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上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去开门,看见陆行舟的大姐陆明芳站在防盗门外面,手里拎着一兜杨梅,冲我扬了扬:“念姐,刚摘的,给你们尝个鲜。”
她平时很少这个点来,我侧身让她进门,她换完鞋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行舟呢?别在里面猫着了,我有话跟你们说。”
陆行舟从书房探出头,看见他姐,怔了半秒:“姐?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正好路过,上来看看。”她没急着说事,把杨梅塞到我手里,环顾了一圈客厅,“你们这房子收拾得不错,租金也不便宜吧?”
“还行。”我跟着坐下,“租的,怎么也没自家的舒服。”
“那是,你们要是有自己的地方,谁愿意租房住。”她笑着接了一句,转头看向陆行舟,像想起了什么大事,“对了行舟,我今儿去把那证儿取了。你交代的事儿办妥了,你姐我心里可踏实了。”
“什么证儿?”我问。
“就是那个——”陆明芳像才察觉我不知道一样,声音慢了一拍,“南山路那院子的房产证啊。今儿上午我去登记中心取了,新证已经办下来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南山路的院子,房产证?”
“是啊。”她眨眨眼,看了陆行舟一眼,“行舟没跟你说?那院子他一块钱过给我了。说是你们商量好的,让我拿来开茶室。”
“一块钱?”我放下杯子,慢慢转过脸去看陆行舟。
陆行舟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挂着一种我认识的、很熟悉的笑容,那种他每次想蒙混过关时都会有的笑,温和,讨好,带着一点孩子气。他伸手想揽我的肩:“念念,你别急,听我说。我姐不是一直想找个地方开茶室嘛,我寻思着咱家那套院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我侧身躲开他的手,“那是我爸妈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这不是你平时忙,根本没空打理那院子嘛。我姐说了,她用了你的地方,不会白用,往后咱家有事儿她肯定搭把手。”
“搭把手?”我看着他,“你姐拿一块钱从我这儿把房子买走了,然后她搭把手?”
陆明芳脸上那点笑慢慢敛了起来:“念姐,话不能这么说。这都是行舟做的主,再说都是一家人——”
“大姐,”我看着她,“我跟你弟还没领证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被谁家窗子扔东西赶走了。陆明芳的目光在我和陆行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提上包:“行舟,你跟你媳妇好好聊。我先回去了,那院子的事不急,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陆行舟。他没敢看我,去餐桌上拿起那兜杨梅,扒开塑料袋往水池走:“这杨梅看着挺新鲜的,姐一片好心——”
“陆行舟。”我叫他。
他背影顿住。
“你什么时候把院子过户给她了?”我问,“我名下那套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你一个没领证的老公,哪来的权利处置我的房子?”
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两颗杨梅,指腹上染了紫红色的汁水。他看着我,忽然露出那副委屈的模样:“念念,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咱俩处了两年,婚都订了,就差那张纸而已,你至于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所以我名下的东西,你可以不做商量直接送人,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不商量,”他说,“我是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就不告诉我了?”我气笑了,“陆行舟,你逻辑挺好啊。你怕我不同意,你就替你姐把九百万的房子拿走了?”
“也不是白拿!”他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姐说,那院子她用来投资,将来赚了钱,肯定把本钱还给咱们——不,还给你。”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响着,他把杨梅扔进去,又关上水龙头。他走过来想坐到我旁边,我没动,他就站在茶几旁边,声音软下来:“念念,你听我说,我姐这些年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她手里攒了点钱想做事,一直没找着好的门面。我就想着,南山路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先用着,等她缓过这阵子——”
“她先用着,跟房子过到她名下,是一回事吗?”我看着他,“你俩已经去过户了。陆明芳今天把新证都取了。她是‘用着’吗?她是拥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要不这样,我让我姐跟中介签个租赁协议,每个月给你打点租金,意思意思。等到她生意做起来了,再把房子还给你。”
“还给我?”我看了他很久,“房子已经在她名下了。她怎么还?再花一块钱过回来?”
