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秋,陕西黄陵县桥山,天已经有些凉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就出现在黄帝陵工地上。他背着手,沿着新铺的神道慢慢走,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盯着脚下的青砖。走到一块砖跟前,他忽然停住了,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卷尺,仔仔细细量起来。
“这块不行,尺寸差了一点,颜色也偏了。”
旁边施工队的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在意:“老先生,差不多就行了,青砖嘛,哪有分毫不差的。”
老人没抬头,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给老祖宗修陵,差一毫就是差一百年的脸面。砸了重烧。”
工头还想争辩几句,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犟,这老头是孙殿英的儿子。”
工头愣住了。孙殿英?就是当年炸了清东陵那个孙殿英?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再回头看那个蹲在地上量砖的老人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件事,在黄陵县传了很多年。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时都不敢信:一个炸了皇陵的人,儿子怎么跑来守祖陵了?可这就是真事儿。老人叫孙天义,是孙殿英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一、1928年那几声巨响,把孙家钉在了耻辱柱上
要说孙天义,得先说说他父亲。
1928年夏天,河北遵化马兰峪。清东陵就在那儿,埋着五位皇帝、十五位皇后,是清朝几百年攒下的一块风水宝地。可那个夏天,附近的老百姓却天天能听见山坳里传来闷响,有时候像打雷,有时候像地震。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是炸药。
炸陵的主事人,就是孙殿英。河南永城人,小时候在赌场和集市里摸爬滚打,出过天花,脸上留了一脸麻子,人送外号“孙大麻子”。他这个人,脑瓜灵活,胆大心狠,在乱世里拉起了一支队伍,从地方民团一路混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
1928年,他的部队驻扎在蓟县,紧挨着清东陵。那会儿他手底下带的是杂牌军,上头军饷发不下来,士兵大半年没领到钱,眼瞅着就要哗变。孙殿英急得直转圈,忽然把目光落在了清东陵上。他心里清楚,那地宫里埋的,可是清朝几百年攒下的老底儿,随便抠出一件来,都够养活几万兵马。
为了掩人耳目,他对外放风说要在东陵一带搞军事演习,派兵把陵区围了个严严实实,铁丝网一圈,机枪一架,守陵的、路过的,统统赶走。暗地里,他亲自带着工兵营,直奔慈禧的定东陵和乾隆的裕陵。
找地宫入口花了不少功夫。孙殿英派人四处打听,最后抓来一个当年参与过慈禧下葬的老太监。一开始老太监不开口,几番折腾下来,实在扛不住了,才哆哆嗦嗦说出了入口的位置。可到了地方大家傻了眼:挡在面前的金刚墙,是一整块花岗岩,铁锹镐头刨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比铁还硬。
孙殿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一挥:“上炸药。”
几声巨响过后,封了二十年的慈禧地宫被炸开了。后来很多资料和亲历者的回忆里都写到了那场浩劫:慈禧嘴里含着夜明珠,士兵们为了取出珠子,硬是敲碎了她的牙;乾隆的裕陵更惨,尸骨被从棺椁里拖出来,扔在泥水里踩踏,陪葬的字画典籍散落一地,有的被当废纸踩来踩去。整整七天七夜,两座陵寝被翻了个底朝天,金银珠宝装满了几十辆大车。
消息走漏以后,全国哗然。满清遗老们哭天抢地,联名上书要求严惩。民间更是骂翻了天,说孙殿英干的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孙家往后几代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孙殿英根本没慌。他从盗来的宝贝里挑出最值钱的一批,上上下下打点了一个遍。有传言说,慈禧嘴里那颗夜明珠送给了宋美龄,翡翠西瓜送给了宋子文,黄金宝剑托戴笠转交给了蒋介石。一番神操作下来,这桩惊天大案居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孙殿英不光没受处罚,官反而越做越大。
