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大理旅游,绝大多数人都会走到崇圣寺三塔脚下,望着三座矗立上千年的古塔拍照留念。很多游客只把这里当成一处网红打卡地,知道它年代久远,却很少有人了解,四十多年前的一次古塔维修,从千寻塔内部发掘出来的大批文物,直接给后世史学研究扔下两道很难解开的历史难题。一边是白纸黑字流传下来的古代史料,一边是实打实从千年古塔里面挖出来的实物,两者说法对不上,孰是孰非,直到今天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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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启动崇圣寺千寻塔保护性维修工程。过去大家印象里,古代佛塔的宝物,大多藏在塔底下的地宫里,千寻塔却十分特殊,整座塔身没有传统意义上封闭的地下地宫。工作人员在塔顶的天宫部位、塔身墙体的洞龛还有塔基的夹缝当中,陆续清理出数百件来自南诏和大理国时期的文物,金银打造的造像、鎏金法器、古代写本经卷、铜镜珠宝,还有各类香料药材,琳琅满目,几乎集齐了当年西南地方王室礼佛能够拿得出来的顶尖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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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文物面世之后,一下子填补了南诏大理国实物史料的巨大空白。中原王朝留存下来的正史,对于远在西南的南诏、大理记载本身就不多,很多故事依靠后世云南本地编撰的野史、地方志流传,文字记录本身就存在不少信息缺失。千寻塔出土的器物,是千百年前古人亲手铸造、亲手放入塔内,属于一手的历史物证,原本大家期待依靠这些出土物件,把很多模糊的古代史实梳理清楚,没想到一件小小的银鎏金塔,最先抛出了第一个尖锐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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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银质小塔上面,清清楚楚錾刻着嵯耶六年造几个字。嵯耶,是南诏末代君主隆舜使用过的一个年号。后世流传的不少地方古籍当中记录,隆舜使用嵯耶这个年号,前后加起来只有四年时间。按照这个时间推算,嵯耶年号最多只到第四年,根本不应该存在嵯耶六年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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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实实在在出土、经过材质检测确认属于南诏时期的真品,铭文写着嵯耶六年,可书本告诉后人,这个年号只用了四年。两种完全相悖的信息摆在所有人面前,一下子就把史学界推入争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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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普通人看到这里第一反应会觉得,会不会是古代工匠铸造器物的时候刻错字了。古代工匠铸器刻铭出现笔误,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放在这件银塔身上,这个可能性并不高。同一批出土的文书经卷,碳十四测年出来的时间区间,刚好和嵯耶六年所处的时代能够互相呼应,并非孤证。后续其他地方还出土过带有嵯耶九年铭文的器物,不止一件文物跳出了古籍记载的四年时限。

顺着实物线索再回头翻看史料,就能发现问题出在史料本身的传播链条上面。南诏地处西南边陲,和中原距离遥远,两地信息传递十分艰难。南诏国内发生的君主更迭、改元换年号这类大事,消息要经过层层辗转,才能传到中原,中原史官得到的本身就是二手甚至三手的传闻信息。等到后世云南本地人编撰地方史书的时候,又参考中原流传出去的记录,多次传抄之后,时间线就出现压缩和错位。不少旧典籍直接把隆舜整整二十年的在位时间,硬生生压缩成短短数年,嵯耶年号的使用时长,也就跟着被记短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完全认同史书传抄出错这个结论。还有一部分看法,指向古代年号使用制度的弹性。中原王朝对于年号管控严格,改元之后旧年号就要停止使用,但南诏属于地方割据政权,内部政局几度动荡,王室颁布新年号,民间和寺院不一定会立刻全部跟进切换。有可能官方已经改用别的年号,寺庙里面铸造礼佛器物,依旧习惯性沿用旧的嵯耶年号来记录时间,就造成器物铭文和官方记载对不上的现象。还有一种推测,器物铸造完成的时间晚于嵯耶六年,铸造的时候追忆旧事,刻下过去的年号,属于事后追刻铭文。

