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棠棠,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正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搅了一圈。陆屿坐在对面,碗筷没动。他平时吃饭不爱说话,今天这一句出来,我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什么事?”我放下勺子。
他停了几秒,低下头,指腹在桌沿来回蹭了一下:“我查出了病。”
“什么病?”我看着他的脸。
“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头顶的吊灯有些昏黄,照着他低垂的眉骨。他坐在那儿,肩背挺直,两只手合拢放在膝盖上,不像一个刚拿到死亡通知单的人,更像一个在会议室里准备发言的员工。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
“怎么现在才说?”
“怕你担心。”他抬眼看我,又很快垂下去。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认识他三年,他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我吸了口气,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我查过了,这个病要花不少钱。我不想拖累你,棠棠,咱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房子归你,存款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他声音放得很低,“趁现在还能办,咱们把手续办了。”
我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胃里像吞了一块铁,沉甸甸的。我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想问他自己去不去治,想问他会哭的人是不是不该是他。可我张口问出的话却是:“什么叫‘趁现在还能办’?”
“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低下头,把手边的茶水杯转了一圈。那杯茶他一口也没喝,浮在上面的几片绿茶慢慢沉到底。
“棠棠,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他说完,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坐在原处,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没有再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说是怕自己夜里不舒服会吵到我。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整夜没有合眼。三年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分开睡过。
我们结婚那年是在冬天。相亲认识的,家里亲戚牵的线,约在中山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我记得那天他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米色围巾,进门时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备用雨伞,说看天气预报下午有雨,怕我没带伞。我当时觉得这人细心、温和,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婚礼办得不大,但他全程都很高兴。敬酒的时候,他牵着我,对我爸说:“爸,您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她。”他确实做到了。我加班到深夜,他会在楼下等着接我;我感冒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量体温。我妈说,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让我好好珍惜。
但今年春天开始,他有些不对劲。先是加班多了起来,经常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我问他,他说公司项目忙。后来他回家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了,手机也总是放在裤兜里,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背对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侧脸。我走过去,他赶紧锁了屏,转过头说:“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你还不睡?”
“公司的事,改个方案。”他说得很快。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我以为他出轨了。他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备注是“陈律师”。他解释说,是公司请的常年法律顾问。但有时候我用他的手机查东西,瞥见那个“陈律师”的头像,是一张女人的照片。我没有点进去,也没有质问他。我想给这段婚姻留一点体面,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真喜欢上了别人,他跟我说,我不会拦着。
可我没想到,他递给我的理由,比出轨更沉重。
他说他得了癌症。我一边难过,一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胃癌晚期的病人,家里没有一粒药,不忌口,不消瘦,精神比我还好。我劝自己去相信那张诊断书,可心里的疑虑像一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第二天,我去上班。单位最近在做一个家装项目,我工位上的图纸堆成了山。同事小周递给我一杯咖啡,看我脸色不好,问:“你家陆屿最近是不是总加班?你好久没跟我们一块儿逛街了。”
我说:“没事,就是在医院跑了几趟。”
“他病了?”
“嗯,小毛病。”我含糊带过,低头把CAD图纸放大了一倍。
中午午休,我躲进楼梯间给我妈打电话。我妈一听这话,语气一下子变了:“怎么突然就查出这个病?你见报告了吗?”
“见了,医院开的,有章。”
“那药呢?他吃什么药?”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没见过他吃药”卡在喉咙里。顿了半晌,我轻声说:“妈,他说在调理,中药西药都有。”
“那你倒是把药方子拿来看看啊。”我妈叹了口气,“棠棠,你别怪我说得难听。你们结婚三年,连孩子都还没要,他这时候闹了个癌症,又急着离婚,你就没想过里头有没有别的事?”