陆行舟被我这句噎住,嘴里那句话转了两圈,最后皱着眉说:“念念,你今天怎么这么难说话呢。以前你不这样的。”
我以前确实不这样。
两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爱讲他姐的事儿。他说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是他姐一边上大专一边把他带大的。他姐为了省饭钱,在学校食堂打一份菜分两顿吃,那时候他不懂事,还嫌他姐做的饭难吃。他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我看着难受,就握住了他的手。
我是容易被这种故事打动的人。后来想想,那可能也正是他姐想要的。
认识他的那年秋天,我爸妈从老家上来,约他吃了顿饭。饭桌上我爸问他,家里兄弟姐妹几个,他提了他姐。我妈回来之后跟我说:“行舟这孩子人不错,就是他家这个姐姐,你得留个心眼。”
“为什么啊?”
“说不上来。”我妈在厨房里择菜,“反正看她说话那劲儿,不像个省油的灯。”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觉得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她姐算计去不成。
南山路的院子是上月初的事。我爸把我叫回去,在厨房里给我下面条,背对着我,说:“那个院子是你爷爷留下的,写了你奶奶的名字。你奶奶走后办到我名下,现在你大了,要嫁人了,我把这房子给你。”
“爸,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他转过身,把碗端给我,“婚前给你的,就是给你个人的,你记住这句话。”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别跟你爸犟。女孩子手里要有自己的底气,这房子你自己攥着,什么时候都是你的退路。”
我那时还笑他们想太多。现在想起来,我爸妈大概早就看出点什么了,只是他们没明说。
那天晚上我回来,把这事儿告诉陆行舟。他一开始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南山路那边,现在房价多少?”
“中介说八九百万吧,不大,但是地段好。”
“八九百万。”他重复了一遍,“你爸妈真舍得。”
我当时没留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什么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他忽然变得黏人,每天下班绕路来我公司接我,周末主动买菜做饭。有一回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我:“念念,你那院子的房产证放哪儿了?别弄丢了,我记得你搬过几次家。”
“放娘家呢,我妈那儿。”
“哦。”他低头吃饭,“那你不如拿过来自己保管,毕竟是你的东西。”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那周我回娘家,把房产证拿了出来,放在我们同居公寓的书桌抽屉里。他看我放的位置,也没说什么。
第二周他拿了一叠表格回来,说是小区新出了物业公约,每户都要签确认书。我赶着出门开选题会,匆匆扫了一眼,是第一页的项目名:“业主信息确认表”。我签了,签完他还让我在每一页右下角都写了名字,“物业要求每页都签,防止代签。”
我信他,他是我的未婚夫。
现在我知道那叠纸里夹了什么。那里面有不动产转移登记申请书,有委托代理协议,有赠与合同,还有一张金额一元的转让凭证。他把每一页都拆散了,混在物业文件里,让我像抄课文一样,一句一句签下了我的名字。
我签字那天是上周五。南山路那套房,周一就变了户主。
我开始回想这些的时候,陆行舟又去厨房了。他端着洗好的杨梅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边上,语气放得很软:“念念,我做这件事是欠考虑,我承认。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跟我姐说,让她把房子过回来,行了吧?”
“过回来?”我看着他,“她愿意吗?”
“她肯定愿意啊,”他笑了笑,“她是你大姐,你也知道她那人,就是有点心急,但是讲道理——”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坐在沙发里,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照着他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唇角。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
那天晚上他没睡卧室。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手机亮着,他一直在跟他姐发消息。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看见他还没睡,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按个不停。我没叫他,回到卧室反锁了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得很快,像一直没睡一样:“咋了女儿?”
“妈,”我说,“南山路那套院子,被陆行舟过户给他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过户了?”我妈的声音很安静,“你签的字?”
“签了。”“他骗我签的。”我说,“他说是物业文件,每页都让我签了名。”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你看,我就说那小子不牢靠。”
她声音平静,却让我一瞬间鼻酸。我没哭,我妈也不喜欢我哭,她年轻的时候做过生意,说话做事都利落,她只补了一句:“明天我让你爸去杨律师那里问一问,婚前财产过户,能不能追回来。”
“妈,都是我签了字的——”
“你签了字怎么了?”我妈说,“你签的什么字?你说你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这官司打不打得赢,先打了才算数。”
她挂断电话前,又说了一句:“女儿,你记住,一天没领证,你就一天还不是他的人。”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凌晨五点多,陆行舟开始敲门。“念念,”他隔着门板说,“我把事儿跟姐说了,她是有点不高兴,不过她说可以商量。咱们别闹了,行吗?刚才我姐跟我说,她愿意把房子还给你,但她说她茶室的装修款已经投进去了——”
“多少?”我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起来平静得很。
“什么多少?”