几种推测都能够讲通部分逻辑,却又没有办法拿出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彻底排除其余可能性。实物摆在眼前,可当年南诏朝堂发布政令、改元的原始文书,没有一件保存到今天。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有后世转述记录和出土器物,这就注定嵯耶年号的谜题,短时间之内很难形成所有人统一认可的标准答案。

如果说嵯耶六年银塔带来的,只是纪年时间层面的分歧,那大批无落款珍宝带来的疑问,牵扯的就是南诏大理王室不为人知的往事。按照南诏和大理国本地长久流传下来的礼佛传统,王室、高官向佛寺施舍供养贵重法器宝物,是一件公开且庄重的事情。供养人会刻意在器物上面刻下自己的身份,国王、大臣的名字,连同自己的祈福心愿一并留在器物之上。把宝物献给佛祖,同时留下自己的印记,既是表达虔诚,也会让这份功德被后世看见,这是当时社会很普遍的做法。

可千寻塔里面发掘出来的这么一大批等级极高,明显属于王室所有的珍贵佛宝,绝大部分器物表面,找不到半点供养人的题记文字。这么多价值不菲的金银珍宝被送入古塔,却不留下来是谁捐赠,这件事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显得格外反常。

这批出土器物本身,时间跨度拉得很长,里面能看到南诏晚期隆舜时代的制品,也混杂大量大理国阶段铸造的造像,还有从中原地区流转过来的唐代、宋代铜镜。不同时代的物件,混杂出土在塔的天宫、墙龛各个位置,这就引出第一个核心疑问,这么多宝贝,究竟是某一个时代一次性全部放进去,还是跨越几代君王,陆陆续续一点点投放进塔中。

有一部分观点更倾向长期多次瘗埋。千寻塔没有地下地宫,云南地下环境潮湿,地下水、潮气很容易损毁金属、纸张类文物,古人便选择把宝物安置在位置更高的塔顶天宫与塔身龛洞,用来规避潮湿带来的损坏。在漫长的数百年时间里面,南诏到大理国一代代王室、寺院信众,不断前来这座塔做供养,每次带来一部分法器佛像,分批存放进塔身可以安放器物的空间当中。多次投放,就造成出土文物时代参差不齐。

不是每一件供养器物,都一定要镌刻供养人信息。大型国家级的礼佛大典,铸造专门的重器,才会耗费人力物力撰写长篇的功德题记。大量中小型金银造像、零散珠宝,属于批量供养的物件,很多时候就省略掉刻写名字这一步。就像到了后世,普通人去到寺庙烧香祈福,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留下自己的姓名。王室大规模礼佛会留铭文,但并不代表每一件送入塔中的物件,都必须刻上主人是谁。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理解,千寻塔存放珍宝,只是本地密宗佛教的常规操作,目的就是礼佛祈福。民间一直流传千寻塔有镇水的寓意,古人饱受洱海洪水侵扰,修建高塔寄托镇压水患,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的愿望,往塔内安放佛宝,也是为了强化这份祈愿。

但另外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解读,近些年不断被拿出来讨论,也就是乱世危机之下的避难封存假说。南诏晚期朝堂政变频繁,王室内部厮杀不断,等到大理国建立之后,同样经历过数次权力动荡。当战乱、政变来临,王室收藏的大批珍贵佛宝,很容易在乱局当中遭到劫掠损毁。佛塔本身是受到社会普遍敬畏的宗教建筑,普通乱兵不会轻易去破坏佛塔,把国宝级的金银法器悄悄封闭藏进塔顶,是相对安全的保存手段。

若是紧急情况下的藏匿,一切以保全物件为首要目标,就不会有充足时间,一件件为器物铸造镌刻供养题记,只求把宝物妥善安放,不被战火毁掉,不需要让别人知道这批东西是谁存放于此。这套逻辑,能够很好解释大批高等级文物缺失落款这个疑点,可它同样绕不开考古现场呈现出来的客观状态。如果属于慌乱紧急藏进去,器物堆放大概率会杂乱无序,可千寻塔出土的不少遗存摆放相对规整,看不出仓皇塞进去的痕迹,这一点又和避难封存的推测互相矛盾。