“他能有什么事?再怎么说,他也没坑我。”我捏着手机,声音有些干。
“房子都给你,存款都给你,他怎么净身出户?他以后治病怎么办?这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会做的安排吗?”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我妈说得有道理,一个真正得了绝症的人,不是应该抓紧时间治疗吗?把自己的财产全推给我,自己去等死,这不合常理。
晚上回到家里,陆屿已经做好了一桌菜。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餐桌旁,见我换鞋,笑了一下:“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他最近这几个月,很少这样轻松地笑了。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汤很鲜,玉米切成了小段,排骨炖得软烂。他煲汤的手艺是和我结婚以后才练出来的。
我喝了两口汤,放下碗。“陆屿,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的话,医生说什么我也能听听。”我看着他的脸。
“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你也听不懂。”他说得很快,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那我总该看看你的检查单吧。你说上个月查出来的,是哪家医院?我去问问情况,看能不能帮你联系专家。”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了:“棠棠,我说过了,这些事我会处理。你老问这些,我心里烦。”
我们之间的空气一下子沉下来。他没有发火,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这种不耐烦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也意识到自己过了,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这几天心里不好受,你别跟我计较。”
我低头,嗯了一声。
饭后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抖了抖围裙挂回墙上的挂钩。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病人的滞重。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整理这些,忽然问他:“陆屿,你那天说你是上个月查出来的,报告上的日期是几号?”
他背对着我,停顿了一下:“记不清了,好像是月初。”
“那医生给你开什么药了?”
“就是一些调理的药。我吃了有点犯恶心,后来没怎么吃了。”他转过身,眼神没有躲闪,“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他这话是提前想好的。因为他说“有点犯恶心”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背一句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我没有追问,转身上楼。
办手续的前一天晚上,陆屿说想出去吃顿饭。他选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火锅店。店面在老城区,开了十几年,环境一般,但锅底味道正宗。我们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之后很少来了,因为离得远。
晚上店里人不少,我们被安排在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他点了一份鸳鸯锅底,又点了虾滑、毛肚、午餐肉和两盘青菜,全是按我的口味点的。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热气把人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他涮了一片毛肚放进我碗里:“棠棠,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吗?你非要点个全辣锅,我说我不太会吃辣,你才改成鸳鸯的。”
“我记得。你后来辣得一直喝水,服务员一盘纸巾都不够你擦汗。”
他笑出声来,那笑容很真,眼睛里映着火锅的热气。“那时候我紧张的,怕吃得太慢你嫌我麻烦,又怕吃得太快你说我太急。”
我夹起那片毛肚,没吃,放回碗里。“那你现在不紧张了?”
他停了一下,把漏勺里的虾滑翻了个面,声音轻了些:“棠棠,我这个人,有时候挺自私的。”
“怎么说?”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煮好的虾滑一个一个夹进我碗里。“今天咱不聊那些。就当是这顿饭,咱们好聚好散。”
我没有再追问,端起桌边的饮料喝了一口。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们俩其实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我一直低着头,看红油在锅里冒泡。后来他买了单,我们并肩走出火锅店。外面下着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头顶,自己淋着雨跑去停车场。我在台阶上站着,看着他跑远又跑回,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嘴巴是弯着的。他这辈子,总是这样,先把伞给我。
结婚三年,我一个雨天都没淋过。
可我现在觉得,我把这一场婚姻里所有的雨都攒到了今天。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号。早上的天气好得出奇,没有雨,阳光亮堂堂的照在路面上。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换了一个大号的手提袋,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装了进去。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眼睛因为昨晚没睡好有些肿。我用粉饼压了压,盖不大住。
陆屿开车来接我。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精神比我这几个月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他站在车旁边,看我走过来,笑容温和地拉开车门:“走吧。”
我坐进副驾驶,闻到车里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这一面,像是我把车送去洗了。他发动车子,打开车载广播,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他没有调台,任那首歌在车厢里放着。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办完事,你在附近找个地方吃点饭,别空腹回去。”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停在民政局门口的停车场。我们从停车场走到大厅那一段路上,我一直走在他后面。他腿长,步子迈得快,被台阶绊了一下,我看到他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没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民政局大厅里人很多,有来登记的,也有来离婚的,叫号声此起彼伏。我们取了号,在等待区坐了一会儿。他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我坐在他旁边,觉得椅背冰凉凉的。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很温和:“两位是来办离婚的?”