“茶室的装修款,她投了多少?”我问,“我从过户费里直接扣。”
门外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念念,我姐手里没什么钱,她那装修款也是东拼西凑——”
“既然没钱装修,”我把门打开,看着他,“她怎么就先跟你说投进去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他睡觉穿的那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挂着熬夜的血丝。他看着我的表情有点陌生,像头一回见我似的:“念念,你变了。以前你没这么较真的。”
“以前也没人拿我房子去做人情。”我说完这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穿上外套,拿了钥匙。
“你去哪儿?”他追出来。
我没回答。我走到了小区门口,早上的风还是凉的。我站了一会儿,打了一辆车,报了南山路那个地址。
那套院子离我家不算远,二环边上的一条老巷子,以前我爸每年清明都带我来这儿扫院子里的落叶。爷爷走后,院子空了很多年,墙根长了青苔,但每年春天海棠都照开不误。我爸前些年还修过一次房梁,说等老了住进来种种花,没想到他还没来,院子已经姓了别人家的姓。
车在巷口停下。我沿着青石板往里走,老远就看见院门开着。两个工人正从里面往外搬旧家具,灰尘在阳光里飘。
陆明芳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指挥:“那组柜子别扔,放着还能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念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房子。”我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念姐,这院子已经在我名下了。行舟没跟你说吗?咱们手续都办完了。”
“我知道办完了。”我走过去,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排屋子,“我就是来看看,我签字的时候到底签了些什么。”
陆明芳的笑容淡了淡:“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可是你自己签的字,谁也没逼你。”
“我听说,我的字签在一张物业确认表上。”我看着她说,“大姐,你要是真觉得这手续光明正大,你就不该让陆行舟把过户申请混在物业文件里骗我签。”
她把手里的纸叠了叠,塞进裤兜里,沉默了半晌:“行舟说你们商量好了的。”
“他跟你这么说,你就信了?”
“他是我弟。”陆明芳抬起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他说的话,我当然信。”
我站在院门口,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费解——她一个做业务的人,差她那点小聪明的,不该查一查吗?这套房子的赠与人是我爸妈,房产登记在我名下,我本人没到场,她凭什么顺利办完了过户?
除非,陆行舟替我“到场”了。他用了那份委托书,在登记中心,顶着我的名字,替我把房送给他的亲姐姐。
“大姐,”我说,“我今天来没别的事。这院子我暂时不会住,你爱在里面放什么就放什么。但我要告诉你,这套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未经我本人真实意愿处分的事,我会找律师问清楚。那一块钱,我也收到了,在你们那份合同上。”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抿了抿嘴:“行,你要找律师那就找。不过念姐,我说句实在话,咱们女人做事别太绝,你还要跟行舟过日子的——”
“过日子?”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沉甸甸的。我笑了一下,“大姐,你弟弟连我房子都替我送了,这日子,我可怎么过啊。”
我没等她再开口,转身往巷口走。
出了巷子我才发现,太阳已经照到整条街了。路边早点摊的豆浆锅冒着白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我爸打的。
我回过去,电话接通,我爸在那头安静了几秒,说:“杨律师说这案子能打,但你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本人有没有在那套院里住着?如果过户以后,对方已经实际占有使用,法院处理起来会慢一点——”我爸顿了顿,“闺女,你实话跟我说,你想不想打这个官司?”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我在院子里种海棠树的下午。土是湿的,爷爷的手上都是泥,他说,等它开花的时候,你就能搬进来住了。后来爷爷没等到,院子一次次空着,我长大,工作,恋爱,准备结婚。
“想。”我说,“爸,我想打。”
电话那头我爸没有再说别的话,只嗯了一声。
我挂断电话,沿着街往回走。到小区单元楼下的时候,看见陆行舟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看见我,快步迎上来:“念念,你去哪儿了?你手机关着——”
我没告诉他我去了哪儿。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陆行舟,你说咱俩还结婚吗?”
他愣住了。“念念,你说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说,“既然户口本还没换成一张纸,那在法律上,你我还属于‘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你替我送的这份礼,算你自己欠的债,对吗?”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豆浆晃了晃,没拿住,一滴掉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绕过他,上楼去了。
三天后,陆行舟先开口了。
他是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准备了很久的慎重:“念念,我跟姐聊过了,她同意把院子过回来。”
我换鞋的动作没停:“过回来?”
