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府债务升至1346.68万亿日元,与此同时,高市政府准备把食品和饮料消费税率从8%降至1%,防务开支仍在扩张。三个数字落在同一张财政报表上,日本经济的症结便显露出来了。政府需要减轻生活成本,却缺少可长期使用的财源。
现在日本财政最危险的变化,在于维持债务稳定的旧条件正在减弱,新的支出承诺又不断形成。日本国债主要以本币发行,持有者长期集中在日本央行、国内银行、保险机构和养老资金体系。政府无需像外币债务国那样先获得美元才能偿付,央行的大规模购债又曾把利率压在极低水平。只要融资成本足够低,即使债务存量庞大,年度利息支出也能暂时维持。
这套安排曾经支撑日本跨过金融危机、地震灾害、疫情和长期需求不足,却也培养出一种政策惯性。经济疲弱就追加预算,税收不够就发债,央行再以宽松政策稳定债券市场。短期冲击由公共资产负债表吸收,真正困难的改革被一次次后移。债务不断积累,日本长期用财政时间换取社会稳定,却没有同步换来足够高的潜在增长率。
日本政府仍希望通过名义经济增长降低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这个思路成立需要两个条件,经济增速持续高于平均融资成本,新增税收能够覆盖新增支出。当前日本实际增长率仍在较低区间,物价上涨虽然推高税收,也会增加政府采购、社保给付和国债利息。依靠通胀改善账面指标,无法自动提升劳动生产率和居民实际收入。增长没有形成更厚的税基,财政扩张就只能延长调整期限。
如今,利率环境已经改变。日本央行减少购债,长期国债收益率明显上升,十年期收益率逼近3%。日本2026财年一般会计预算约122.31万亿日元,其中约31.28万亿用于国债还本付息,接近总预算的四分之一。旧债平均期限较长,市场利率上升不会立即传导到全部存量债务,但新发债券和到期续借会逐步抬高平均融资成本。财政部原来依靠低利率争取到的缓冲期,正在按年度缩短。
日本现在财政告急的具体表现就是政策选择开始彼此排斥。继续刺激经济,会增加发债和利率压力。削减支出,会碰到养老金、医疗、育儿和地方财政。提高税负,又会压低本已脆弱的居民消费。央行若为稳定债市重新加大购债,日元和通胀可能承压。央行若继续推进货币正常化,财政付息成本就会抬升。日本尚有偿债能力,财政自由度却在下降。
日本经济长期难以摆脱财政依赖,根源在于人口、增长与分配三项约束同时收紧。少子老龄化首先改变了财政收支结构。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个人所得税和社会保险缴费的扩张空间受限。老年人口占比上升,医疗、护理和养老金支出具有很强的刚性。日本财务省希望消费税承担稳定社保财源,原因就在这里。工资、企业利润会随经济周期波动,消费税覆盖面广,老年人也在消费,因而能够把部分社保成本分摊给更多群体。
但居民感受到的经济现实并不轻松。进口能源和食品价格受日元疲弱影响上升,名义工资增长未必及时转化为稳定的实际购买力。低收入家庭的食品支出占比更高,消费税带来的痛感自然更强。高市政府选择降低食品税率,回应的是现实生活压力,也是选举政治中最容易被感知的政策需求。
困难在于,生活成本问题与财政结构问题需要不同工具。食品税从8%降至1%,预计每年减少约4.4万亿至5万亿日元收入。减税覆盖所有购买者,收入较高、消费额较大的家庭获得的绝对减免往往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家庭获得一部分缓解,政府却要为全部食品消费支付财政成本。
消费税还有一层制度含义。日本官方把提高消费税形成的新增收入专门用于稳定和充实社会保障。食品税率大幅下降以后,缺口不会自行消失。高市政府提出依靠税收自然增长、政府基金及其他非税收入解决,并承诺不靠新增赤字国债。
问题在于,这些来源有的受名义增长和通胀推动,有的属于一次性资金,均难替代稳定的年度税源。两年之后把税率恢复至8%,还会遭遇强烈政治阻力。临时政策很容易变成长期承诺,财政缺口则会从显性减税转入其他科目。
并且,高市政府推进的扩军进一步压缩了政策的可调整空间。日本已提前达到防务相关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2%的目标,2025财年初始预算与补充预算合计约11万亿日元。远程导弹、舰艇、弹药储备、基地加固和人员待遇都需要多年合同,弱势日元还会推高部分进口装备成本。防务支出一旦进入长期采购计划,不能像临时补贴那样轻易取消。社保、防务和债务费用同时具有刚性,食品减税减少的收入最终只能由其他税收、削减公共服务或继续举债补上。
日本民众成了冤大头,债务成本最终要在日本社会内部重新分配。政府债务的一端是财政负债,另一端是金融资产。日本央行和国内金融机构持有大量国债,银行存款、保险准备金和养老金资产又来自居民与企业。日本民众作为储户和养老金参与者,他们间接持有政府债权,作为纳税人和公共服务使用者,他们又承担偿付与调整成本。
影响家庭生活的是财政调整以何种方式发生。政府提高消费税或所得税,负担表现为可支配收入下降。政府压缩养老金、医疗和护理待遇,负担表现为家庭自付增加。政府继续发债并由宽松货币环境消化,负担可能通过日元贬值和物价上涨显现。利息支出挤占教育、科研、防灾和地方建设,年轻一代承担的则是公共投资不足与增长机会减少。国债持有人能够获得利息收入,并不意味着社会整体可以免除成本,因为利息仍来自税收和公共预算。
这种分配还带有明显的代际差异。当前社保制度保护的主要是已退休或接近退休的人群,未来偿债和提高缴费的压力更多落在劳动人口与下一代。日本家庭积累的大量金融资产能够缓冲风险,却分布得并不均衡。资产较多的老年家庭可能获得利息收益,租房、育儿且资产有限的年轻家庭更容易受到税负、物价和公共服务收缩影响。
债务危机不一定会以国家违约的形式到来,也可能表现为年轻人长期承担更高成本,却得到更少的发展资源。日本财政要恢复回旋余地,必须把普惠但昂贵的短期安抚,转向有明确对象、有稳定财源并能提高增长能力的政策。
食品价格压力需要处理,但更合适的方向是依据收入和家庭规模提供补助或可退税抵免,同时保留消费税作为社保稳定财源。任何临时减税都应提前写明退出安排、补充财源与年度评估条件,避免政府只宣布受欢迎的一半政策,把成本留给后任政府和未来纳税人。
支出端也需要作出排序。医疗和护理改革应更多依靠预防、数字化、药价治理和按支付能力分担,减少低效率支出,同时保护低收入老人。扩大女性与老年人就业、改善育儿服务、吸引紧缺人才,可以缓解劳动人口收缩。产业补贴则应从保企业转向提高生产率,把资源投向能够形成工资增长、税基扩大和民间投资的领域。防务投入需要接受同样严格的成本评估,安全需求不能成为脱离财源约束的预算例外。
日本经济的“症结所在”由此可以得到一个完整解释。1346.68万亿日元的债务是多年低增长、老龄化与延期改革留下的存量,高市政府的食品减税体现了现实民生压力,扩军和利率上升则加快消耗财政缓冲。日本民众现在需要警惕的是政府继续增加长期承诺,却迟迟不说明稳定财源和成本分担方式。只要这一矛盾没有解决,减税带来的短暂轻松,迟早会以更高税负、更少保障、更高物价或更窄的发展空间回到日本民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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