陆屿回答:“是。”
她递出两张表:“离婚原因填写一下,双方签字确认。”
陆屿接过笔,低头很快填完了。我拿在手里,看着“离婚原因”那一栏迟迟没有落笔。他侧过头,轻声问:“棠棠?”
“我写‘感情破裂’。”我说。
“好。”他说,“写什么都行。”
我在那一栏写下了“感情破裂”四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作业。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我把表填完。窗口的工作人员审核了材料,打印出离婚证书。我低头看着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在签字那一栏落下笔,有一滴眼泪掉在纸上,“啪”的一声,很小,但我们都听到了。
他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滋味很复杂,像打翻了一个调料瓶。
办完所有手续,我们从出口走出去。旁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字:“市婚姻登记处提醒您:今天共有12对夫妇申请离婚登记。”我回头看了一看,那个数字又跳了一格。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直射下来,我眯起眼睛。陆屿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文件袋封好夹在腋下,微微仰起头。他大概以为自己低着头没人能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某件要紧的事,心里松快得藏不住。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问他:“陆屿,你现在开心吗?”
他转过头,嘴角的弧度收得快,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说什么呢。我是觉得,终于不拖累你了。你以后不用替我操心。”
我没有说话,和他一起走到停车场。他站在自己那辆车旁边,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座上,转身看着我,笑了一下:“棠棠,照顾好自己。”
“好。”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慢慢升上去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中间,风吹过来,裙摆被掀起一个角,我看着他开车驶出我的视线。我一直站到他的车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身。
他没有回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家。我知道,因为他跟我提议离婚那天,就说了要搬出去。家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他的东西了。衣柜里少了两件常穿的外套,鞋柜里拖鞋还在,但那双黑皮鞋不见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我走过去,把镜框摘下来,放在沙发旁边。我想把它收起来,但最终只是把它放倒了,没有放进柜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请问是陆屿先生的家属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昨日陆先生在我院做的全身检查加急结果已出,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来签收。看到请回复,或明天来前台领取。”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暗,反复了好几次。昨天,是我们办离婚手续的日子,他去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
一个“胃癌晚期”的人,离婚当天去做体检。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想了很久。我想起他今天走出民政局时嘴角的弧度,想起家里干干净净没有药瓶的抽屉,想起他说“怕你担心”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我慢慢把这条短信读了一遍,回复:“好的,明天下午过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把夜晚一盏一盏打开。我知道有些真相就在那间医院的档案柜里,只要明天走过去,伸手就够到了。
可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愣。
陆屿啊,如果你以为扔掉了那本结婚证便可以把我也扔在你的故事外,那你大概忘了,这三年里,我对你的了解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取单窗口前,把身份证递了进去。窗口后面的护士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两下:“您是陆屿先生的家属?”
“前妻。”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两个牛皮纸袋,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推过来。“这是陆先生的那份,这是您的。陆先生昨天来体检的时候登记的还是您作为紧急联系人和取件人,您看是现在一起领走,还是给他留一留?”