“对。但她说有个条件——”
我直起身子看他。他站在餐桌旁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你说。”
“姐说,装修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她算了算,大概有二十四万。过户可以,但这笔钱得有人承担。”
“谁来承担?”
“她说……看在你我的关系上,她可以承担一半,剩下十二万,要咱们出。”
“咱们出?”
“咱们出。”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用动你的钱,我来拿。这十二万我来给,就算是我给姐的补偿。”
我看了他几秒钟:“陆行舟,这套院子现在的市值是多少?”
“八九百万吧。”
“九百万的东西,你姐吞了,现在她让你出十二万‘补偿’她,然后她‘大发慈悲’把东西还回来?”
陆行舟抿了抿嘴,像早就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说:“念念,你要明白,现在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要是死活不肯过回来,你打官司也得耗一两年,那损失何止十二万?”
“所以你觉得你挺会算账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希望事情能体面解决。”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姐说了,只要你愿意出这个钱,下周一就去过手续,别的都好说。”
我抽开手:“谁的钱?”
“什么?”
“你说那十二万你来出,你的钱从哪里来?你工资卡上个月刚清零,你哪来的十二万?”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可以跟我朋友借——”
“借来,我们再慢慢还?”我看着他,“陆行舟,你算得挺好。”
我没有再回他。我进卧室,锁了门,给杨律师打了电话。
杨律师约了第二天的面谈。他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里,窗台上摆着两盆快枯了的绿萝。我坐在他对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靠着椅背听完,拿出一个本子记了几笔,然后问我:“苏小姐,你手里有没有当时签字的文件复印件?”
“没有。他收走了。”
杨律师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个案子不难办,但也不快。你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法理,是证据。你说你签字时以为是物业文件,这需要证明。他们那边拿出来的材料会写得很规范,你签过字,按过手印,他们那边还会有中人作证。诉讼打到最后,你可能会输在举证责任上。”
“那我该怎么办?”
杨律师把笔放下:“两条路。第一,民事起诉,主张赠与合同无效,理由是欺诈和重大误解。这条路走得通,但你不能光靠嘴说。你得有证据证明陆行舟在材料里做了手脚,或者证明他们利用婚姻关系诱骗你签字。最好能找到当时他跟你说的那些话的录音。”
“第二呢?”
“第二,刑事报案,主张盗窃罪或诈骗罪。”他顿了一下,“但这条路走完,你跟你未婚夫的结局,恐怕就真的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杨律师,如果走民事的话,大概要多久?”
“走程序走快点,三四个月能判。慢的话,一年。”
一年。那套院子在陆明芳手里装修、经营、生钱。一年后就算法院判返还,房子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还有一件事。”杨律师翻开一页材料,“我昨天去查了这套房子的登记记录。过户日期是本月十号,当天陆明芳本人到场,同时提交了一份你的委托书,上面写的是‘全权委托陆行舟办理不动产转移登记事宜’。”
“委托书?”
“对,委托人是你,受托人是陆行舟。上面有你的签字。”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写的?”
我摇了摇头。那份字迹我连见都没见过。
杨律师点了点头:“那这个有可能构成伪造。你可以走笔迹鉴定,也可以就这一条先提刑事控告,公安那边可以照样侦查。但你想清楚,一旦走这一步,陆行舟就不是你未婚夫这个身份跟你谈了。”
从杨律师办公室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四月底的太阳已经开始晒人,路边有人卖莲蓬,青绿色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我买了一截莲蓬攥在手里,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是苦的。
我没打车,走了一段路。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都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他说姐那边又打电话催了,说条件可以再谈。还说他晚上准备做鱼,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我都没回。走完那条路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去查那套院子的当前状态。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登记中心。
打印登记簿需要本人身份证和产权证。产权证在陆明芳手里,我只有身份证。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如果是利害关系人,可以凭生效法律文书申请,或者由律师持调查令调取。我没有法律文书,也没有律师在场,流程走不动。
我从登记中心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杨律师发了条消息。他回得很快:“下周我出一个材料,你先别急。”
我等不了下周。
我当天下午回了趟家。我爸妈住在城东老小区,我在楼下买了点水果提着上去。我妈正在阳台晾被子,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瘦了。”
“没事。”
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坐过去,把杨律师的话复述了一遍。我爸剥花生的手停住,花生壳里残留的红衣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拍。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走哪条?”
