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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逢
顾西舟找了她整整一年。
从虢川到云麓,从京圈到江南。
他瘦了,憔悴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二少。
他去过沈家,被沈父沈母赶了出来。
「你害了我女儿!你顾家,欠我们沈家的!」沈父怒吼。
顾西舟跪在沈家大门外,跪了一整夜。
可沈清辞,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年春天,顾西舟终于在云麓市的梧桐树下,找到了她。
她穿着一条素白的裙子,正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过马路。
顾西舟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
她瘦了,也白了。可眉眼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
「清辞。」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先生,有事吗?」
顾西舟愣住了。
「清辞,你……叫我顾先生?」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她淡淡地说。
「清辞,我找了你一年。」顾西舟的声音颤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嫣然已经出国了,她承认了当年的火是她放的。我……我对不起你。」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开口——
「顾西舟,你知道地下室里,我用什么数日子吗?」
「我用指甲,在墙上刻痕。一共刻了六十道。」她抬起右手,「你看,我的指甲,到现在都没长回来。」
顾西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猛地跪了下来。
「清辞,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沈清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顾家二少。
如今,跪在她面前,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可很快,又归于平静。
「顾西舟,起来吧。」她轻声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爱了。」
她转身,牵着小女孩的手,继续往前走。
「清辞!」顾西舟追上去,「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
「不是。她是我工作室的学生。她叫念念。」
她顿了顿,「念念的父母,在一次火灾中去世了。她像我一样,怕火,怕黑。」
顾西舟如遭雷击。
他看着沈清辞牵着念念远去的背影,缓缓蹲下身,抱住了头。
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只是沈清辞。
他失去的,是他自己。
那个曾经会为了沈清辞,去砸开火场门锁的自己。
那个曾经会为了沈清辞,单膝跪在梧桐树下的自己。
都死了。
死在他为了白月光,锁上地下室铁门的那一刻。
(16)守候
顾西舟没有走。
他在云麓市租了一套公寓,住在沈清辞工作室的对面。
他每天看着她。
看着她早上打开工作室的门,看着她在教室里翩翩起舞,看着她牵着念念的小手过马路,看着她在傍晚关上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不再打扰她。
他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
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沈清辞下班时,忘了带伞。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回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顾西舟疲惫的脸。
「清辞,上车吧。我送你。」
沈清辞看了看他,没有拒绝。
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你住在云麓?」她问。
「嗯。」
「多久了?」
「三个月。」
沈清辞沉默了。
车开到她住的公寓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清辞。」顾西舟叫住她。
她回头。
「我查到了当年那场火的真相。」顾西舟的声音很低,「嫣然的确是人为破坏了电路。可她原本的计划,不是烧死我。」
「那是什么?」
「是让我被困在里面,然后她冲进去救我。」顾西舟苦笑,「她想成为我的救命恩人。可她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所以,她恨我。」
「她恨你。」顾西舟点头,「她恨你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英雄救美。所以她回国后,处心积虑地陷害你。」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
良久,她开口——
「顾西舟,这些,与我无关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公寓楼。
顾西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闭上眼,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脸颊。
「清辞,我该怎么办……」
(17)嫣然的忏悔
云麓市的夏天,格外炎热。
沈清辞的工作室,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沈嫣然。
她比一年前,憔悴了许多。
曾经明艳的红裙,换成了朴素的白衬衫。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正在教孩子们跳舞的沈清辞。
「嫂子。」她开口,声音沙哑。
沈清辞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你们先练。」沈清辞对孩子们说,然后走向沈嫣然。
「沈嫣然,你来做什么?」
沈嫣然的眼眶红了。
「嫂子,我……我来道歉。」
「我得了病。」沈嫣然说,「抑郁症。国外的医生让我回来,找该道歉的人道歉。」
她缓缓蹲下身,对着沈清辞,深深鞠了一躬。
「嫂子,对不起。七年前那场火,是我策划的。我害你失去了孩子,害你被关了六十天地下室。」
「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白月光。
如今,跪在她面前,像个罪人。
「沈嫣然,你起来吧。」沈清辞说,「我说过,我不恨你。」
「可是……」
「你起来。」沈清辞重复了一遍。
沈嫣然站起身,泪流满面。