直到1947年,孙殿英在豫北战役中被解放军俘虏,关进了战犯收留所。他常年抽大烟,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进去没多长时间就病死在里面,终年58岁。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拍手称快,说这就是报应。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孙殿英还有个儿子,那年才16岁。
这个孩子后来的人生,让所有等着看“报应”的人,都愣住了。
二、一个不识字的母亲,用两条死规矩把儿子从泥里拽了出来
孙天义出生于1931年。那一年,孙殿英42岁,老来得子,高兴得不行,给孩子取名“天义”,取“天经地义”的意思。
但孙殿英常年在外带兵,跟儿子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孙天义的童年,几乎是在母亲刘清贞一个人身边度过的。
刘清贞是孙殿英的二夫人,文化不高,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丈夫从东陵弄回来的那些东西来路不正,也知道外头人怎么戳孙家的脊梁骨。所以从孙天义很小的时候,她就给儿子立下了两条死规矩:
第一,家里任何一件来路不明的古玩文物,绝对不准碰;第二,在外头不准提父亲的身份,更不准打着父亲的名头去谋半点好处。
她还跟儿子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他造的孽轮不到你扛,但你也不能沾他的光。路要自己走,名要自己挣。
这话放在今天,可能很多人听听就过去了。但在当年那个乱世,一个军阀家庭里的女人能有这样的清醒和骨气,实属不易。
孙天义小时候,没少因为父亲的事受委屈。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盗墓贼的儿子;学校里也有同学拿这事取笑他,说他爹挖过皇陵。孙天义从来不还嘴,也不争辩,回到家里就闷头读书。
熟悉他的人后来回忆,这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安静,放学就回家,不惹事,也不怎么说话。时间久了大家才慢慢明白,那种沉默里,藏着一个少年很早就学会的自尊。
1947年,孙殿英死在狱中。那一年孙天义16岁。他没有因为父亲的死消沉下去,反而更加埋头念书。新中国成立后,母亲刘清贞做了一个让所有亲戚都惊掉下巴的决定:把家里在北京的五处房产、三间库房里的字画文物,包括赵子昂的《八骏图》在内,全部无偿捐给国家,一件不留。
有亲戚劝她:“哪怕留一件,也够你们娘俩吃一辈子,你这是图啥?”
刘清贞摇了摇头。她说,这些东西留在家里是念想,更是包袱。捐给国家,让它们归到该去的地方,也算给历史一个交代。
孙天义没有反对。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母亲,只说她用行动教会了自己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命还重。
三、他用了整整四十年,在讲台上把“孙”这个姓重新立了起来
1952年,孙天义以优异的成绩从辅仁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毕业。
那个年代,大学毕业生是香饽饽,想从政、想经商的都有的是门路。可孙天义哪条路都没选,只身一人去了西安外国语学院,当了一名普通教师。
当时的西安,条件远远比不了北京上海。但孙天义不觉得苦。他从普通讲师做起,一门心思扑在教书和学术上。他主讲英国文学史,课讲得细,人也随和,学生都喜欢他。后来,他一步步从讲师做到教授,再到系主任、院长,全凭硬功夫。
在学术上,孙天义也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他参与翻译了《戴高乐传》《罗斯福传》等多部经典著作,是国内英语文学翻译领域公认的专家,还享受了国务院特殊津贴。
在学校里,很少有人会把他和那个土匪出身的军阀父亲联系在一起。同事们只知道孙院长学问扎实,做人低调;学生们佩服他英语功底好,又没有半点架子。偶尔有老同事知道他的身世,私下里也会感叹一句:“真是想不到,一个东陵大盗的儿子,能长成这个样子。”
孙天义听到这类话,通常只是笑笑,不接茬。他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主动提家里的事。有人问起,他也就简单带过。他心里明白,父亲是父亲,他是他。别人怎么看,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一辈子走正。
从1952年到1992年,整整四十年,孙天义把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讲台上。他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外交官,有的成了大学教授,有的去了海外。但不管走到哪儿,提起孙老师,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四、61岁接手黄帝陵,别人说他是赎罪,他只说这是本分
1959年,孙天义第一次去黄陵县桥山。