“一起给我吧。”
我把两个纸袋拿在手里,分量都不重。一个装着几页纸,一个也装着几页纸。我在大厅的等候椅上坐下来,窗外是早上九点的太阳,明晃晃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我先打开了标着“陆屿”的那个纸袋。纸袋的口用订书针封着,我拆的时候指甲划了一下,差点撕破里面的纸。里面是体检报告,厚厚一沓,有抽血化验单、胸片影像报告、腹部彩超、胃镜检查记录、肿瘤标志物筛查。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总结论,看见上面印着一行字——
“本次体检各项指标未见明显异常,建议保持规律作息,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胃镜检查那一页翻出来,上面写着:慢性浅表性胃炎,HP阴性。病理诊断一栏写的是“未见恶性肿瘤细胞”。日期是他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八月二十号。
他在那个早上,去做了一次胃镜检查。然后骑着车,或者开着车,去民政局,在离婚原因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那页纸放回纸袋里,手指头有点发麻。过了好一阵,我才打开自己的那份报告。其实我并不需要看什么,去年年底体检我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干呕了两声,当时只当是胃不舒服。
报告单上,我的检查项目和他的差不多,多了一项妇科彩超。彩超那一栏的结论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宫内早孕,约六周,建议产科门诊随诊。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舞。六周——往前推一推,是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那时候陆屿已经不太跟我说话了,但我们之间还是有过一次。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来,我在床上已经快睡着了,他洗了澡躺进来,突然侧过身,把手搭在我腰上。他很久没有那样主动过,我迷迷糊糊推了一下,他没停,后来也就没有拒绝。
事后他翻身躺回去,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睡了。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太晚回来抱歉,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句“对不起”的意思大概是——他那时候已经在计划离婚了。
我坐在体检中心大厅的塑料椅上,把两份报告重新塞回纸袋里,再把订书针的针脚重新压平。阳光沿着地砖一格一格爬过去,照到我脚边的时候,刺得我眼睛疼。我低头坐了很久,一直到旁边有个老太太拿着化验单过来问我化验室往哪边走,我才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说了声“那边”。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我妈。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棠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到咱们家吃饭不?”
“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去吃饭?”
“买了点菜,一个人吃不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棠,你声音不对。”
我吸了一口气,说:“我真没事,就是昨儿没睡好。”
“你眼睛是不是肿了?”
“没有。”
“你听着,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我妈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妈,真的没事。”我攥着手机,把它压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眼睛,“我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又在台阶上站了好一阵。我的手提袋里装着两份报告,一份告诉我我的丈夫是个骗子,一份告诉我我肚子里有个孩子。他的父亲刚刚把我从婚姻里扔了出去。
我没有回单位,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说上午去趟医院,下午过去。领导回了个“注意身体”。我开车回了家,把两份报告锁进卧室书桌的抽屉里,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两个都笑得很开心,陆屿穿一件白色衬衫,我穿一条缎面长裙,背景是外景基地的薰衣草花田。摄影师当时让我们靠得近一点,他搂着我的肩,我歪着头靠在他胸口,那时候他的笑是真的。
我走过去,把镜框从墙上摘下来,放进储物间的柜子最深处,上面压了一箱旧杂志。
当天下午我去单位上班,把图纸过了一遍,又开了个小组碰头会。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奶茶店买喝的,我说不用了。她盯着我看了一眼:“你今天脸色好白,是不是低血糖?”
“可能有点累。”我敷衍过去,低头把图纸上的尺寸标注核对了一边。
五点下班,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陆屿的电话。屏幕上的名字跳了几跳,我盯着它,响到第七声才接起来。
“棠棠?你下班了吗?”他的语气跟离婚前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这几个月都轻松些,带着一点近乎客套的关心。
“下班了,在开车。”我说。
“哦,那你注意安全。我就是想问问,我家里那些东西还搁在那边,我周末去取,你看方不方便?”
“方便。”
“那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钥匙你换了吗?”