「嫂子,西舟哥哥他……他现在整个人都垮了。他每天只能喝点粥,瘦得脱了形。他……他活不下去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她轻声说。
「嫂子……」
「沈嫣然,你听好。」沈清辞看着她,眼神清澈,「顾西舟爱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爱的,是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完美女人。你恰好符合他想象中的样子,我恰好不符合。」
「所以,你们两个,谁也得不到他真正的爱。」
沈嫣然怔怔地看着她。
「嫂子,你……」
「走吧。」沈清辞转身,「别再来找我了。」
沈嫣然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走回教室,继续教孩子们跳舞。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素白的裙子上。
美得像一幅画。
沈嫣然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离去。
她终于明白——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沈清辞。
是输给时间。
输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十九岁的沈清辞。
(18)车祸
秋天的时候,顾西舟出了车祸。
消息是林婉棠告诉沈清辞的。
「清辞,顾西舟……他出事了。车祸,很严重。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沈清辞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颤。
「哪家医院?」
「云麓市中心医院。」
沈清辞挂了电话,披上外套,冲出了门。
医院里,顾西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
沈清辞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他。
林婉棠站在她身旁,「清辞,你……」
「他怎么出的车祸?」
「听说,他喝酒了。一个人开车,撞上了护栏。」林婉棠叹气,「清辞,他这一年,几乎每天都在喝酒。他活不下去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如今,奄奄一息。
她抬手,轻轻贴在玻璃上。
「顾西舟。」她轻声唤他。
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病床上的顾西舟,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动了一下。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转身,对林婉棠说——
「婉棠,帮我照顾念念。我守着他。」
林婉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沈清辞在ICU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三天清晨,顾西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沈清辞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可手刚抬起,就被她察觉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清辞……」顾西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沈清辞说,「你死不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顾西舟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19)余生
顾西舟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沈清辞每天都来。
她给他削苹果,给他读报纸,给他讲念念的趣事。
可她从不提「我们」。
「清辞。」一天傍晚,顾西舟叫住她。
「嗯?」
「你还爱我吗?」
沈清辞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不爱了。」她平静地说。
顾西舟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望着天花板,缓缓说——
「清辞,我卖掉了虢川市的所有产业。」
「屿澜苑,我也捐了。捐给了一家儿童福利院。」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搬来云麓。」顾西舟说,「我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随时看到你。」
「顾西舟,你不必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顾西舟转头看她,眼神清澈,「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做一个对得起你沈清辞的顾西舟。」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好。」她说。
出院那天,云麓市下着小雨。
顾西舟撑着伞,跟在沈清辞身后。
「清辞,我叫了外卖。你晚上别做饭了。」
「嗯。」
「清辞,下周念念的学校有家长会,我去不去?」
「你去吧。念念缺一个爸爸。」
顾西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
「清辞,我……」
「顾西舟。」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慢慢来。」
雨幕中,他笑了。
笑得像当年云麓梧桐树下,那个单膝跪地的少年。
(20)第一千夜
地下室里那一千零一夜,沈清辞数过。
第一千夜的时候,她终于释怀了。
那是一个冬夜。
云麓市的梧桐树下,顾西舟牵着念念的小手,沈清辞走在他们身旁。
「妈妈,顾叔叔说,他以前做过错事。」念念仰起头,天真地问。
「那顾叔叔道歉了吗?」沈清辞问。
「道歉了。」念念认真地点头,「顾叔叔说,他用一辈子道歉。」
沈清辞笑了。
她抬头,看着虢川的方向。
那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宅子。
宅子的地下室,曾经锁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用六十天的黑暗,换来了余生的光明。
「清辞,冷吗?」顾西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冷。」
她靠进他怀里。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爱情这东西。
始于白月光,终于地下室。
可地下室之后,未必是终结。
也可能是,重生。