现实历史,往往不会非黑即白,很多学者更愿意接受两种行为叠加形成如今的遗存现状。漫长岁月当中,千寻塔持续接收来自各方的礼佛供奉,一代代往塔身投放法器珍宝,遇到政局动荡的特殊阶段,王室又把府库当中积攒的一批旧藏佛宝集中安置到塔内,既有平日的祈福供养,也有乱世避险的成分,多重行为叠加,最终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局面。

讲到这里很多人会产生疑惑,既然挖出这么多实物,为什么依旧不能把真相彻底敲定,究竟是什么困住了后世研究者。最核心的短板,是没有找到一份和这批文物配套的原始埋藏记录。千寻塔出土过经卷、造像、法器,却没有出土一篇总述这批宝物来由的文书。我们看不到千年前,主持安放这批珍宝的人亲手写下的文字,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安放这批器物完整的初衷。

中原的史料对西南古国记述有限,南诏大理自己的官方档案,经过千年流转,大多已经消失。后世编撰的地方志、野史,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很久,编撰者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在传抄改写过程中,时间、事件很容易发生偏移,不能直接拿来当做百分百准确的标准答案。同时所有文物出土的位置,分散在塔顶、墙体龛洞、塔基不同点位,并非出自同一个一次性封闭的窖藏坑,无法直接断定,所有物件属于同一个时间节点被安置进去。不同器物,有可能间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被陆续送入塔中。

我们很多人读历史,会下意识形成一种固有认知,书本写下来的内容,就是完整准确的过去。可千寻塔出土文物带来的这两场争论,恰恰提醒我们,史书从来不等同完整的历史真相。史书是人写出来的,会受到信息获取渠道局限,会因为传抄出现错漏,也会带有记录者自身的立场。出土文物同样也会留给后人疑问,器物会有工匠的主观操作,时代制度也会存在弹性,单凭一件文物,也未必能直接推翻全部文字史料。书本和出土实物互相对照印证,交叉比对,才是无限靠近真实过往的路径。

放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带给我们的启发,不局限于学术圈子内部。今天网络之上,到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历史解读,有古书摘抄,也有短视频讲述的野闻轶事,很多说法看起来言之凿凿,仿佛就是确凿无疑的史实。但当不同来源的信息出现冲突的时候,不必急于站队,认定某一方就是绝对真理。史料会出错,实物也会存在多种解读空间,很多千年前发生的往事,受限于留存下来的证据,本身就没有唯一标准答案。

崇圣寺三塔屹立在洱海边上一千多年,看过南诏的兴盛,见过大理国的更迭,见证王朝起落,也默默收纳下王室信众的无数祈愿。当年把一件件金银珍宝送入塔身的人,不会想到千百年之后,这些物件重见天日,还会留给后世这么多思考。很多到过大理的游客,站在三塔前面,大多只会感慨古建筑的宏伟,很少会去思考塔身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充满矛盾的过往。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南诏、大理国人,他们的心事,随着金银器物封存在古塔之中,一部分被时光揭开,一部分依旧掩埋在历史迷雾里面。

直到现在,嵯耶六年银塔对应的年号时长,上千件无落款国宝究竟因何入塔,依旧没有形成统一定论。考古会不断有新的发现,未来如果能够找到新的碑刻、文书一类佐证材料,或许就能解开这些纠缠几十年的谜题。在新证据出现之前,不同的观点,都只是基于现有材料做出的合理推演,不能直接当做盖棺定论的最终结果。

其实历史研究最迷人的地方也在这里,不是所有谜题都能得到一个确切回答,有争论,有不同方向的思考,才会不断推动我们,离千年前的真实世界更近一步。不知道正在看文章的你,看完这段故事之后,心里更倾向哪一种推测,你觉得嵯耶年号的矛盾,根源到底是古书传抄失误,还是当年地方寺院私自沿用旧年号。这么一大批没有留下供养人名字的国宝,更有可能是常年礼佛分批供奉,还是乱世来临之时王室的紧急避难封存,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一起聊聊这座千年古塔背后藏着的南诏大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