“没。你来了直接开门进去就行了。”
“好,那我不打扰你开车了。”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说,“棠棠,你今天……还好吧?”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车尾灯,说我挺好的。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外卖。点了份清汤的瘦肉粥,一碟青菜。粥有些寡淡,我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我靠在椅背上,发呆看头顶的灯。那只灯是去年秋天换的,当时陆屿站在这张桌子上拧灯泡,我在下面扶着他站不稳的脚踝。他开玩笑说,如果我松手,他就摔下来陪我一起躺地板上。那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副表情对我说“我有胃癌”。
周六下午,他来取东西。我在卧室里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推门进来,在玄关换鞋的声音很熟悉。他没有叫我的名字,径直去了书房和衣帽间。我坐在卧室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衣架碰撞和拉链拉动的声音,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装的都是冬天的厚衣服和几本书。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在家等你。”我说。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也没多少东西,就这些了。”
“嗯。”
他站在那儿,没有走,像是在酝酿什么话。半晌,他开口:“棠棠,你一个人住还是要多注意身体。阳台那盆绿萝记得浇水,钥匙要是不放心,就叫人来换个锁。”
“好。”
他点点头,提着旅行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他弯腰把运动鞋的鞋带紧了紧。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了口:“陆屿。”
他直起身,转过头:“嗯?”
“你上个月做的那些检查,报告我昨天去医院拿了。”我说。
他的动作停住了,右手扶在门把手上,但没拧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柜式空调的低鸣声。
“体检中心的护士说,你八月二十号上午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我继续说着,声音很平,“以前咱们每年都是十月份一起去做,今年你提前了两个月。”
他没有说话,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报告我看了,医生说你的胃挺好的,就是有点浅表性胃炎,没什么大问题。”我把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个位置,“陆屿,你那个胃癌晚期的诊断书,是哪个医生给你开的?”
他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
“医院把报告寄给体检中心,护士通知家属去取。你当时登记的联系人还是我。”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一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放在桌上,“你的报告就在这儿,你自己看看。”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的意思,脸却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他笑了出来,但那笑容有点僵:“棠,你知道的,体检和癌症筛查不一样。那个检查是普通的体检,不代表上个月医院诊断有问题。”
“那你把上个月医院开的那份诊断书拿出来,我看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我跟他隔着整个客厅,光线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画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站在这头,影子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那只牛皮纸袋,指腹发凉。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我们中间。
“棠棠。”他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我没想着要骗你。”
“那你就是真的胃癌晚期。”
“我……”
“陆屿,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上个月到底有没有去过肿瘤科?”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地板上,又移回我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过了很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在玄关那个位置,低着头,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认识的他,是那个在雨里淋着去开车的人,是那个半夜把水杯端到我床头的人,是那个在我爸面前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人。可眼前这个低头说对不起的人,我不认识。
“你要走了吗?”我问。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他低声说,“棠棠,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解释。”
“不用以后。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原因。”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方便离婚,不方便解释?”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他从来没有被我用这样的话堵过。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浮起一个极轻的笑容:“棠,你要真想听,我就说了——我外面有人了,行了吗?”
我怔住了。
他看着我愣怔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陈律师,你可能见过。她的头像你也看过,对吧?我没想过要瞒你,但我怕直接说你会受不了,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说完,不等我再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客厅里,听见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电梯门开,又合上。一切归于安静。
我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地板上移走,房间里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回沙发上,把那只牛皮纸袋拿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他那一页页的检查数值在我眼前,全部正常。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透过纸背看着天花板的灯影。
胃癌晚期。
外头有人。
陈律师。
三个理由都没有一个能对上。
一个胃癌晚期的病人,离婚前一个星期还有精力去找外面的女人。一个跟外面的女人好上的人,不会在离婚那天给我发短信问我“今天还回不回家吃饭”。一个真的把我推出去的人,不会在我签名的时候轻轻拍我的手背。
他说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他不要房子,不要存款,连车都是他自己开走的那辆。一个想要跟我划清界限的人,不会那么大方。除非他要的不是钱,而是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物业办公室查了一下邮件。一楼大厅的报箱里积了几天信,我钥匙没换,还带着原来那串。他在离婚前三天从保洁公司找过一个人来打扫房子,保洁记录上写的是“深度保洁,全屋除灰”,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主卧衣柜上柜清空”。
主卧衣柜上柜,我们搬家三年,从来没有开过。他什么时候往里放过东西?我回到家里,拿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拉开衣柜上柜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道被压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是长方形的,像文件的轮廓。我把整个柜子仔细摸了一遍,在手抵到柜壁最里侧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张叠起来的纸片,卡在木板接缝里。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是一家房产中介公司,金额是八万。日期是今年三月。备注栏写着:新寓公寓租金定金。
三月份,那时候他还没跟我说要去“体检”。三月份,他说公司项目忙,连续加了一个月班。我把那张回单攥在手里,站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柜子,觉得自己像在拼一幅缺了很多片的拼图,每一片都刚好卡不上。
我拨通了物业的电话,问:“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新寓公寓在咱们小区附近吗?”
