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火炮能否有效压制敌方火力,表面看是炮管的口径与材质在起作用,实则真正决定战力上限的,是藏于弹药深处、毫不起眼的发射药。
如何让推进剂在不突破膛压安全阈值的前提下,将炮弹推得更远?这一关键课题曾长期困扰全球火炮技术团队。
而一位年逾八旬的中国科学家,在正式退休之后,又持续攻坚二十余载,硬是将常规火炮的有效射程整体提升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位执拗前行的开拓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寒门少年
他就是我国著名火炸药专家——王泽山院士!
1935年,王泽山出生于吉林长春。彼时东北沦陷于日伪政权之下,童年记忆里常弥漫着身份困惑的迷雾,他甚至一度难以确认自己究竟属于哪个国家。
父亲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是中国人,你的祖国叫中国。”
这短短十二个字,从此深深刻入他的生命底色,成为贯穿一生的精神坐标。
1954年,十九岁的王泽山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填报专业志愿时,多数同学奔向雷达、导弹等前沿热门方向,他却主动选择进入危险系数高、公众关注度低、研究周期长的火炸药专业。
原因朴实无华:国家急需,我就奔赴。
若把这一选择放在当下审视,依旧令人肃然起敬。该领域既难获媒体聚焦,成果多属涉密范畴,日常面对的是海量计算模型、复杂燃烧曲线以及充满不确定性的高危实验场景。
但王泽山从未动摇过信念。
火炸药绝非“点火即爆”的粗放技艺,其内在机理极为精密。火炮击发瞬间,若推进剂燃烧速率过高,膛内压力骤升,极易导致炮管变形或弹体解体;若燃速偏低,则炮口初速不足,直接影响打击距离与精度。
更棘手的是环境温变带来的扰动效应。同一型号发射药,在盛夏四十度高温与隆冬零下三十度严寒中,实际燃烧性能可能产生显著差异。要使火炮具备全域适应能力,相当于要求一辆战车无论穿越戈壁、攀越雪域还是横跨热带雨林,都能维持高度一致的动力输出特性。
听来似有路径可循,实践起来却是漫长煎熬。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王泽山率先将数字建模与系统仿真引入火药动力学研究。当同行聚焦于成分微调时,他已着手构建燃烧过程动态模型,深入剖析压力演化规律、能量释放节奏与装药结构响应之间的耦合关系。
我愈发体会到,这恰恰彰显出他超凡的战略眼光。
重大技术跃迁,并非总依赖颠覆性新材料问世。有时,将既有体系的能量调度做得更精细、更可控、更可预测,其难度与价值远超单纯堆砌药量,也更能支撑实战效能的实质性跃升。
三破难关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王泽山将目光投向长期被忽视的退役火炸药处置难题。
这类物质积存既存在爆炸隐患,直接焚毁又造成资源浪费,且易引发环境污染。他带领课题组系统攻关火炸药再生利用路径,成功开发出高效、安全、绿色的资源化再制造工艺。
该项目荣获199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按常理推断,摘得如此重量级奖项,已是科研生涯的巅峰成就。然而王泽山仅稍作休整,便再度锁定另一项世界级技术瓶颈——发射药温感特性严重制约作战稳定性。
他另辟蹊径,基于燃烧补偿机制原理,首创低温感复合含能材料体系,在大幅提升温度适应性的同时,同步解决长期贮存过程中的化学衰变问题。
通俗而言,就是赋予发射药更强的环境免疫力,使其能量释放行为更加恒定、充分且可控。1996年,这项原创成果荣膺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
彼时,王泽山已满六十一周岁。
周围亲友纷纷劝导:大奖加身、声名远播,理应颐养天年。但他旋即转向更具挑战性的新目标——远距离精确打击与模块化装药系统集成。