“先走民事。”我说,“刑事的话,查起来他可能有案底,婚后有影响。我想先要回房子,再处理人。”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处理人”是什么意思。他把手心里的花生壳拢起来,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这辈子的老底了,你先用着。”
我没拆开看,我妈从阳台进来,拿起纸袋掂了掂,又放下:“钱的事爸妈帮你兜底。但你得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你俩那结婚的事——”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不信我了。”
她看了我半天,末了叹口气:“行,妈信你。”
我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回城南的路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明芳。
我接了。
“念姐,”她的语气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懒散的劲儿,“听说你去登记中心了?我朋友在那上班,跟我说瞧见你了。”
我没说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笑了一下,“那院子的装修已经进场了。我打算在东边隔出两间来做茶室,后院打通改成雅间,前厅还能放几张桌子。你要是实在想打官司,那就打呗,反正房子在我手里,我装修是我的权利。”
“陆明芳,”我说,“你弟弟是怎么跟你说的?他怎么跟你说,我同意把房子给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跟我说,你们商量好了,你本来想把房子卖出去,正好他要帮他姐——他跟我说的。”她又笑了一声,“他那么说了,我就信了。”
“你信了?”
“他是我弟。”
“那你弟有没有告诉你,那套院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电话那头没声。过了几秒,她说:“念姐,说这个没意思。你找律师了,我也得找。咱法庭上见也行,但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我手上这杯子,喝下去的水,不会轻易吐出来。”
她挂了电话。
我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坐在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很久,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手机上陆行舟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念念,你在哪儿?回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有回。
那天下午三点,陆行舟来了我公司楼下。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理过了,整个人很精神。他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走出来,迎上来,把纸袋递给我:“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蛋糕。”
我没接。
他举着袋子笑了:“念念,还在生气?我知道我这事办得不地道,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给我看:“这是我拟的说明。你过目。”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段话,大意是他陆行舟作为当事人,确认今年四月十日南山路院子的过户手续系经本人苏某同意,自愿将房屋赠予陆明芳。该说明下方有一栏签字,陆明芳的名字已经签了,只留了他的位置。
“你签了字,我跟我姐就走法律程序把房子过回来。这纸等于是你们自己的确权声明,法院那边看了也不会多说什么。”他顿了一下,“念念,我是真想好好解决这件事,你信我这一次。”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字迹工整,措辞也很准确,如果我真的在上面签了字,那就成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同谋”——你明知道房子是自己的,你还写了说明确认自愿赠与。那后面就算打官司,这页纸足以毁掉我所有的举证。
我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递还给他:“陆行舟,这个字,我不签。”
他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淡下去:“为什么?”
“因为签了这字,就等于是我亲口承认那套房是我自愿给你姐的。”我看着他,“你跟你姐两个人,一个写证明,一个写合同,全都设计好了。就差让我自己写一张认罪书,对吗?”
他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站在原地没动。
“你告诉我,哪一份是物业文件?”我问他,“你把‘业主信息确认表’拿来给我看。”
他没说话。他对视了我一会儿,把纸收进口袋,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念念,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开始看你了。”
他走后,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长时间。五点钟的太阳已经斜了,落在街道对面店铺的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回到工位上,给陆行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你下班前回来拿走。
他没回。到晚上十点他也没回。我坐在客厅沙发里,茶几上放着那份婚前财产公证书的复印件,还有我爸妈去公证处补的几份材料。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陆行舟,是我妈。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我书桌抽屉里的一份文件,她已经翻出来了:那是一份盖了章的“不动产登记申请书”,上面我的签名是复印件墨迹,但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不是我的笔迹。那行号码,我认得,是陆明芳的。
我盯着那行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让天花板上的灯在眼睛里模糊成一片。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钥匙孔传来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陆行舟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浑身带着酒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材料,什么也没说。
“你姐来家里翻过我抽屉?”我问他。