后来的很多年,虢川市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顾家二少,为了一个女人,散尽家财,只求余生相伴。
说那个女人,曾被他锁在地下室,受尽苦难。
可最后,她原谅了他。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
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顾西舟。」
「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你。」
「是七年前那场火,我没让你烧死在里面。」
「清辞……」
(21)现在的自己
「但是。」她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不后悔。因为那场火,让我遇见了现在的自己。」
顾西舟愣住。
「你……你说什么?」
沈清辞退开一步,替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顾西舟,你看清楚。」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早就空了。可空出来的地方,长出了别的。」
「长出什么?」
「长出沈清辞。」她轻声说,「不是顾太太,不是谁的替身,就是沈清辞。」
梧桐叶落在她肩头。
她拂去,转身牵着念念往前走。
顾西舟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红了眼眶。
「清辞。」他低声唤。
她没回头。
「我在云麓租了房子。」他提高声音,「我会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应声,也没拒绝。
就这样,走了。
(22)新的家
林婉棠帮沈清辞租了云麓老城区的一套小公寓。
两室一厅,朝南,窗外有一棵梧桐。
「清辞,你真的打算在云麓落脚?」林婉棠一边帮她铺床一边问。
「嗯。」
「那顾西舟……」
「让他待着。」沈清辞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架,「他不碍我事就行。」
林婉棠欲言又止。
沈清辞回头看她:「婉棠,你想说什么?」
「清辞,他……瘦得不成样了。」林婉棠坐下,「我昨天在菜场碰到他,他提着菜篮子,在挑排骨。他说,你以前最爱喝排骨山药汤。」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跟我没关系了。」她淡淡说。
「清辞……」
「婉棠。」沈清辞转过身,眼神平静,「我这六十天的地下室,不是白坐的。我心里的那扇门,他锁上的,他自己打不开。」
林婉棠沉默良久。
「好。」她最终说,「我支持你。」
当晚,沈清辞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
打开,是一只旧了的白玉镯。
镯子内侧,多了一行小字——
「清辞,这只镯子,从今往后只属于你。顾西舟,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镯子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没戴。
也没扔。
(23)工作室
沈清辞的舞蹈工作室,开在云麓老街的巷子里。
名叫「辞·舞」。
不大,八十平。
地板是她亲自挑的,枫木色,脚感软。
镜面墙擦得锃亮。
第一天招生,只来了三个孩子。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九岁。
其中一个,就是念念。
「老师,我妈妈说,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开始学。」念念仰着脸。
「好。」沈清辞蹲下身,与她平视,「念念,老师问你,你喜欢跳舞吗?」
「喜欢。」
「为什么?」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因为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小鸟。妈妈去世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小鸟。」
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念念的头发。
「那老师教你。教你跳成一整片森林的小鸟。」
下课后,念念的妈妈来接她。
沈清辞一愣。
「你……」
女人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眉眼温柔。
「沈老师,我叫苏沐。是念念的……继母。」女人伸出手,「念念的生母三年前在一场火灾中去世了。我嫁给她爸爸,就是为了照顾她。」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苏沐笑了笑:「不辛苦。念念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沈老师,我听念念说,你也怕火?」
「嗯。」
「那我们,大概是同一种人。」苏沐说,「被火灼伤过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光。那是炼过的。」
沈清辞怔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云麓的风,是暖的。
(24)他的赎
顾西舟真的在云麓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打扰沈清辞。
只是每天傍晚,工作室门口,都会多出一个纸袋。
有时是一杯温热的豆浆。
有时是一盒护手霜。
有时,是几块桂花糕。
全是她从前喜欢的。
沈清辞从不碰。
林婉棠替她拿进来,搁在桌上。
「清辞,你真的不吃?」
「不吃。」
「那我吃了?」
「吃吧。」
林婉棠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说实话,他挺用心的。这桂花糕,是云麓最有名那家的。每天限量,要排一小时队。」
沈清辞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梧桐树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顾家二少,正蹲在地上,喂一只流浪猫。
他穿得很随便。
白T恤,牛仔裤,球鞋。
跟当年虢川市那个西装革履的顾西舟,判若两人。
「清辞。」林婉棠走到她身边,「他每天就在这儿,看你下班。一站几个小时。」
「随他。」
「你不心疼?」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婉棠。」她轻声说,「地下室六十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来救我。想他抱着我说对不起。」
「可他没来。」
「清辞……」
「所以现在他来了。」沈清辞看着楼下那个身影,「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楼下的顾西舟,似有所感,抬起头。
他看到了窗边的沈清辞。
