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三次我才接。
是隔壁老刘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秀芝,你快看新闻!河那边涨水了,养猪场全淹了,你家老太太困在楼顶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太太”是谁。
王桂兰。我前婆婆。
二十年没叫过“妈”的人。
打开电视的时候手有点抖。画面是无人机拍的全景,浑浊的洪水漫过屋顶,养猪场的红砖墙只露出半截。镜头往上抬,楼顶黑压压全是人,挤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我看不清脸,只看到有人挥舞着衣服朝无人机打信号。
新闻里说,上游水库泄洪,河水倒灌,养猪场四百多号人没来得及撤。
主持人说救援队已经出发了,但是水太大,冲锋舟进不去。
主持人还说,无人机正在空投物资。画面切过去,一架大疆吊着编织袋往楼顶飞,到地方松开绳子,白色的面条袋子砸在铁皮棚顶上,溅起一片水花。
有人冲上去抢。乱糟糟的。
我盯着画面,突然看见一个穿深蓝褂子的老太太被人群挤到边上,佝偻着腰坐在水洼里。
是王桂兰。
她那件褂子我认得,黑色的确良布,领口磨得发白,二十年前她就穿这样的衣裳。
我放下遥控器。
手还在抖。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我嫁进李家那年二十三,刚怀了婷婷。
王桂兰想要孙子。
挺着肚子七个月的时候,她托人从镇上买回来B超单子,是我偷偷塞给她的那一张,上面写着女孩。她看完没说话,把单子塞回信封里,第二天早上给我煮了一碗红糖水卧鸡蛋。
后来婷婷出生,她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闺女也好”,转身走了。
出院那天是李强来接的,骑个破摩托车。我问妈怎么没来,他说妈忙,地里的苞谷要掰了。
我知道她是嫌我生了个闺女。
再后来就是没完没了的脸色。菜里永远没油,洗衣服只洗他们爷俩的,我发烧三十九度她连杯热水都不倒。李强是个闷葫芦,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我说两句他就摔门出去。
忍了五年。
离婚那天,王桂兰坐在堂屋里纳鞋底,连眼皮都没抬。
我抱着婷婷走的时候她说了句“把孩子留下”。
我说,这是我闺女。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二十年来我没踏进李家一步。婷婷长大了,偶尔问起奶奶,我说你奶奶不喜欢你,别问了。孩子懂事,后来也不提了。
电视里无人机又飞过去一趟,挂的还是面条。
楼顶上的人等不及,有人爬上铁皮棚顶想去接,脚一滑差点掉下去。旁边的人拉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湿透。
王桂兰还在角落里,没动。就好像她跟前那些人抢的不是她的一样。
我站起来,从鞋柜上抓起钥匙。
脑子里其实没想明白要做什么,但身体已经动了。推开门的瞬间,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得去把她弄回来。”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门在身后关上,电视还在响,主持人说:“目前水位仍在上涨,救援力量正在全力组织……”我走到车旁边才发现,拖鞋没换。低头看了看,也懒得回去换了。
踩油门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全文约1596字)
01
路上的水已经漫到膝盖深。
我的面包车底盘低,开到半道就熄了火。推开车门,水灌进来,凉得扎骨头。我把拖鞋甩了,光着脚踩进水里,手机举过头顶。
路边有人喊我:“姑娘,别往前了,前面淹了!”
我没回头。
养猪场在镇子东头,地势最低。小时候那里是河滩地,后来盖了猪圈,再后来扩建成几千平方米的养殖场。我嫁过去那几年,王桂兰一天到晚念叨,说养一年猪比种十年地都强。
那时候她还有干劲,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喂猪。
后来又走了两里地,水越来越深,已经到腰了。路边停着几辆被淹的电动车,只露出个车把。有棵树被冲倒了,横在水里,树枝上挂了件红雨衣。
我扶着树干往前走,听见前面有人喊话:“退后退后!警戒线!”
