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咋了?”

“没事儿,腿有点酸。”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弯着腰系鞋带。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没再问。他这人,犟。

去年我把他从老家接来,住我隔壁单元。一室一厅,房租我出。他退休金7800,一分不动,全存着。逢年过节给孙子包红包,一给就是两千。

剩下的呢?谁都不知道。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我有时候起夜,从窗户能看见他单元门口的灯亮了。过五分钟,他走出来。拄一根竹竿,背着手,开始走。

从小区南门出去,沿河堤走。一直走到彩虹桥,折回来。再从北门出去,绕着菜市场走三圈。

手机计步。三万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春天走,夏天走。三伏天38度,他戴个草帽接着走。我劝他:“爸,歇一天吧。”

他瞪我:“歇啥歇,越歇越完蛋。”

有一回傍晚下雨,我开车出去找他。在桥底下看见他,背靠着桥墩站着躲雨。衣服湿了一半,裤腿往下滴水。他看见我的车,摆手让我走。

我把车窗摇下来喊:“上车!”

他摇头:“雨小了我就回。”

那天回去他就咳嗽。我给他熬姜汤,他喝了,第二天四点又起来走了。

我跟邻居抱怨。邻居说:“你爸身体好啊,83了还能走三万步。”

我苦笑。

好在哪?他膝盖早就不行了。上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晚上看电视,手不停地捶大腿。有时候捶着捶着就睡着了,歪在沙发上,张着嘴打呼。

我给他买过护膝,他嫌嘞得慌,扔柜子里了。买过拐杖,他说不如竹竿顺手。那根竹竿用了三年,握的地方磨得锃亮。

他每天暴走有个固定路线。路上碰见谁都要唠两句。

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老刘,天天跟他打招呼:“马爷,又走呢?”

“走呢走呢,你豆腐今天嫩不嫩?”

“嫩!给您留一块?”

“留吧,我转一圈回来拿。”

他真转一圈回来拿。两块钱的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拎着继续走。

走到公园,有一帮老头在下棋。他站旁边看,也不说话。看一会儿,竹竿点点地:“老李你这步臭棋。”

老李头也不回:“你走你的路去,别在这儿捣乱。”

他就笑,笑着走了。

有一回他走到半路,在长椅上坐下了。我正好休班,远远看见他,走过去。

“爸,累了吧?”

“不累。”

“不累你坐着干啥?”

他看了看我,说:“看看人。”

河堤上人来人往。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中年人,推婴儿车的媳妇。他坐在那儿,竹竿横放在膝盖上,眼睛跟着人走。

“你看那个人,”他指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天天这时候过,走得可快。”

我没说话。陪他坐了一会儿。

“爸,你存那么多钱干啥?”

他愣了一下:“啥钱?”

退休金啊。每月7800,你又不花。”

他看着河面,水面上有只白鹭在飞。

“给你留着。”他说。

“我不缺钱。”

“给孙子留着。”

“他更不缺。”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拿起竹竿:“走吧,该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了。路过他楼下,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上去敲门。

他开门,穿着秋衣秋裤,手里拿着存折。

“爸,这么晚了不睡觉,干啥呢?”

他扬了扬存折:“算账。”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余额二十三万四千六百块。

“不少啊爸。”

“嗯。”他接过存折,放回枕头底下。“够给你妈买块好碑了。”

他妈走了二十年了。那时候家里穷,就立了个水泥碑。

“爸,不用……”

“用不用我说了算。”他躺下,背对着我。“你回去吧,我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看见他出门。四点灯没亮,五点没亮。我有点慌,跑过去敲门。

没人开。

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表情很平静,像还在睡。

“爸?”我喊了一声。

没动静。

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凉的。

床头柜上放着存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儿子的名字,后面一串数字。密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暴走三万步,能活到一百岁。骗人的。

我攥着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菜市场开始热闹。卖豆腐的老刘大概还在等他去拿豆腐。

他昨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我想吃豆腐炖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河堤上,有个老头拄着竹竿在走。背影佝偻,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

不是他。

以后都不会是他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对面是殡仪馆的电话。

“嗯,”我说,“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和纸条收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双老北京布鞋还在鞋架上摆着。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