他站起身,远远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了。
(25)念念的秘密
冬天的时候,念念发高烧。
沈清辞送她去医院。
苏沐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顾西舟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
「清辞,念念怎么样?」
「高烧三十九度五。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顾西舟二话不说,跑去办了住院手续。
「顾先生,谢谢你。」沈清辞说。
「别叫我顾先生。」他低声说,「叫我西舟就好。」
沈清辞没应。
病房里,念念昏睡着。
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
顾西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
护士走过来:「家属吗?病人需要缴费。」
「我缴。」顾西舟跟着护士去了。
缴费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清辞。」他轻声唤。
「嗯?」
「我能……能在门外守着吗?」
沈清辞回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恳切,像一个怕被赶走的孩子。
「随你。」她转过头去。
顾西舟在门外,坐了下来。
那一坐,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没回公寓,没换衣服,只是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
饿了,吃方便面。
困了,靠在墙上眯一会儿。
沈清辞每次开门,都能看到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第四天,念念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沈清辞,看到顾西舟。
「顾叔叔,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顾西舟温和地笑:「叔叔在守着念念呀。」
「守着我干什么?」
「因为……」顾西舟看了一眼沈清辞,「因为叔叔答应过一个人,要保护好她在乎的人。」
念念似懂非懂。
她伸出小手:「顾叔叔,那你进来坐吧。外面冷。」
顾西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走进病房,在念念床边坐下。
念念突然说:「顾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
顾西舟一愣。
沈清辞背对着他们,身子僵了一下。
「是。」顾西舟轻声说,「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让沈老师开心?」
「因为……叔叔做错了事。叔叔要慢慢赎。」
念念歪着头:「什么是赎?」
「就是……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做对的事。做到沈老师原谅叔叔为止。」
念念想了想:「那叔叔要做多久?」
顾西舟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背影。
「一辈子。」他说。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看着顾西舟。
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深情,和深不见底的悔。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念念饿了。你去买粥。」
顾西舟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瞬间,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急忙背过身,擦掉。
可念念看到了。
「沈老师,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念念固执地说,「沈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顾叔叔?」
沈清辞沉默了。
良久。
「念念。」她握住念念的小手,「喜欢一个人,不是罪。可忘记一个人,也不是罪。」
「我不懂。」
「你以后会懂的。」
(26)沈父沈母
过年的时候,沈清辞回了娘家。
沈父沈母住在云麓郊外的沈家村。
二老看到女儿,眼眶都红了。
「清辞,你瘦了。」沈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妈,我没事。」
「那个顾西舟呢?」沈父沉着脸,「他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
「好。」沈父冷哼,「他顾家的人,咱们沈家不欢迎。」
沈清辞低下头。
「爸,妈。我跟顾西舟,已经结束了。」
沈母捂住嘴,哭出声来:「清辞,我的好闺女……你受苦了……」
沈清辞抱住母亲。
「妈,我不苦。我活下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清辞抬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沈家门口。
车门打开,顾西舟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都是云麓老字号的点心。
沈父看到他,脸色骤变:「你来干什么!」
顾西舟没有退缩。
他提起东西,走到沈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伯父,我来……赔罪。」
「赔罪?你赔得起吗!」沈父怒吼,「你把清辞关在地下室六十天!你让她流产!你毁了她一辈子!你赔得起吗!」
顾西舟直起身,眼眶通红。
「赔不起。」他说,「所以我用一辈子赔。」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父。
「伯父,这是我签的转让协议。顾家在虢川市所有的产业,一半过户到清辞名下。另一半,捐给云麓的儿童福利院。」
沈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顾西舟说,「伯父,您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可请您……让我留在云麓。让我有机会,赎我的罪。」
沈父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二少,如今卑微得像尘埃。
「清辞。」沈父看向女儿,「你怎么说?」
沈清辞站在院中,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顾西舟。
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哀伤。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被她从火场拖出来的少年。
