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滨田麻矢
这个八月，父亲逝去了。
我父亲1936年出生于大阪北区天满桥。当时爷爷在同区道修町经营一家小小的制药公司，那里是以药品产业闻名的地方。后来二战爆发，不能继续待在城市中心，于是全家回到爷爷的故乡和歌山县。
二战期间，爷爷利用和歌山盛产的橘子，开过一家生产柠檬酸的工厂，赚了一点钱，累积了一些财产。后来工厂遭到空袭，所有财产也就付之一炬。
这些都是我长大以后才听父亲说的。当时父亲还很小，他有时会给我看脸上留下的伤痕——那是空袭时躲在防空洞里受伤留下的痕迹。
长大后，父亲读了药学，后来成为一家外资企业的药剂师。他爱喝酒，也爱看书。这两个嗜好，无疑都遗传给了我。
办丧礼的时候，专业司仪要我们填一张问卷，写下爸爸的性格、爱好、喜欢看的书、听的音乐等等。
大姐说，老爸很喜欢吟诵汉诗。 啊，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真的很喜欢“诗吟”，就是用日语的读音把一些唐诗吟唱出来。姐姐接着说，他喝醉的时候，经常哼“上下左右（じょうげさゆう）……”。她说当时她真的莫名其妙，只觉得一个醉汉哼着“上下左右……”，有点可怕。
可是下一个瞬间，我想起来了。 他哼的根本不是“上下左右”，而是「醉卧沙场」（ようてさじょうにふす）——《凉州词》里的一句。
对，我还很小的时候，爸爸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喝威士忌，总是自酌自饮。他一边往杯子里加冰块，一边哼着： “葡萄の美酒、夜光の杯……” 微醺之后，声音就会越来越大： “酔うて沙场に……”
妈妈和姐姐都讨厌醉汉，从来不愿意去招惹他。我却很喜欢吃爸爸酒杯里的冰块，有时甚至直接把手伸进杯子里，把冰块捞出来；有时则会求他给我一点碟子里的坚果、巧克力。 现在想想，好像我当时也学会了《凉州词》的日语诗吟。 只是现在已经不会了，只能哼出“酔うて沙场に……”这一句。 这样想起来，我最后选择中国文学这个专业，或许真的和父亲有些关系吧？ 虽然我高三的时候，爸爸也反对过我读文科。
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妈妈。我还记得，父母来北京大学看我的时候，守卫西门的大妈甚至不用看父母的证件，一瞥妈妈就说：“不用看，你们两个一样脸” 。其实，我的性格——爱喝、爱吃、爱看书、邋遢——好像都是从父亲那里来的。
爸爸，一路走好。
（作者系神戸大学大学院人文学研究科教授，中国文学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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