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芳,五十六岁,在河南南阳一个镇上教了三十多年小学。我儿子陈明,三十一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他前年在宝安买了套房,八十九平,三室一厅。首付他掏了七十万,我又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塞给了他。他死活不要,说那是我的养老钱。我拍着胸脯说:“你妈我有退休金,饿不着。你在深圳买房,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妈不帮你,帮谁?”他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等房子收拾好了,接你来住。”我嘴上说“不去不去,住不惯”,心里却跟抹了蜜一样。我们村,不,我们整个镇,有几个娃能在深圳买房的?我儿子能。我骄傲。

这份骄傲,我揣了快一年。老家亲戚见了面,总问:“桂芳,啥时候去深圳享福啊?”我就笑:“快了快了。儿子天天催。”其实,陈明没天天催。他忙。我懂。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想看他的新房,想看他站在自己家阳台上的样子。我甚至偷偷买了两套新衣裳,一套枣红的,一套藏蓝的,放在柜子最上头。怕皱,用衣架撑着。我男人陈建民走得早,陈明九岁那年,他出了车祸。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学。那些年,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如今,儿子有出息了,我想去看看。这念头,像根藤,越缠越紧。

上个月,陈明终于开口了。他说:“妈,最近项目告一段落,我有空了。你来深圳住几天。”我嘴上推辞:“你忙你的,我去给你添乱干啥。”可挂了电话,我当天就把衣裳试了个遍。最后选了那件枣红的。镜子里,我头发半白,但精神头不差。我教了半辈子书,腰板还直。我揣着两千块现金,又让邻居帮我在手机里存了五千块。我要给未来的儿媳妇买点东西。哦,陈明有对象了。姑娘叫林悦,湖南人,在银行上班。俩人谈了两年,还没结婚。陈明买房,是准备结婚用的。我心想,这回,得好好跟这姑娘处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坐高铁去深圳,六个多小时。我买的是二等座。陈明让买一等座,我说:“你妈没那么娇贵。”车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我的心,也跟着热乎起来。到深圳北站时,天已经黑了。陈明在出站口等我。他穿件深蓝T恤,牛仔裤,比过年时瘦了些,但气色不错。他接过我的包,叫了声“妈”。我抬头看他。他比我高出两个头。我说:“深圳真热。”他笑:“这才四月,还没到最热呢。”我跟着他上了地铁。地铁里人挤人。陈明一手抓着拉环,一手帮我挡着。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我心里发酸。这孩子,真长大了。可他也真累。

到他住的小区,我傻了眼。那楼,真高。三十多层。陈明说:“妈,咱住二十六楼。”我“哦”了一声,不敢往窗外看。我没坐过这么高的楼。进了家门,我眼睛不够使了。房子不大,可哪哪都亮堂。白墙,浅色地板,落地窗上挂着灰纱帘。阳台上还摆着两盆绿萝。我站在客厅中央,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明给我拿拖鞋。我低头,看见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好几双鞋。有他的,有林悦的。还有一双小小的,不知道是谁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问。我说:“这房子,真好。”陈明笑,说:“妈,你以后来深圳,就住这儿。”我点点头。那晚,我睡在次卧。床铺很软,可我睡不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我翻来覆去,想我那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伴。他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第二天,林悦来了。她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叫“阿姨”。我赶紧把从老家带的红枣、香油、手工挂面拿给她。她笑着说谢谢,把东西放进厨房。我注意到,她对我,客气里带着点疏离。那种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雾。你看得见,摸不着。我没往心里去。城里的姑娘,都这样。我安慰自己。中午,林悦做饭。她做的菜,精致。小碟子小碗,摆了一桌子。我吃不惯,可我还是夸:“好吃,比我做的好。”林悦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明哥总说您做饭香。”陈明在旁边,给我夹菜。我吃了几口,发现一个小碗里,是半块豆腐,上面撒了点葱花。我以为是凉拌的,夹起来就吃。林悦抬头看了看陈明。陈明低头扒饭。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豆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没问。我怕问多了,显得我不懂城里人的规矩。