她想起梧桐树下,他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
她想起地下室的六十天,黑暗里,她用刀在墙上刻下的「七年真相」。
「爸。」她开口,声音平静,「让他留着吧。」
「清辞!」沈父急了。
「爸。」沈清辞走到顾西舟面前,「顾西舟,你听好。」
「嗯。」
「你的钱,你的产业,你的赎罪,都与我无关。」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一百件我都答应。」
「不要再为了任何人,把我关起来。」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顾西舟,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没有权利,囚禁任何一个女人。」
顾西舟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点头:「我发誓。」
「还有。」沈清辞继续说,「沈嫣然那边,你处理好。让她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顾西舟一怔。
「清辞,嫣然她……她已经……」
「她纵火,陷害,致人流产,非法囚禁。」沈清辞一字一句,「顾西舟,你若还包庇她,你和我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顾西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送她去自首。」
(27)沈嫣然的结局
春天的时候,沈嫣然从国外被引渡回来。
她瘦得脱了形。
曾经的明艳动人,如今只剩一脸病态的苍白。
她站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看着对面的顾西舟。
「西舟哥哥。」她轻声唤。
顾西舟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嫣然。自首吧。」
「自首?」沈嫣然笑了,笑得凄凉,「西舟哥哥,我若是自首,要坐多少年牢?」
「十年。或许更久。」
「十年……」沈嫣然喃喃,「那我出来,就四十岁了。」
「嫣然,你犯的罪,不止纵火。」顾西舟说,「你陷害清辞,致使她流产,又教唆我非法囚禁她六十天。嫣然,这些都是刑事犯罪。」
「是她!是她先救了你!」沈嫣然突然激动起来,「如果没有她,我会救你!我会成为你的救命恩人!西舟哥哥,你本该爱我一辈子的!」
「嫣然。」顾西舟站起身,「我爱过你。可那份爱,死在那场火里了。」
「西舟哥哥……」
「我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你。」顾西舟说,「我爱的是一个幻象。一个我十九岁时,在旧礼堂门口,惊鸿一瞥的幻象。」
「可那个幻象,被你自己亲手毁了。」
顾西舟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嫣然,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
「西舟哥哥!」沈嫣然哭着喊,「你真的不要我了?」
顾西舟没有回头。
「我不要你了。」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看清你。」
铁门在沈嫣然面前缓缓关上。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兽。
可没有人,再为她驻足。
(28)时间的力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云麓的春天,梧桐树又抽了新芽。
沈清辞的工作室,学生越来越多。
从三个,到十个,到三十个。
她教孩子们跳舞,教她们用身体讲故事。
她的右腿,经过了半年的中医治疗,终于好了大半。
虽然不能再跳高难度的舞蹈,可她教孩子们,绰绰有余。
林婉棠成了她的合伙人。
苏沐时常带着念念来上课。
顾西舟,始终在云麓。
他在工作室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店名叫做「清辞花坊」。
他每天包花,插花,送花。
可他从不给沈清辞送。
他只是把最美的那一束,摆在橱窗里。
橱窗上,贴着一行小字——
「这一束,留给那个教会我什么是爱的人。」
沈清辞每次路过,都会看到。
她从不进去。
可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弯一下。
林婉棠看在眼里。
「清辞,你动心了?」
「没有。」
「骗谁呢。」林婉棠翻白眼,「你每次路过那家花店,脚步都会慢半拍。」
沈清辞沉默。
「清辞,我不是劝你原谅他。」林婉棠认真地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的心,你自己做主。別让那六十天的地下室,困住你一辈子。」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梧桐。
「婉棠。」她轻声说,「我没有被困住。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
「等我自己,完全准备好。」
(29)顾西舟的日记
这一年冬天,顾西舟生了一场大病。
肺炎,高烧不退。
林婉棠打电话给沈清辞的时候,是半夜。
「清辞,顾西舟晕倒在花店里了。救护车刚走。」
沈清辞握着电话,沉默了三秒。
「哪家医院?」
「云麓中心医院。」
沈清辞披上外套,冲进了寒夜。
医院里,顾西舟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
他瘦得脱了形。
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沈清辞站在床边,看着他。
护士走过来:「你是家属吗?病人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本子。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让我交给一个叫沈清辞的女人。」
沈清辞接过那个本子。
是本日记。
翻开第一页,是顾西舟的字——
「地下室第一天。
清辞,今天我把你关进了地下室。
我疯了。
我竟然用一个梦境,把你关了起来。
嫣然说,她梦到你当时在场。她说,火是你放的。
可我心里清楚,不可能。
清辞,你那么善良,你怎么可能放火。
可我……我还是把你关了起来。
因为我怯懦。
我不敢面对嫣然可能是凶手的事实。
我更不敢面对,我爱你胜过爱她的事实。
清辞,对不起。」
沈清辞的眼泪,滴在纸页上。
她继续翻。
「地下室第三十天。
清辞,今天管家告诉我,你在里面,用指甲在墙上刻字。
我偷偷下去看了。
墙上写着「七年真相」四个血字。
清辞,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
我却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开门。
我该死。
清辞,我该死。」
「地下室第六十天。
清辞,你出来了。
你说,七年前那场火,是嫣然设计的。
我查了。
是真的。
消防报告,监控录像,那张烧了一半的信。
全是真的。
清辞,我把你关在地下室六十天。
我用什么赎?