抬头一看,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男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喇叭。他身后拉着一条红色的警戒带,水面上漂着一排黄色的浮标。再往远处,能看见养猪场的屋顶了,灰色的铁皮顶子,上面乌压压全是人。
“你干什么的?退回去!”那人朝我喊。
我走到警戒线跟前,水已经淹到胸口了。那个男人从高处跳下来,踩着水走过来。近了才看清,四十岁左右,黑脸膛,额头上有道疤,左臂上贴着“救援”的袖标。
“你不要命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里面水深超过两米了,你不会水还想往里闯?”
我说:“我家人困在上面。”
“家人?”他愣了一下,“上面四百多号人,都是你家人?”
“我妈。”
“你妈?”
“我婆婆。”
他看了我一眼,松开手。旁边有人叫他“张队长”,说是救援队的头儿。张队长转过身去跟人说话,我听见他说:“冲锋舟进不去,杂物太多,水下全是铁丝网和猪栏架子,螺旋桨一打就卷。”
“那怎么办?”
“等,等水退一点,或者等直升机。”
“直升机调度不过来,还有好几个村困着呢。”
我站在水里,水浪一浪一浪涌过来,冷得发抖。张队长回头看见我还在,叹了口气:“大姐,你听我说,上面的人我们肯定都救,但现在条件不允许。无人机在给他们投物资,暂时饿不死人。”
“她能等到那时候吗?”
“谁?”
“我婆婆,王桂兰。”我说,“六十八了,有高血压,腿还不好。”
张队长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养猪场的方向。雾气很大,楼顶上的人影模模糊糊。他掏出对讲机讲了几句,又转过身来:“我给你件救生衣,你找个高地等着行不行?别往水里去。”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递了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过来,泡沫的,带着反光条。我接过来套在身上,他看了看我,又说:“你要真着急,就去那边那个小土坡上等着,能看到这边情况。下面一有动静我喊你。”
我穿着救生衣往回走了几步。张队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我听见他说“第二批物资到了没有”,有人回答“还在装车”。
土坡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家属。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一个老头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还有个中年男人冲水里喊“别怕,我在这儿”,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
我站到土坡边沿,手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
养猪场的楼顶看得很清楚,大概三四百米远。无人机又在飞了,挂着面条,嗡嗡嗡地掠过水面。楼顶上的人仰头看着,有的人伸手去够。
我看见了王桂兰。
她还在角落里,但人群往前挤,她被推着动了一下。有个年轻人抢到一袋面条,撕开就往嘴里塞。旁边有人喊“分一点给孩子”,年轻人回头看了看,掰了一块递过去。
水又涨了。
刚才还能看到的红砖墙,现在只能看到最上面两行砖。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多年前,我怀婷婷五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李强在厂里值夜班,打不通电话。王桂兰骂骂咧咧起了床,把我拽到三轮车上,推着走了五里路,送到镇上卫生院。
记得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打了退烧针,她又推我回来。
路上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妈,你出汗了。”
她哼了一声:“你要真烧死了,我儿子一个人怎么活。”
说完又骂:“还搁这儿跟我客气。”
我当时心里想,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吧。
可后来婷婷出生,她那些话、那些事,又把这点好全盖住了。
水面上突然有人喊:“有人落水了!”
我回过神,看见养猪场楼顶边上,有个人掉进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影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哭喊,有人往下扔木板。张队长对着对讲机吼:“快,橡皮艇!”几个穿救生衣的队员冲进水里,朝那边划过去。
我死死盯着王桂兰,她还在那儿,坐着。好像外面的吵闹跟她没关系。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又涨了,已经漫到她坐的铁皮棚顶边沿。
我心里堵得慌。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突然跪下,朝着养猪场方向磕头。
我攥紧柳树枝,手指头掐进树皮里。
02
橡皮艇把人捞上来了,呛了一肚子水,人还活着。
张队长黑着脸骂了一通,说楼顶上的人不要再乱动,物资到了会往中间投。
我站在土坡上,腿已经站麻了。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头发湿透,贴在脸上。
后来我看见楼顶上有人抬了块白色的塑料板,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几个人把老人孩子挪到棚底下。王桂兰还在外面,水已经漫到她坐的地方,她站起来,扶着铁栏杆。
她站不稳,晃了两下。
我咬着嘴唇,手心里的柳树皮被攥出一层湿印子。
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无人机又来了一趟,这次投的是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但风大,编织袋歪了,落在楼顶另一头。人群涌过去抢,王桂兰没动。
她身体往下滑,好像要坐倒。
我心里一紧。
有个年轻的姑娘走过去,扶住了她,递给她半瓶水。王桂兰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我转过身,深呼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管她干嘛?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她逼你离婚,她要你留下孩子,你一个人带着婷婷吃那么多苦。
另一个说,她老了,六十八了,站在水里连站都站不稳。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到骨头里。
有个记忆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是那次我发高烧之后的事。那天晚上王桂兰推我去医院,回来路上我被风吹得咳嗽,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扔到我身上,自己穿着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直哆嗦。
我说妈你穿上。
她说,你闭嘴。
那个语气,硬邦邦的,可那件外套确实盖在我身上。
我那时候想,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想说句好听话比让她吃屎还难。
可后来她逼李强跟我离婚,理由是“生不出儿子,留着也没用”。
李强就真的跟我离了。
我去领离婚证那天,王桂兰没来。后来听人说,她把李强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老婆孩子都留不住。
我觉得可笑。不是她逼的吗?