他没有否认。他站在玄关,扶着鞋柜,声音有些哑:“念念,咱们去把证领了,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领完证,财产变成共同财产,那院子就有一半是我的了。到时候我让我姐把一半的产权还给你,剩下那一半,算我的份额——咱们自己的事,自己消化,不走法院。”
他站在门框里,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在谈判桌上抛出了一个自以为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他一眼:“陆行舟,你算得非常清楚。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领一纸证。”
我轻轻把门推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
“你先把我的房子还回来,再来谈领证的事。”我关上门,落下锁。
门外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慢慢走下了楼梯。
我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很累。我给杨律师发了条消息:“杨律师,明天麻烦你帮我申请财产保全。我决定起诉了。”
五月初,案子正式立上了。
杨律师跑了两趟法院,把财产保全申请交了上去。他说立案庭那边反馈,材料基本齐全,保全裁定估计这一两周就能下来。只要裁定一落,陆明芳就不能再对这房子做任何交易,装修也得停。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手心里有些潮。窗口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一片碎金。我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我在单元楼下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陆行舟的车。他没在车里,靠在车门上,身边站着一个穿湖蓝色衬衫的女人,短发,耳朵上戴着一副珍珠耳钉。他们正说着什么,那女人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那是陆母。
陆行舟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松快:“念念,你回来了。我妈过来了,她想跟你说说话。”
我没看他,看向陆母。她站在车边,也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客气的笑,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场白。我走过去:“阿姨,您来了,上楼坐吧。”
她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跟着我上楼了。
陆行舟没有跟上来,他说要去买点水果。其实小区门口就有水果店,他大概只是想给我们留一点单独说话的空间。
我泡了茶端出来,陆母坐在沙发上,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她喝了一口茶,环顾了一圈屋子,然后开口:“念念,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你通情达理。今天我来,也不绕弯子,就为那院子的事。”
我没接话,坐在她对面等着。
“我那女儿,明芳,她这事办得是不太地道,我知道。”陆母放下茶杯,声音平缓,“但话说回来,她也是被逼的。她前头那个男人,离婚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法院判了由他还。可他才不管呢,人跑到外地去了,留下一堆债主天天堵明芳门要钱,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你说她能怎么办。”
“所以她就拿我的房子填债了?”我问。
陆母顿了一下:“她没这么想。她是想,那院子先放在她名下,让她周转一阵子,等她把那笔烂账处理完了,再还给你。”
“她怎么处理?”我看着她,“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再抵押出去借钱还债吗?”
陆母的眼神闪了闪:“那倒没有——”
“阿姨,”我打断她,“您今天来,是她让您来的,还是行舟让您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舟让我来的。”她说,“但我自己也想着来说句公道话。念念,行舟这孩子认准了你,你们俩的感情好好的,你要是真为了房子去打官司,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咱们做女人的,忍一时,家里和和气气才是正理——”
“正理是什么?”我看着她,“九百万的房子,被他们姐弟俩一人一块钱就搬走了,这叫正理?”
陆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也太硬了。我跟你说,这房子的事,明芳现在也后悔了。她说她愿意过回来,但你上次走了之后,她也没再说一句狠话。行舟也在中间两头跑,他也累——”
“阿姨,”我站起来,“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陆母没再坐下去。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念,你再想想。真要闹到法庭上去,对你也不好。行舟到底是你以后的丈夫,他这个人的心,还是向着你的。”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亮着,觉得这屋子空得很。陆行舟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放下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话:“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呢。”我看着他,“你让她来劝我撤诉?”
“不是,”他走近了几步,“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咱们私下解决,不用闹那么大。我姐现在也松口了,她答应把房子过回来,但有个条件——”
“又是什么条件?十二万变二十四万了?”
他沉默了两秒:“她说,那笔抵押的贷款,等她周转过来了再结清,到时候连本带息都还清楚,院子就完完整整过户给你。如果现在答应过户,她手头没钱,过户也没法办。”
“抵押?”我看着他,“什么抵押?”
他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偏开脸避开了我的视线:“就是……她拿房子去银行做了个抵押贷款,过桥用的,等周转完再解押。”
“你不是说她是拿房子开茶室吗?”我问,“开茶室要把房子抵押了才开得起?”
他没接住这句话,站在客厅中间,灯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念念,你听我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我姐那个贷款,我已经帮她想办法了,下个月就能结掉。你先把诉撤了,行不行?只要你撤了,我就不让她再带人来看房。”
“带人来看房?”我看着他,“她带人看我的房子?”
“不是她想卖。”他急急补了一句,“是她抵押的那家贷款公司说,要派评估师来看一下房子的情况——”
“陆行舟,”我叫他的名字,“那房子现在在她名下,她想让人看就看,她跟谁说话都跟我没关系。但我问你,她抵押了多少钱?”