站在轩辕庙前,他看到的是一片破败景象:祭亭漏雨,古柏无人看护,陵区又小又旧,和“天下第一陵”的名号完全搭不上边。他后来回忆,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就像回到老家,看见祖先的堂屋年久失修,脸上挂不住。
从那时起,他心底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朝一日,一定要为黄帝陵做点什么。
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1992年,陕西响应国家号召,成立黄帝陵基金会,正式启动黄帝陵整修工程。那一年,孙天义已经61岁了,到了很多人退休养老的年纪。可他听说这事之后,主动请缨,先担任基金会副会长,两年后又接任会长。
消息一传开,议论就来了。有人背地里说,父亲挖了慈禧和乾隆的坟,儿子现在跑来守黄帝陵,这不是给自己积阴德吗?也有人说,他是想借这事洗白孙家的名声。
面对这些难听的话,孙天义没有辩解,只回了一句:“保护黄帝陵是每个中华儿女的责任,和我父亲无关。”
他当会长,先给自己立下三条规矩:募来的钱专款专用,一分不能挪;账目定期向社会公开,任何人都可以监督;他本人在基金会不领一分钱工资,出差办事全部自掏腰包。
这三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难。可孙天义硬是一条条做到了。
为了给黄帝陵筹款,那几年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国内的企业家,他一家一家上门谈;出国讲学,他也总带着黄帝陵的资料,逢人就讲黄帝陵的历史意义。他英语流利,讲起黄帝文化来情真意切,很多海外华人华侨当场落泪,纷纷解囊相助。
施工期间,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从西安赶到黄陵。从祭祀大殿的设计,到地砖的颜色、古柏的养护,没有他不操心的。有施工队的人说,这老头较真得很,为了一块砖,能跟人磨一下午。
据公开资料显示,从1992年到2001年,黄帝陵一期整修工程顺利完工;2004年,已经73岁的孙天义又主持启动了二期工程。前后十几年,基金会募集资金超过一亿元,修复了轩辕庙、祭亭、神道,给桥山上的千年古柏逐一编号建档,推动黄帝陵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逐步恢复了每年清明的公祭大典。2000年,孙天义被评为全国文物保护先进个人。
有人粗略算过,他当会长那些年,光自掏腰包的差旅费、招待费就有几十万。可他从没对外提过这些,更没有拿这些事邀过功。
五、黄陵百姓眼里的孙天义:老头较真,但不爱提家事
在黄陵县,很多上年纪的人至今还记得孙天义。
有人说,他不像个当官的,穿着朴素,说话慢条斯理,如果不是别人介绍,没人会把他和“院长”“会长”这些头衔联系起来。
有人记得他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的样子,有人见过他下雨天还在陵区里转悠。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有一回,一个外地游客听说他是孙殿英的儿子,当场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爹挖坟,你守坟,这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孙天义听见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熟悉他的人说,他早就不在意这些话了。
老辈人爱讲父债子偿。可孙天义这辈子,更像是在给“孙”这个姓重新描红。他把父亲留下的不义之财捐了出去,不沾父亲的光,也不背父亲的锅。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有人问他,这么多年东奔西走,又贴钱又贴力,到底图个啥?
他说,每次看到海外同胞在黄帝陵前上一炷香、添一捧土,同根同源,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如今,孙天义已经年近百岁。只要身体允许,每年清明,他还会去黄帝陵转转。
他站在那棵相传是黄帝亲手所植的古柏下,不太说话。风从桥山上吹过去,陵区庄严肃穆。
从清东陵到黄帝陵,从孙殿英到孙天义,这对父子隔着半个多世纪,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一个用炸药炸开了地宫,一个用半辈子守住了祭亭。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接受什么样的观念,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孙殿英信的是手里的枪和地里的宝贝,孙天义信的是心里的秤和肩上的责任。信的东西不一样,走出来的路,自然就天差地别。
时间会说话,人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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