这些念头像洪水一样翻来翻去。我站起来,看见土坡上的人少了一些,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被劝走了。只剩下我跟那个抽烟的老头。
老头忽然开口:“上面有你什么人?”
“我婆婆。”我说。
老头点点头:“我老伴也在上面。”
“她没跟着撤退?”
“她在那养猪场干零活,”老头说,“早上四点就去了,谁知道发大水。”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递给我,我说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远处:“活着出来就行,别的不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
虽然二十年没见王桂兰,可至少她还活着,我还能看见她。
我低头看了看水面。不远处的回水湾里有块木板,两米多长,不知道从哪儿漂过来的。靠在垃圾堆旁边,半沉半浮。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顺着水流,推着那块木板,应该能靠近养猪场。
我知道危险。张队长说了,水下有铁丝网,有猪栏架子,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我就是不想再等了。
楼顶上,王桂兰又蹲了下去。
那个扶她的姑娘把矿泉水瓶里的水倒在她手心里,她捧着喝了两口。动作很慢,像用光了所有力气。
然后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应该看不清我。
隔了几百米,隔着雨,隔着一片汪洋,她怎么可能看清楚。
可我就是觉得她在看我。
那个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像不认识,又像在找人。
我忽然想起婷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到了晚上,她烧退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奶奶”。
我愣了一下。
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王桂兰几次,根本不记得什么。可那一声叫得特别清楚。
我没说话。
第二天婷婷问我:“奶奶呢?”
我说:“奶奶在老家。”
她说:“我想回老家。”
我说:“那不是咱们的家。”
她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孩子心里一直有个奶奶的影子。
我把救生衣的扣子紧了紧,顺着土坡滑进水里。水一下子涌到胸口,泡沫救生衣托着我,浮力很大。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块木板游过去。
手抓住木板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喂!那个女的!你干什么!”
是张队长的声音。
我没回头。
木板很沉,推起来费劲。水流推着我和木板往养猪场方向漂。我蹬着水,脚底下碰不到底,全靠木板撑着。
风又大了,浪打过来,灌进嘴里,又腥又咸。
身后张队长还在喊,声音被风撕碎:“回来!危险!”
我不听。
一个字都不听。
水里的东西刮过腿,不知道是树枝还是铁条。我绕了一下,又被水流推着往另一边斜。木板在水里转了个圈,我差点脱手。
稳住之后,抬头看。
养猪场的楼顶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见铁皮棚顶的锈迹,能看见站在边缘的人,他们看见有人游过来,有的喊“有人来了”,有的挥手。
王桂兰也看见了我。
她撑着栏杆站起来,张着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风吹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腿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整个人往下沉。(全文约1724字)
03
我趴在木板上,手扒着边沿,水凉得刺骨。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刚才被水下的东西划了一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顾不上看,眼睛死死盯着养猪场那边。
楼顶上黑压压一片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老人孩子挤在中间。婆婆站在边上,手扶着栏杆,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她瘦了,比我上次见她时瘦了一大圈。
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大概是五年前,在菜市场。她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葱,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那时候我还想,她大概是不想见我。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推着木板往前。水流太急,木板打转,我使不上劲。抬头看看,离养猪场还有十几米远。
“喂!你干什么!”