我用一辈子赎,够吗?
不够。
那我用下辈子。
下下辈子。」
「云麓第一天。
清辞,我在云麓租了房子。
我每天能看到你。
你比在虢川的时候,瘦了。可你的眼睛,比以前亮了。
那亮,是我从未见过的。
清辞,我终于明白,我囚禁的不只是你。
我囚禁的,是我自己的灵魂。
你走了,我灵魂也跟着走了。」
「云麓第三百天。
清辞,今天念念发烧,我守了她三天。
我看到你握着她的手,轻声哄她。
那一刻我就在想——
如果我当初没有囚禁你。
如果我们那个孩子,没有流产。
现在,握着你手的,会不会是我们的孩子。
清辞,我这辈子的遗憾,比云麓的梧桐叶还多。」
「云麓第一年。
清辞,我开了花店。
我每天包花。
我把最好的一束,放在橱窗里。
我不敢送给你。
因为我怕。
怕你觉得,我还在用鲜花绑架你。
清辞,我学乖了。
爱一个人,不是占有。
爱一个人,是放手让她飞。
可我又舍不得放。
所以我折中。
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守着你。」
「云麓第二年。
清辞,我肺出问题了。
医生说是长期抑郁,导致免疫力低下。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清辞,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来不及告诉你——
地下室那六十天,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
而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
沈清辞合上日记。
她俯下身,轻轻握住了顾西舟的手。
他的手,冰凉。
「顾西舟。」她低声唤,「你不准死。」
「你还没赎完你的罪。」
「你答应过念念,要用一辈子赎的。」
「你……不准死。」
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
顾西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30)醒来
顾西舟昏迷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的清晨,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的沈清辞。
她睡着了。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顾西舟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这是梦。
怕一动,梦就醒了。
「清辞。」他轻声唤。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
「嗯。」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要走。
顾西舟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清辞。」
「日记,你看了吗?」
沈清辞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看了。」
「顾西舟。」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的罪,我还没原谅。」
「我知道。」
「可我也不恨你了。」
顾西舟的眼眶,瞬间红了。
「清辞,我……」
「你听我说完。」沈清辞打断他,「地下室六十天,我每一天都在恨你。可我出来的那一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恨,是会死的。」她轻声说,「恨着你,我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块。」
「清辞……」
「所以我不恨了。不是原谅你。是不想让自己的心,再死一次。」
顾西舟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清辞,那我们……」
「我们慢慢来。」沈清辞说,「不急着定义关系。不急着复合。不急着原谅。」
「好。」
「你养好身体。」她转身,「我先走了。」
「清辞。」
「嗯?」
「日记的最后一页。」顾西舟看着她,「你还没看到。」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顾西舟轻声说——
「最后一页写着:清辞,如果这辈子,你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下辈子,换我救你出火场。换我被你关在地下室。换我用六十天,六百天,六千天,等你原谅我。」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
她站在阳光里,抬手,遮住眼睛。
然后,她笑了。
笑着,哭着。
哭着,笑着。
(31)两年后
时间过得很快。
云麓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沈清辞的工作室,成了云麓小有名气的舞蹈学校。
她教出来的孩子,有三个考上了专业的舞蹈学院。
念念,也八岁了。
她跳得很好。
有一次汇报演出,她跳了一支独舞。
名字叫《火中的小鸟》。
台下,坐着沈清辞,坐着林婉棠,坐着苏沐,坐着沈父沈母。
还有顾西舟。
他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着。
念念在台上,像一只真正的小鸟。
舞到最后,她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
台下掌声雷动。
念念下台,扑进沈清辞怀里。
「老师,我跳得好吗?」
「好。」沈清辞眼眶发热,「跳得非常好。」
念念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顾西舟。
「顾叔叔,你怎么不过来?」
顾西舟站起身,缓步走来。
