祯不知道。或者说，他宁愿信。
其实回过头看，崇祯有无数个机会放过袁崇焕。御林军可以查，大臣可以审，城下那场血战，有无数人作证。可崇祯一项都没用。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安心。杀掉一个袁崇焕，他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崇祯是个勤政的皇帝，十七岁登基，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可他有个要命的毛病：疑心重，性子急。在他手下，朝廷大臣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一个天天疑人的皇帝，碰上"先斩后奏"的边将，袁崇焕的命，其实早就定了。
十二月初，袁崇焕被下狱。
三、西市
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被押到西市，处以磔刑，就是凌迟。
行刑那天，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计六奇在《明季北略》里记着那个场面：百姓骂他是卖国贼，花一文钱买一块肉，就着酒，当场啖下去。
他守过的辽东，他打过的胜仗，他修过的城墙，在这一刻，都不作数了。
百姓是被谎言喂饱的。官方的告示说他通敌，说他放鞑子进关，百姓信了，信得死死的。
袁崇焕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家里人受连累，被流放边地。
下狱之后，他在牢里待了八个月。这八个月，朝廷翻来覆去地审，罪名加了一条又一条。他写过自辩，写过遗书，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京城里，没人敢给他收尸。
四、佘家的香火
相传，袁崇焕的一个部下，姓佘，趁夜偷出他的尸骸，埋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佘姓义士立下家规：后人世代守墓，不许做官，不许回南方。
这一守，就是三百多年。北京的袁崇焕祠墓，至今还在，佘家的后人，一代一代守到今天。守墓人的故事，媒体采访过，报道过，是北京城里一段出了名的旧事。
到清朝乾隆年间，乾隆帝为袁崇焕正名，说他虽然跟清朝为敌，但对明朝够忠义，还派人寻访他的后人。
守墓守到近代，佘家后人为了保住这座坟，也是操碎了心。城市改造，拆迁通知下来，佘家人跑前跑后，就为了一句：这座坟，不能动。后来袁崇焕祠墓成了文物保护单位，才算消停。
今天东莞有袁崇焕纪念园，北京有袁崇焕祠墓，都成了文物保护单位。参观的人，多是本地人带着孩子，讲一遍他的故事。孩子未必听得懂，可那句"冤枉"，多少能记住一点。
真相来了，晚了百来年。
那些在西市花一文钱买肉吃的人，早就死光了。可历史替他们记着这件事：你们吃下去的，不是肉，是谎言。
守墓的佘家人，守的也不是坟，是那句没说完的"冤枉"。
谎话传得了一时，真相等得起。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去查了袁崇焕的生卒年。他生于1584年，死于1630年，活了四十六岁。他守城那几年，正是后金最难啃的那几年。他死后，明朝的辽东，再没有出过第二个袁崇焕。这话不是歌功颂德，是史实。
参考出处
- 《明史·袁崇焕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 计六奇《明季北略》
- 北京袁崇焕祠墓文物保护单位资料及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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