岸上有人喊,是张队长的声音。
我没回头,继续推。木板又转了个圈,差点把我甩下去。
“李秀芝!你不要命了!”
张队长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见他踩着水追过来。他的声音很急,不像刚才那么稳当了。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那里的房顶随时可能塌!”张队长已经到了我身后,一把抓住木板的边沿,“已经有队员过去侦察了,你别添乱!”
我转过脸看他,他脸上全是雨水,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
“她是我前婆婆,”我说,“68岁了,我来都来了……”
“前婆婆就更不行了!”张队长吼了一声,然后又压低声音,“你想想,你去了能干啥?你能把她背出来?还是能把她送出去?我们已经有专业设备了,再过半小时……”
“再等半小时她就饿晕了!”我打断他,“你没看见吗?我看见了,她站都站不稳,别人都能抢到面条,她抢不到!”
张队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指了指养猪场那边:“无人机投了几次了?五次还是六次?每次投下去,前面的人抢光了,她挤不进去,只能看着。她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什么都让着别人,吃多少亏都不吭声……”
说到这儿,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张队长沉默了几秒,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协调一下,让他们优先给老人和小孩分东西。你别再往前游了,听见没有?”
他说完,转身往岸边游去。
我一个人趴在木板上,水波一荡一荡的,晃得我头晕。雨小了些,但风没停,头顶上乌云压得很低,看着还要下。
养猪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我抬头看,是无人机又来了。白色的机身悬停在楼顶上方,底下吊着一个大网兜,慢慢往下放。
人群一下子挤过去,乱成一团。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直接踩着过去。
婆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得清楚,网兜放下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但马上被挤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抢了最大一包,里面的方便面碎了,碎屑撒了婆婆一头。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根碎面条,放进嘴里。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当年她逼我生儿子,逼得我走投无路,逼得我和李强离了婚。那会儿我心里恨啊,恨她重男轻女,恨她封建老思想,恨她把婷婷当外人,连上学都不肯出钱。
可我妈死得早,出嫁后,每次生病,都是她背我去镇上卫生所。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李强在厂里加班,是她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四里多山路。那天下着雨,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水往下流。她爬起来,接着背。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她才去包扎自己的伤口。
后来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只要你没事就行。”
那会儿我心想,这个婆婆虽然嘴上刻薄,但心里还是有我的。
可等婷婷出生,她变了个人。
抱着孙女,脸上没一点笑,说了句:“是个闺女啊。”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我咬咬牙,重新趴在木板上,慢慢往前划。
腿上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钻心。我不管,一下一下地划。水花溅到脸上,咸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秀芝……”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过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养猪场那边。
婆婆扶着栏杆,朝我这边的方向看着。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距离太远了,雨又大,她的眼神浑浊,浑浊得像脚下的洪水。
但她喊了一声:“秀芝……”
我愣住了。
她喊我。
二十年了,她头一回喊我。不是“孩子他妈”,不是“你”,就是“秀芝”,跟当年背我去医院时一个语气。
我喉咙发紧,想说句话,张不开嘴。
“秀芝……婷婷……婷婷呢?”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但被风和雨打散了,断断续续的。
我趴在木板上,手攥紧了边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还记得婷婷。
她一直记得婷婷。
我原以为,她早就忘了我们母女俩。
04
我又往前划了一段,水流越来越急。
木板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我使不上劲,只能死死抓住边沿。脚底下什么也踩不着,水深得吓人,连养猪场的围墙都淹没了大半。
张队长在岸上喊我,声音都快劈了:“李秀芝!回来!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
离养猪场大概还有五六米的样子,我能看见屋顶上的人了。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蹲在角落,孩子哇哇哭,声音被雨吞了,只看得见小嘴一张一合。几个年轻人站在边上,互相搀着。
婆婆还站在栏杆那边,身子靠着铁栏杆,腿打颤。
我看见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脸色灰白灰白的,看着让人心揪。
她饿坏了。
今天无人机投了七八次面条,她也不知道抢没抢到。看这模样,多半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松了木板,往水里一沉。
水浑得很,什么都看不见,我憋着气,使劲游。游了几米,冒出头换气,发现已经到养猪场边上。
有堵墙,墙头只露出水面一截,上面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我扶着墙,往上够,手在水里摸到一个铁架子,应该是以前搭的遮雨棚。我拽着铁架子往上爬,爬了两下,滑下来,又爬,又滑。
“诶,那边有人!”屋顶上有人喊。
几个年轻人探出头,往下看。
“女的,是人!”
