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活了九十三。他走的那年,是1998年。
那一年,华北的雨下得邪性。我们村在漳河边上,河水涨起来,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我爷躺在东屋的土炕上,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眼睛望着窗外,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我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爹,您放心。今年的水,咱家地还能收。”我爷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眼角流下一滴泪,就走了。那年,他才九十三。村里人都说,周老爷子是让那场大雨给带走的。他一辈子,活在了水里。
我爷这辈子,最怕水,也最会治水。他年轻时候,是公社里的河道队长。每年夏天,带着一帮壮劳力,在大堤上守。他常说:“华北这地方,十年九涝。你种下七分地,能收三分,就是好年景。”我小时候,跟着他去地里。沟里、渠里,全是水。庄稼泡得发黄,像害了病的人。我爷蹲在地头,抽着旱烟,说:“水退了,再补一茬晚稻。”他眼里有愁,但没有绝望。那代人,是泡在水里,也淹不死的。
到了我爹这一辈,水突然就少了。
我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也就是八十年代中后期,村子东头的那条河,水越来越浅。到后来,只剩下一线细流,像老人手里即将咽气的脉搏。我爹那时候已经接了我爷的班,在生产队里管机井。他说:“天不下雨,井也越打越深。前些年打三十米,水能窜出来。现在打六十米,还带泥沙。”他开始带着人,四处找水。村里的老人说,华北这是要旱了。可谁也不信。他们说,华北咋能旱?华北年年发大水。水漫金山都不稀奇。
可天就是不下雨。
有一年,从春到秋,雨星子没掉几滴。地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我娘去井边打水,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那水打上来,黄得像泥汤。我爹说:“再不下雨,秋庄稼就全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一丝云也没有。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在堂屋里,给我爷的牌位磕头。他说:“爹,您在的时候,天天带我们防大水。现在,我们得求雨了。”我躲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泥水里打滚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无助。
那一旱,就是二十多年。
华北的天,变了。从年年防涝,变成了年年抗旱。河干了,井枯了。我们村的地,从水稻改种玉米,从玉米改种棉花,最后只能种些耐旱的小杂粮。我爹老了,可他还是天天去地里看。地是黄的,苗是蔫的。他蹲在地头,像一尊干瘦的雕塑。我劝他:“爹,别看了。看了更上火。”他说:“我不看,这心里更没底。”有一年夏天,村里组织人工增雨。炮筒架在山坡上,“轰”的一声,把催化剂打上天。全村人站在地里,仰头等着。等了一下午,天上飘来几片灰云,像是要下,可风一吹,又散了。我爹回到家,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你爷爷一辈子没求过天。你爹我,求了。可天不认咱。”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那几年,村里年轻人都走了。南下打工。我本来也想走。可我爹不让。他说:“地不能没人管。都走了,咱家的地就真荒了。”我留下来了。可我也知道,守着那几亩旱地,守不出个所以然。我爹最后那几年,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天天去地里了。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望着天。天还是那样,蓝得让人绝望。他说:“我年轻时候,你爷说,华北不会旱。我不信。现在,我信了。这地方,旱起来,比涝起来还狠。”
三年前的夏天,我爹走了。走的时候,天又下雨了。那雨不大,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我跪在灵前,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喜。我忽然想,这雨,要是早来几十年,我爹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苦了?
可天的事,谁说得清呢。
我爹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的地,种上了更耐旱的谷子。我不再去想收成。反正,种一亩,赔一亩。权当是替我爹,守着这块地。可去年,事情又变了。
去年,华北的雨,下得让人害怕。从七月份开始,一场接一场。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天像漏了底,往下倒水。村子南边那条干了几十年的河,突然有了水。水涨得特别快。头天晚上,我还在河滩上走,看见水刚没过脚面。第二天一早,水就漫上了大堤。那水声,像闷雷,从上游滚下来。我站在堤上,双腿发软。我想起了我爷。想起了98年。想起了那些年发大水的日子。可这一次,没有我爷那样的人,带着人上堤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我掏出手机,在村群里喊。可响应的人,寥寥无几。年轻人们都在城里,谁肯回来扛沙袋?
那天晚上,水进了村。我家的院子,成了一片汪洋。我站在屋顶上,看着黑沉沉的水面。水面上漂着树枝、家具,还有谁家的鸡。我给城里的儿子打电话。儿子说:“爸,你赶紧撤。别管那些东西了。命要紧!”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可我看着那水,看着被水淹没的庄稼地,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样。我爹那几年,求一滴雨而不得。现在,雨来了,像要把这几十年的债,一次性还清。可这还的,是要命的债。
水退了以后,地里的谷子全倒了。淤泥积了半尺厚。我收拾了三天,才把院子清出来。村里人都唉声叹气。老人们说:“这年头,涝也涝死,旱也旱死。还能不能给人留条活路?”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水毁掉的谷子地。忽然想起了我爷。想起他在大堤上奔跑的背影。想起我爹。想起他蹲在地头,望天的样子。这爷孙三代,活在不同的天里。一个活在水里,一个活在旱里,我活在这旱涝疯狂反转的日子里。他们那时候,至少知道,明年会来什么。我爷知道,明年有水。我爹知道,明年会旱。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年,是天降大雨,还是滴雨不下。
今年开春,我把地翻了。我不种谷子了。我种了几十棵果树。果树根深,耐旱也耐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选择。但我得试试。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这是庄稼人的命。也是华北的命。
前些天,我又去河滩上走。河里的水,又下去了。水线退下去的地方,长满了草。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带着河腥味。我爹要是还在,看见这湿土,该多高兴。可他看不见了。我也只能替他,多看看。
有时候,我会梦见他。梦见他站在河堤上,指着远处,说:“来水了。快!”我惊醒,才发现,外头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敲鼓。
我披上衣服,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夜。我不知道这雨,下到什么时候。我只知道,华北的天,真的变了。而我们这些活在这片地上的人,只能跟着变。像那河里的水,时涨时落。像那地里的苗,时绿时黄。
我爷他们那代人,把自己活成了堤。我爹那代人,把自己活成了井。到了我这一代,我不知道该活成什么。也许,活成一颗树吧。把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风来了,不倒。雨来了,不跑。旱来了,就多吸一口地下的水。涝来了,就多抓一把脚下的泥。
华北的天,还在变。可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我信这个。我得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