物业那边查了查,说:“新寓公寓是城东那个新的酒店式公寓,离咱们这边开车得四十分钟。”
城东。他的公司,好像就是今年年初从城南搬到了城东。
我把电话挂掉,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张转账回单。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我没有开灯,整个房间被浸泡在蓝灰色的暮色里。我忽然想起来,他说他要搬出去那天,我没有问他搬到哪里。他说他住朋友那边,我信了。他说他净身出户,我也信了。
如今想来,他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那套公寓的定金是三月交的,那时候我们的婚姻还没有出现任何裂缝。
他在三月份就已经决定离开了。而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得像一块木板,可我清楚地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他的父亲,在那张转账回单上,用了一个春天的时间,来计划一场没有孩子的未来。
我把那张回单叠好,放回抽屉,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蹲在书桌前,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但没有哭出声音。
门铃响了。
我安静了一阵,直起身,擦了一下眼睛,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亮着,没有人影。我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上没有署名,但我蹲下去翻了一下,里面是两盒胃药和一张字条,字迹是我熟悉的——是他。
字条上写着一行字:“棠棠,那天我不该那么说。药是以前我给自己买的,没过期。你胃不好,注意身体。陆屿。”
我把那两盒胃药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药盒是完整的,盒子上没有撕开封口的痕迹,也没有拆过的塑料膜。崭新的药,没有动过。他说这药是他以前给自己买的。可一个胃癌晚期的人,给自己备了胃药,却连药盒的塑料膜都没撕开。
我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今年年初。过期时间还早。我站在门口,顶着走廊的灯光,把那两盒药攥在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绞紧了。
他没有拆封。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吃。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把那两盒药放进客厅的展示柜底层,和那些过了期的调味料放在一起。夜很深了。窗外只有路灯的光,照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点进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更新停在半个月前,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了一句歌词:“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更复杂,希望你能原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锁了屏幕,把它扣在茶几上。
我原以为离婚那天的阳光是终点,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序幕。他把所有能留给我的东西都留给了我,可也把所有不能给的理由都带走了。我坐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恍惚又看见民政局门口他嘴角那一丝弯起的弧度。那究竟是一个终于挣脱牢笼的人的开怀,还是一个不得不离开的人的自嘲?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体检报告、转账回单,和那两盒没有开封的药。它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三个证人,等着某一天被人请出来,讲出全部的真相。我轻轻合上抽屉,回到卧室,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个他还不知道的小生命,在安静的夜里,正缓慢地生长。我闭上眼,听见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周六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白光,我躺在床上看了天花板十分钟,起身洗漱,换了件灰色棉布衬衫和牛仔裤,把转账回单叠好放进裤子口袋。
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握在手里。门锁没有换,他说过他会来取东西,我怕他来了打不开门,还要找我要钥匙。现在想来,钥匙倒成了一个让我还留着一扇门的借口。
城东新寓公寓不难找。导航输入楼号,四十分钟后我停在一栋灰白色高层楼下。楼门需要门禁卡,我没卡,等了一会儿,跟着一个拎菜兜的大爷进去了。
电梯到十一楼。走廊很长,地毡是深灰色的,灯光偏暖,隔音很好。我数着门牌号走到1108门口,站定。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我举起手,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淡妆,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灰色袜子,没穿鞋。她看见我,怔了一下:“您找谁?”
