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年间,洛阳一个抄书的小吏把笔一摔,说大丈夫要学张骞、傅介子到西域立功。没人想到,他后来只带三十六个人,在西域干了三十年,让五十多个国家归附汉朝。我始终觉得,班超是历史给"书生"最好的交代。
一、把笔摔了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今天的陕西咸阳一带。他哥哥班固,写《汉书》的那位,名满天下。他弟弟班超,年轻时候没混出什么名堂,家里穷,靠给官府抄书挣钱养家。
班家是史学世家。父亲班彪续过《史记》,哥哥班固写成了《汉书》,妹妹班昭后来把《汉书》没写完的部分补全了。一门三代,全是修史的。唯独班超,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写字了,打仗去。
抄书这活儿,枯燥。天天伏在案前,一笔一笔描,抄的是公文律令,字写得再好,也抄不出前程。
有一天,班超抄着抄着,把笔一撂,长叹一声。据《后汉书》记载,他说:"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就该学傅介子、张骞,到西域立功,封个侯回来。怎么能一辈子趴在笔砚堆里过日子?"
旁边的人笑他。班超也不恼。
他嘴里念叨的傅介子,是西汉人。当年楼兰王反复无常,傅介子带着几个随从,设宴请楼兰王,趁其不备,一剑取了首级,转身就走,西域诸国吓得服服帖帖。班超念叨这两个人,念叨的不是官职,是那种一个人闯一条路的劲头。
机会来了。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大将窦固出兵打匈奴,班超投了军,当了个小官。窦固看他有胆识,给了他一个差事:带三十六个吏士,出使西域。
窦固选班超,不是看他会打仗,是看他有胆。出使西域,带兵多了,目标大,补给难;带少了,又像送死。三十六个人,是窦固给班超的上限。他大概没指望班超干成什么大事,只当放出去探路的。
三十六个兵,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补给,去的地方是西域,那片连地图都画不齐的大漠。
班超接了。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二、第一站,火烧匈奴
班超到西域的第一站,是鄯善,就是当年的楼兰。
鄯善王接待了他,起初热乎得很。可没过几天,班超发现不对味。鄯善王的脸色变了,招待也冷下来。
他派人一打听,坏了:匈奴的使团也到了,带的兵比他多得多,鄯善王正在两头摇摆。
班超把三十六个随从叫来,摆了一桌酒。酒过三巡,他说:匈奴人一到,鄯善王就要把我们绑了送过去,尸骨喂狼。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今晚就动手。
随从们愣住:就我们三十几个人?
决定动手之前,班超还问过一句:想立功的,跟我干这一票;怕死的,我今晚送你出营。这话一激,三十六个兵,没有一个走的。都到西域了,谁还愿意灰溜溜回去?
班超说:我们的人少,可我们占了先手。鄯善王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匈奴使团,更不知道我们要动手。
当天夜里,起了大风。班超带人摸到匈奴营地,十个人藏在屋后擂鼓,其他人持弓弩堵住门口,顺风放火。火一起,鼓声震天,匈奴使团乱了套,三十多个头目当场被杀,剩下的人被围在火里。
那一夜,风是帮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匈奴营地里人喊马嘶,分不清哪是火,哪是刀。班超的人马不多,可占了先机,又占了风向,乱局里以一当十。天亮一清点,己方伤亡无几,对面几十号人,丧命的丧命,烧死的烧死。
天亮,班超拎着匈奴使者的脑袋去见鄯善王。鄯善王吓得脸都白了,当场表态:归附汉朝。
班超这一手,把名声打出去了。西域各国很快传开:汉朝来了个狠人,三十几个人,一把火,把匈奴使团烧了个干净。从那以后,班超到哪儿,哪儿的国王都客客气气。有时候,名声就是武器,比刀还快。
三十六个兵,一夜之间,拿下了一个摇摆的国家。
三、三十年的活法
鄯善之后,班超又去了于阗。于阗的巫师作梗,说要拿班超的马祭神。班超答应,让巫师亲自来取。巫师一到,班超拔出刀,当场砍了他的脑袋,派人送给于阗王。于阗王老实了。
再到疏勒。疏勒被龟兹欺负,立了个傀儡国王。班超派人把傀儡抓了,扶起原来的王子。
几年下来,西域的局面渐渐稳住。可朝廷那边又出幺蛾子。汉章帝继位,怕班超在西域孤军悬得太久,下诏召他回朝。
消息传来,疏勒的都尉慌了,当场拔刀自刎,用命留他。班超走到于阗,于阗的王侯百姓拦住他的马,抱着马腿哭,说:我们靠着汉使,就像孩子靠着父母,你不能走。
班超走不成了。他掉头回疏勒,接着干。
此后的岁月,他换了一个打法:用西域的兵,打西域的乱。汉朝不派大军,他借力打力,一国一国收拾。
班超的"以夷制夷",不是空话。他平定疏勒,用的是疏勒本地的兵;收拾于阗,靠的是于阗的人马。汉朝的钱粮,只够他维持个场面。他像一盘棋的棋手,拿西域的棋子,下汉朝的棋。到公元91年,他当上西域都护,几年后,被封定远侯。据《后汉书》记载,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部归附汉朝,送子弟到洛阳做人质。
一个书生,带着三十六个人开局,把整个西域经营成了汉朝的版图。
史书里看不出班超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可翻来翻去,他最大的本事是交人。西域各国被匈奴折腾怕了,汉朝来了,给的是公道。他办事不偏不倚,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各国服他,不是服他带的兵,是服他这个人。
四、生入玉门关
班超在西域,一待就是三十年。
他的儿子班勇,是西域妻子生的,会说胡语,长大以后,也继承了父亲的事业,重新经营西域。
人到晚年,班超想家了。公元100年,他上书朝廷,据《后汉书》记载,他写道:"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不敢指望回到酒泉,只求活着走进玉门关。
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书,替哥哥求情。汉和帝被说动了,下诏召他回朝。
公元102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三十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带着三十六个兵。三十年后,他回来时,已经是个七十岁的老人。
一个月后,他病逝。
史书给他留了一句话:经营西域三十一年,五十余国归附。
《后汉书》写班超,用了一个词:奇功。一个书生,凭着胆识和脑子,在西域立了三十年,这份功业,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独一份的。
今天的人讲西域,先讲张骞凿空,再讲班超定远。张骞开出了这条路,班超把这条路守成了通途。
他那句"生入玉门关",成了后世多少戍边人心里最软的一句话。他的志气,硬得能扛住大漠的风沙。可七十岁那年,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回家。
后人给班超写过很多诗,写过很多评。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画面:七十岁的老人,白着头发,骑着马,穿过玉门关,身后是三十年的风沙,眼前是阔别三十年的故土。他这辈子值不值,他自己用那句话回答了:生入玉门关,就知足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今天很多人说的一句话:大城市容不下肉身,老家容不下灵魂。班超没这烦恼,他只有一个念想:回去。回去就好,回去就圆满了。三千年前的乡愁,跟今天的,是同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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