他比以前,更瘦了。可精神很好。
「叔叔怕打扰你们。」
念念拉住他的手:「顾叔叔,我跳的这支舞,是老师帮我编的。老师说,这支舞,是送给两个人的。」
「哪两个人?」
「一个,是火里的我。」念念认真地说,「一个,是火里的沈老师。」
顾西舟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那儿,逆着光,眉眼温柔。
「清辞。」他轻声唤。
「嗯。」
「我这两年,想了很多。」
「你说。」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赎不完我的罪。」顾西舟苦笑,「可我还是想赎。一天一天地赎。」
沈清辞看着他。
良久。
「顾西舟。」她说,「你过来。」
他走近。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
「这里面,还疼吗?」
「疼。」他老实说,「每天都会疼。尤其是下雨天,尤其是深夜,尤其是看到你的时候。」
「那正好。」沈清辞收回手,「疼着吧。疼着,你才会记得。」
「我记得。」顾西舟说,「我每天都会记得。」
「记得就好。」
沈清辞转身,牵着念念的手。
「走了,念念。回家。」
「老师,顾叔叔呢?」
「顾叔叔……」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顾叔叔,要一起回家吃晚饭吗?」
顾西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少年。
「好。」他说,「我去做饭。清辞,你爱吃排骨山药汤,对不对?」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对。」她说,「可我只喝一碗。」
「好。只做一碗。」
念念在中间,一手牵着沈清辞,一手牵着顾西舟。
三个人,走在云麓老街的梧桐树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32)尾声·第一千夜
很多年后。
虢川市的屿澜苑,早已改成了一座儿童福利院。
孩子们在花园里奔跑,笑声清脆。
没有人记得,这座宅子的地下室,曾经关过一个女人。
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女人,曾在墙上用血写下「七年真相」四个字。
云麓市的老街上。
「辞·舞」工作室依然开着。
沈清辞已经四十岁了。
她不再跳舞。可她教出来的孩子,遍布全国各地。
林婉棠出版了她的第一本画册。
苏沐和念念的爸爸,感情很好。
念念,已经十八岁了。
她考上了一所著名的舞蹈学院。
临走那天,她来向沈清辞告别。
「老师,我走了。」
「去吧。」沈清辞抱了抱她,「做个自由的小鸟。」
「老师。」念念突然说,「我昨天,看了顾叔叔的日记。」
沈清辞一愣。
「老师,顾叔叔他……」念念的眼眶红了,「他真的用了一辈子,在赎他的罪。」
沈清辞沉默了。
「老师,你早就原谅他了,对不对?」
沈清辞看着念念。
良久。
她点了点头。
「嗯。」
「那为什么……」
「因为原谅,不是终点。」沈清辞轻声说,「原谅,是起点。」
「原谅了他,我才能放过我自己。」
念念流着泪,拥抱了她。
「老师,祝你幸福。」
「你也是。」
念念走后,沈清辞独自坐在工作室的窗边。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她翻开一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七年前,云麓的旧礼堂。
火灾后的废墟。
第二页,是顾西舟单膝跪在梧桐树下,为她戴上戒指的照片。
第三页,是她被关在地下室的第六十天,顾西舟打开铁门,她站在光里。
第四页,是云麓老街,她牵着念念,顾西舟跟在身后。
第五页,是昨晚,他们在厨房里,一起包饺子。
顾西舟擀皮,她调馅。
他笨手笨脚的,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均。
她笑他:「顾西舟,你连擀皮都不会。」
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擀过。以后,我天天给你擀。」
她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沈清辞合上相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梧桐树下,顾西舟正站在那儿。
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口。
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梧桐花。
云麓的梧桐花,淡黄色,小小的,不起眼。
可它年年都会开。
就像有些人,年年都会等。
沈清辞看着他。
看着这个,用十五年时光,赎罪的男人。
她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顾西舟笑了。
他举起那束梧桐花,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她轻声说——
「顾西舟,这辈子,你欠我的。下辈子,不用还了。」
「因为这辈子,我已经,拿回了我自己。」
风吹过。
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她拾起一片,夹进了相册。
相册的扉页,是她自己写的一句话——
「地下室里的那一千零一夜,是我此生最黑暗的日子。可也是那一千零一夜,让我明白——
爱情,可以是牢笼。
但女人自己,必须是钥匙。
我拿你当归途,你拿我当囚徒。
可当我自己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我才发现——
我从来,都不是囚徒。
我是我自己的归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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