“我找陆屿。”我说,“他让我来这取点东西。”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拎着的布袋上,像是看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没直接答话。半晌,她往旁边侧了侧身:“他不在。你先进来吧。”
我迈进门。公寓格局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米色沙发,原木茶几,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有人经常浇水。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杯壁上留着浅浅的口红印。
她没有掩饰那杯水的存在,也没有去收。她走到厨房吧台旁边,手搭在台面上,转过来看着我:“你是苏棠吧。”
“你认识我。”
“他没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猜到了。能让他把钥匙留给我的人,除了你没别人。”她说,“我叫陈思渺,他委托的事务律师。”
陈律师。我扫了一眼整个客厅。这是我的丈夫和别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她看我在看,声音平稳:“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租的这个公寓,借我住几个月,帮他收信和文件。他平时不住这儿。”
“那他住哪?”
“医院。”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
我看着她。客厅里安安静静,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下轻轻摇。
“他说他得了胃癌。”我说,“可他的体检报告是正常的。”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后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递给我:“这是他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你看。但我一直没有等到你来。”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拿起来。牛皮纸,封口没有粘,里面露出一沓纸的边角。我抽出第一页,是一张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陆屿,受益人苏棠,保单类型是终身寿险,保额一栏印着一个数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它放到一边,抽出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潦草,有的地方笔尖划破了纸面。日期是今年三月中旬。
“棠棠: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在查我的事。别查了。三月份我做过一次检查,医生说胃部阴影,建议进一步确诊。我不是想做决定,只是怕自己想得太慢。我替你做好了准备。钱、房子、保险,以后都归你。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不会受影响。
别找我。等结果出来,不管好坏,我会告诉你。”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回文件袋里。手有点抖,但声音还是稳的:“他说他要告诉我结果。后来他做了什么?”
陈律师靠在吧台边,双臂抱在胸前:“三月底他做了胃镜,活检结果不是癌。医生说是良性溃疡,开了药。他拿着药回来,在楼下车里坐了一整晚,没有上楼,第二天把药扔了。”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他说,他不能吃那个药。因为如果吃了,他就没理由继续装作自己有病。”她说着,顿了一下,“他说他宁愿查出一个坏结果,这样他离开你的时候心里会好受一点。可结果是好的,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几页纸。房间里的光很好,照得茶几上瓷杯边缘发亮。我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到底为什么要走?”我问。
陈律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进了卧室,又拿出一个小盒子,米白色的,没有包装盒,像是一个首饰盒。她递到我面前:“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第二样东西。你走了之后再看。”
我没有接。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离婚。”
“他自己应该跟你说。”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退了半步,“但是苏棠,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在离婚之前,去了一趟你们家老房子。你爸你妈住的那套房子,今年三月份办过过户手续,买受人写的你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她:“你说什么?”