他看起来想要回避这个问题,但我的目光钉在他身上,他终于说了:“大概……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什么生意要两百万周转?”
“我也不知道,”他说,“她跟我说是投资茶室用的。”
我笑了:“你姐姐拿我的房子抵押贷款了两百万,说是投资茶室。你信了?”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觉得,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鸟,羽毛光鲜,却已经无处可藏。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登记中心。杨律师提前帮我调取了相关记录,打印的页面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南山路这套院子,在过户给陆明芳的第五天,就被她抵押给了一家名叫“联信小额贷款”的机构,抵押金额二百八十万,抵押期限一年。担保人一栏里,写着陆行舟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打印件,在登记中心门口站了很久。我本以为自己会情绪激动,但实际上我只是觉得奇怪。联信小额贷款,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下午回公司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我说完抵押的事情,沉默了一下,说:“联信贷款?你小姨家的表姐,是不是在那边做过?”
我想起来了。我表姐苏薇,早几年在城东一家贷款公司做过业务,后来跳槽了。我妈翻了翻通讯录,把苏薇的电话发给了我。
我当晚给苏薇打了电话。她接起来很热情:“念姐,你怎么想起我了?好久不见——”
“姐,我跟你打听个事,”我说,“你之前待过的那家公司,是叫联信小额贷款吗?”
“对啊。”苏薇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那家公司早改名了,现在叫联信资产管理,我走的时候听说他们换了老板。”
“他们那儿有没有一个叫陆明芳的客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薇的声音低了下来:“陆明芳?你认识她?那女的是我们公司的一个麻烦客户,她好像跟我们有笔纠纷,本来是我们公司的业务员给她办了一笔抵押,后来她还不上,跑了一趟我们公司闹——”
“她抵押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我问。
“好像是套院子。”苏薇顿了顿,“我走之前听同事提过一嘴,说她拿一套城里的老院子抵押了两百多万,利息特别高,像那种过桥资金。”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念姐,你怎么认识她的?”苏薇又问,“我跟你说,那人不简单,她以前在公司跟我们一个业务员走得特别近,后来那笔贷款批下来当天,钱就直接转到一个私人账户了——”
“转到谁的账户?”
“我不知道,我就是听说。”苏薇迟疑了一下,“不过那账户名字挺有印象的,好像姓陆……还是姓沈来着,我记不清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车后座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我脑子里嗡嗡响着一件事:钱批下来当天就转走了,根本没进陆明芳自己账户。那这套房子的抵押,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茶室。那为了什么?
我想到了陆母说的话。陆明芳前夫欠下的债。那笔钱,是不是填了前夫的窟窿?
我回到家,陆行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看见我进门,抬了一下手:“今天回来晚了,吃了吗?”
我没理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我记得去年夏天我们订完婚之后,陆行舟有一回喝多了,把钱包落在餐桌上。我替他收的时候翻过一眼,里面夹着一张名片,公司抬头是“联信资产管理”,职位是“业务经理”,名字我忘了。我当时没在意,就又放了回去。
现在我想起那张名片来的时候,手已经拉开了抽屉。那个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他早把钱包和名片都收走了。我坐在床边,盯着空荡荡的抽屉底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上来:如果陆行舟一早就认识联信的人呢?
晚上十一点,我发消息给杨律师:“杨律师,那笔抵押的放款账户,能查吗?我怀疑钱没有进陆明芳本人的账户。”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但要走程序。你那边是不是发现了别的线索?”
我想了想,回复:“我现在不确定,等我想清楚再跟你说。”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细碎的声音。我侧耳听了听,是陆行舟在打电话。他压着声音,隔着门板只断断续续传来几个词:“……她已经开始查了……你先把那边的账处理干净……”
后面我听不清楚。他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微光从他那边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条窄窄的白线。我躺回床上,闭着眼,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照常洗漱出门。陆行舟还在床上睡着,我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侧躺着,被子拉得很高,露出的半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关上门下楼,在单元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半支烟,看见我,打量了我一眼:“苏念?”
“你是?”
“我是联信资产管理公司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王胜。你们家那套院子,现在在我们公司名下有笔抵押贷款。我听说你那边准备打官司?打官司没问题,但欠款的事也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他,没接名片:“谁欠你们钱,你找谁去。”
“陆明芳说了,那套房子的实际权益人是你。”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所以她欠的钱,她让我们来找你谈。房子是你的,你跟她之间的官司是你们的事,可债上面有抵押,这你总得认吧?”