传统火炮执行不同射程任务时,需配备多种规格、不同数量的药包组合。种类繁杂直接抬高了后勤保障门槛,拖慢战场响应节奏,也增加了误操作风险。
王泽山构想的目标,是以标准化基础单元为基础,通过灵活配置数量实现全射程覆盖。
难点在于,火药并非机械积木,无法简单叠加或删减。每增加一单元装药,都牵动燃烧速率、压力峰值、加速度曲线及弹道一致性等多重变量。任一参数失衡,轻则影响精度,重则危及平台安全。
换个维度理解,这项工作不是给火炮“加马力”,而是为其打造一套智能能量调控中枢。
能量若提前爆发,炮管结构面临严峻考验;若延后释放,弹丸早已飞离膛口,徒耗药剂。唯有精准掌控每一毫秒的燃烧进程,才能在不牺牲可靠性的前提下,拓展射程边界。
火炮换代
历经多年探索,王泽山创立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补偿式装药理论体系,并研发出具备广泛适配性的远射程模块化装药技术。
实弹测试表明,应用该技术的火炮系统,最大射程提升幅度达百分之二十二以上,或可在同等射程条件下,将炮弹承受的最大过载降低百分之二十七以上,整体弹道性能迈入国际第一梯队。
这看似微小的百分之二十增幅,在现代炮兵作战体系中却意味着质的飞跃。
射程延伸,使己方火力平台得以部署于敌方反制火力盲区之外,大幅提高生存率;过载下降,则为弹载制导组件、引信精密机构及战斗部功能拓展预留出宝贵冗余空间,为智能化、精确化打击奠定物理基础。
尤为关键的是,模块化设计极大优化了弹药供应链条。
以往需储备十余种药包型号,如今仅依靠少数几种标准模块即可完成全射程适配。装填流程简化、仓储管理高效、临战准备时间缩短,火力反应效率获得实质性增强。
坦白讲,所谓大国重器,并非一定以恢弘外形示人。
真正拉开代差的,往往是那些隐匿于炮膛之内、铭刻于公式之间、沉淀于试验数据之中的底层创新。外观仍是那门火炮,内核装药理论一经迭代,其射程、威力、可靠性与战术灵活性便全面刷新。
2016年,该项成果斩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2018年初,王泽山荣膺201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成为我国极少数三次以第一完成人身份摘得国家级科技一等奖桂冠的科学家之一。
而就在领奖前十五天,他仍坚守在华北某综合试验基地。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每年近半年时间奔波于全国各地试验现场。一次赴黑龙江开展低温环境适应性验证,原计划采集三组基准数据,他反复比对后认为代表性不足,果断追加至二十组,并全程顶着零下二十八度寒风守候在测试阵位。
他六十九岁才考取机动车驾驶证,只为自主往返工厂与靶场。一辆购置价不到十一万元的国产轿车陪伴他十余年,即便学校专为院士配备公务用车,他也极少启用。
2021年,王泽山将所获全部奖金一千零五十万元悉数捐赠南京理工大学,专项用于强化基础学科教学条件建设与青年科研人才孵化。
资金捐出了,核心技术留下了,百余名博士研究生也已成长为行业骨干。这位老科学家心中始终牵挂的,从来不是勋章与头衔,而是火炸药科学前沿尚未攻克的一道道命题。
结语
王泽山最震撼人心之处,不仅在于推动中国火炮装药技术跻身世界前列,更在于他早已功勋卓著,却依然俯身于一行行数据、一组组曲线、一次次失败与重来的循环之中,默默向前掘进。
六十四个春秋,他未曾转换主攻方向,亦未追逐短期热点。
当业内普遍认为化学能火炮已逼近物理极限时,他没有选择蛮力突破,而是重构思维范式,重新定义能量转化的时间轴与空间分布逻辑。就这样一次思维转向,原本看似触顶的技术路径,又被他硬生生拓开一条宽阔新道。
有些国之重器,陈列于阅兵方阵,气势磅礴,万人仰望;还有一些重器,蛰伏于炮膛深处、凝结于数学表达、沉淀于一位老人反复加热又自然冷却的那杯清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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