“中介公司流水显示,他用公积金贷款贷了一笔钱,在小区里买了一套两居室。但那个小区,是你们家原来住的那个老小区的名字。他说是给你父母买的。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和存款都主动让给你,因为他不确定能不能一直活着,替他付完这笔贷款。”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那些断掉的线索在电光石火间连了起来——他三月的加班,四月的沉默,五月的躲闪,六月的手机不离手,七月的分房而卧。他从来没有什么陈律师,他也从来没有别的女人。他是在为一场他觉得可能撑不过去的离别做准备。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那盆绿萝还在空调风里轻轻摇,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我的声音干涩。
“他说你这个人太心软。他怕你知道了以后不肯走,不肯去医院做那个检查,不肯签字离婚。”陈律师说,“他说你爸妈一辈子不容易,好不容易把你嫁出去,不能再让你跟着他折腾。所以你只要认定了他是背叛你,你走起来就不会回头。”
我低低笑了一声。可笑的是,他猜对了一半。我确实走了,走得很干脆,还觉得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可这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演得更辛苦的人。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锁转动,门被推开。陆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静电定住了。
陈律师往后退了一步:“你回来得正好。她是我自己请来的,你要怪就怪我。”
陆屿没有看她。他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脸上落到茶几上的文件袋,看到那只米白色的盒子没有拆开,肩膀似乎松了一下。他关上门,换鞋,走进来,低声说:“棠,你不该来这儿。”
我站起来,看着他:“陆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垂着眼睛,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的孩子。我看着他的脸,想起那些年他替我挡风的时候。我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嘴角那一丝弧度,现在才懂那不是在笑——那是一个咬紧牙关的人怕自己绷不住,才会用肌肉扯出来的一点痕迹。
“你体检报告是正常的。”我说,“你根本没有胃癌。”
“我知道。”
“你也没有外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跟你离了婚,你才不用等我。”
我几乎以为我听错了。屋里很静,空调的滤网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站在那儿,还是一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有眼周发红,像忍了很久。
“等我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慢慢说:“棠,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你爸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记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我答应过他的。”
我站在沙发前,脚底像生了根。他这句话说完,没有再逼近一步,也没有再后退。他站在我和陈律师之间,像一个做了最后交代的人。我忽然觉得恐惧,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恐惧,从脚底沿着脊梁一寸一寸爬上来,让我浑身发凉。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陈律师站在吧台旁边,沉默。
“你告诉我啊。”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体检报告是正常的,你保险也买好了,你房子也过户了,你什么后事都准备好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那双眼睛看着我,像在很多年以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干净、温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棠,我没有怕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就是骗我离婚?”
“对。”他说,“因为我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空调的嗡鸣声停了,风叶垂落下来,窗帘纹丝不动。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寂静里,像钟摆砸在空腔上。
“你体检报告……”
“那家体检中心的报告是我的,但那张报告是三月份出的。我当时做的是早期的筛查,不是确诊。”他声音平静,“后来我去做了进一步检查,结果不在那家医院出的。医生给我看片子的时候,说了三个字——尽快办。”
他就那么站在我们之间,把最后那句话说完,然后闭上嘴,像把一扇窗户关上了。我看着他的表情,想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我找不到。他站在那里,肩膀平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折过的树,皮还完整地包着,里面的芯早已断了。
“所以,你还是要走?”我听见自己在问。
“手续已经办了。棠,你自由了。”
“自由?”我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水汽,“陆屿,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家里,告诉我你得过癌症,你说我自由了?你问过我要不要这个自由吗?”
他看着我,静静地说:“那你现在可以决定要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锋平平地压在我心口上,没有刺进去,却已经让我疼得说不出话。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那三步之间横着我们整整三年的婚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来看他的脸。我知道我必须在某个瞬间做出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不是为他做的,是为我自己。但此刻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伸手拿过茶几上那只米白色的盒子,掂在手里。它很轻,轻得像没有装东西。我慢慢拆开外面系着的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过的纸。纸展开来,是一份医院的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一行字,我看清了,呼吸陡然一窒。我抬起头看他:“陆屿,这是什么?”
他靠墙站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张纸上,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静静地开了口:“这是我上周收到的信。你一直问我癌症是不是真的。棠,不是癌症。是另一项检查结果。你手里的那张单子上写着,我肝部长了一颗肿瘤,良性还是恶性,他们不确定。需要二次活检。”
我攥着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发白:“那你那天体检为什么正常的?”
“体检中心的报告只出了我的常规项。那次活检是单独送检的,结果直接送到我手上。所以那天去体检,我是带着已经知道的结果去的。我签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缓缓抬起眼来,目光像水一样落在我脸上:“棠,我签完字那天没看你的体检报告。我没想到你会去取。把单子给我看一眼。”
我握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树叶的影在墙壁上晃动了一下,又静止了。灯光很亮,那行字在我掌心里,纸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而我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正安静地睡着,一点也不知道它的父亲刚刚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东西,会在下一句话里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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