“你们公司放款的时候,抵押人是谁,借款人是谁,你找谁去。”
“话是这么说。”王胜笑了笑,“但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抵押合同上写了,如果连续三个月没还款,贷款方有权向法院申请拍卖抵押物。陆明芳上个月已经开始逾期了,下个月要是再拖,我这边就该往法院递交材料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照在我脸上,有点烫。我看着王胜:“陆明芳借的钱,她花哪儿去了,你们公司不管?”
“我们只管放款和还款,她花钱的去向,那是她自己的事。”王胜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苏小姐,善意提醒你一句:这年头,空壳公司很多的。你打官司赢了,房子过回你名下,那债可不一定跟着消失。抵押登记在那儿,法院拍卖的时候,优先受偿的是我们公司。”
他走了。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很长时间。阳光一点点挪过来,把影子从脚下拉长又缩短。我掏出手机,给杨律师打了电话。
“杨律师,”我的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套院子的抵押,不是陆明芳一个人的问题。她背后还有一家贷款公司,他们知道这套房子的来路,也吃准了我不会放弃这套房子。我打官司拿回房子,要还清抵押才能解押。如果我还不起,法院拍卖,他们公司第一个拿钱。”
电话那头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你意思是,他们故意踩准了这个节点——利用抵押给你增加解押成本,逼你知难而退?”
“我不知道他们算得多深,”我说,“但我知道,那笔贷款批下来当天就转走了。钱去哪了,才是这件案子的关键。”
杨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办法申请调查令,查一下放款账户的资金流向。但这个流程至少要两到三周。”
“太慢了。”我说。
“我也知道慢。”他停了一下,“但你手里还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吗?”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早点摊上忙碌的人影,回想着陆明芳那天在院子里对我说的话:“念姐,你要打官司就打,反正房子在我手里,我装修是我的权利。”
她怕不怕?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怕。她手里有那套房子,有抵押,有贷款公司帮忙说话。就算我把官司打赢了,房子回来的也是抵押过的残壳。
我挂了电话,沿着街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行舟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一点急促:“念念,你在哪儿?我姐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小区楼下有个人去找你?”
“你怎么知道?”
“她认识那贷款公司的人,人家跟她说的。”他顿了顿,“念念,那个人没跟你说什么吧?他的意思不代表我姐——”
“陆行舟,”我打断他,“你姐跟联信的人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他说得很快,“我姐就是去那边办了个贷款——”
“贷款批下来当天,钱就没进你姐的账户。”我站在路边,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钱去了哪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念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等我回来,我当面跟你说清楚,今天下午你就别去上班了,在家等我,行吗?”
“你告诉我,钱去了哪儿。”我说。
他又沉默了。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在户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钱,用来还了我爸的债。”
“你爸?”我愣了一下,“你爸不是早就——”
“我爸生前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爸走的时候那年,工程款没结,工人闹到我家,我姐替我扛了。她用自己的名义签了欠条,这些年她一直在还这笔钱。她还不上,才想了这个办法。”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凉。
“所以这笔钱,你一直知道?”我问他。
“我姐没跟我商量,”他说,“她是后来才告诉我的。可我也没办法,那到底是我爸欠下的。念念,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我说,“但是陆行舟,你明白吗——你姐拿我的房子,替你爸还了债。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挂断电话,站在原地。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生气或者委屈,我只是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从始至终,在这个事件里,我都是一个“外人”。他们姐弟俩商量、策划、办手续、伪造委托书、骗我签所有的字,从头到尾,没有一刻把我当作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杨律师,我改变主意了。除了民事起诉,我还打算走刑事控告。伪造委托书这部分,我今天就去报案。”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站在路边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叶子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我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已发送的记录。抬眼的时候,一个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款外套,戴着一副墨镜,头发剪短了,烫着卷。她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疲倦的眼睛:“苏念,我是陆明芳。”
她停顿了一下:“我有话要告诉你。关于那笔钱的事,你可能不知道全部。”
我看着她,没有开口。
她站在阳光里,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里面是那笔贷款的实际转账记录,还有我替我爸签的那些欠条复印件。你先看。”
“为什么给我?”
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因为我不想再替他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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