那几天,陈明带我去逛了海岸城、深圳湾、华侨城。他问我想吃什么,我都说“随便”。其实我真随便。我这辈子,吃啥都行。可“随便”这两个字,好像让陈明很为难。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找。最后领我进了一家看着挺贵的餐厅。菜单上的价钱,贵得我肉疼。我小声说:“要不咱换一家?”陈明说:“妈,你别操心钱。”我只好点了个最便宜的。吃饭时,陈明电话不断。他接电话时,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我低头吃,心里想,我是不是耽误他工作了。

第五天,陈明上班去了。我在家,闲着没事,想把地拖一拖。我找了个拖把,是他家那种带喷水的。我使不惯,弄得一地水。我又拿抹布擦。结果,我在林悦的梳妆台上,看见一个白色的小瓶子。瓶子上的字是英文。我年轻时学过几句俄语,这英文我看不懂。可瓶身上画着几个小蝌蚪一样的东西,底下写着一串数字。我忽然想起半块豆腐。我脑子“嗡”了一下,但马上骂自己:别瞎想。人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我放下瓶子,把桌子擦干净,就当没看见。

可有些事,你越不当回事,它越往你心里钻。第六天,林悦晚上没来。我听见陈明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夜静,飘进我耳朵。他说:“悦悦,我妈大老远来,你能不能……不是不让你忙,就是这周……行行行,你别生气。她下周就回去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小夜灯,蓝莹莹的,像一只眼睛。我儿子的声音,又低又软,像在求。我忽然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我这双脚,踩在了人家小两口的节奏上。他们把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这个当妈的,像一段插曲。不是不欢迎,只是插曲不能太长。

第七天是周六。陈明没去公司。他早上起来,给我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对面,说:“妈,你还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我看着他,他眼底下有点青。我说:“明,妈想回家了。”他愣了:“不是说好住半个月吗?怎么突然要回?”我笑,说:“家里的鸡,托给邻居。时间长了,不好意思。再说,我那儿还有几张试卷没改。”他急了,说:“妈,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好?还是林悦跟你说什么了?”我摇头:“没有。你们都好。是妈自己,住不惯。这楼太高,晚上睡觉不踏实。”他看着我,像要说什么。最后,他掏出手机,说:“那我给你买明天的票。”我点头。

第八天,我们买了回程票。陈明送我去深圳北站。一路上,他话很少。进站前,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我打开一看,一沓钱。我推回去。他又塞过来,说:“妈,拿着。回去别舍不得花。”我看着他,他眼圈有点红。我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我说:“明,妈有钱。你的钱,留着还房贷。妈来看过了,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妈,对不起。本该好好陪你的。”我拍拍他的肩,说:“说啥呢。妈又不是外人。”我转身进站。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拿手背擦,越擦越多。我怀里,还揣着那个信封。我知道,这是儿子的孝心。可这孝心里,也掺着一点愧疚。我不要他愧疚。我只要他好。

回到老家,我把那件枣红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最上头。邻居问我:“深圳咋样?”我笑,说:“好。真大,真高。”她们又问:“咋不多住几天?”我说:“住不惯。还是咱这儿好。出门能见着庄稼,抬头能看着天。”她们就笑。我也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就空了一块。那地方,是我儿子的家。可我在那儿,像个客人。不,比客人还拘着。因为客人不用看人脸色,我却处处小心。我怕给他添乱,怕林悦不高兴,怕自己土气,给他丢人。我这一辈子,站讲台,站得腰板直。可在儿子的新房里,我连地都拖不干净。我不是怪谁。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个理儿:儿子有儿子的世界。我硬挤进去,他为难,我也憋屈。不如退回来。退回来,我还能给他留个老家。老家有地,有房,有他小时候爬过的枣树。等他累了,还有地方回。这比啥都强。

昨天,陈明打电话来,说:“妈,林悦怀孕了。我们要结婚。”我握着手机,乐得嘴都合不拢。我说:“好!好!妈给你准备彩礼。”他说:“不要。我们旅行结婚。”我说:“那也行。回来再办酒。”他笑了。我在电话这头,也笑。窗外的枣树,正开着细碎的小黄花。风一吹,满院子香。我想,我儿子,真要在深圳扎根了。我为他高兴。可我也知道,那盏二十六楼的灯,不再是为我留的。我的灯,在这小院里。我守着我这盏灯,等他逢年过节,带着媳妇孩子回来。这,就是当妈的一辈子。骄傲,也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