“快拉她一把!”
有人伸手下来,我够不着。一个年轻男人趴下身子,胳膊探出大半截,我才勉强抓住他的手。
他使劲往上拽,我脚蹬在墙上,借着力,翻了上来。
趴在屋顶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水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我看着那血往地上流,心里没当回事。
“大姐,你怎么上来的?”那个拉我的男人问,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雨水。
我没回答,爬起来,扫了一圈。
屋顶大概两百个平方,挤了三四百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老人孩子居多。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外围,把中间挡得严实一点。
婆婆在哪儿?
我挤过人群,一边走一边找。
“老人家……让一下……看见一个老太太没?矮矮的,瘦瘦的,穿深蓝色褂子……”
“那边,那边有个老太太,在栏杆边上。”有人指了方向。
我跑过去,拨开人群,终于看见了她。
她靠在栏杆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花白,贴在额头上。手攥着栏杆,指节都白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
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看见我的那一瞬,她愣住了。
我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腿上的血还在流,雨水把我脸上的颜色冲得乱七八糟。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好看。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来了,”我说,“你……饿不饿?”
她还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看错了。
我蹲下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的时候,我在路边小店里买了两包方便面,放在兜里,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这会儿掏出来,还是干的。
我把方便面塞到她手里:“你先吃点,等救援来了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方便面,没拆开,反而往我这边推。
“我不饿,”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吃。”
“我不饿。”
“你吃!”
她声音大了点,然后剧烈地咳起来。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拍她的背,手摸到她的骨头,硌手。她瘦成这样了?
她咳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说,“多危险啊,你知不知道水有多大?你来了你闺女怎么办?婷丫头怎么办?”
她说得急,气都喘不匀。
我没说话。
她又咳了两声,忽然问:“婷丫头……好不好?”
我愣了。
“我上次见她,是十年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方便面,“在街上,她背着书包,扎个马尾辫,长得像你。”
我心里一酸。
“她上大学了,”我说,“在省城,学会计。”
“上大学了?”婆婆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上大学好,上大学好,女孩子要多读书,不像我,没读过书……”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声音低下去。
屋顶上风大,吹得人发抖。她把方便面撕开,拿出早就碎成渣的面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眼泪掉了出来。
她赶紧用手抹脸,假装雨水。
05
我看着她嚼干方便面,心里不是滋味。
“你慢点吃,别噎着。”
她点点头,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再说话,站在她边上,扶着栏杆。
风小了,雨还在下,水面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树枝、塑料瓶、一个篮球,还有一只拖鞋。远处有快艇的声音,应该是救援队。
“你怎么来的?”婆婆突然问。
“游泳。”
“刚才那个木板是你的?”
“嗯。”
“你不要命了。”
我没接话。
她又掰了一块方便面,没放嘴里,攥在手里。雨水泡着方便面,泡软了,攥着捏着,捏成一坨。
“秀芝,”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我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她说,声音发颤,“我不该逼你生儿子,不该嫌婷婷是闺女,不该让李强跟你离婚。我错了,真的错了……”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嘴角往下撇一下,像在使劲憋着眼泪。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觉。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活该。可是秀芝……”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二十年来,我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她向我认错,我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算了”,转身就走。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说不出话。
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妈这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盼,又带着害怕。
我怕她失望,又怕她误会。
“我……”我张了张嘴,“我……”
话没说完,身后的屋顶突然一阵震动。
“要塌了!要塌了!”有人尖叫。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人往中间挤,有人往外跑,有人哭有人喊,乱成一团。我回头看,屋顶边缘的墙皮哗啦哗啦往下掉,一大块水泥掉进水里,砸起巨大的水花。
“退回去!都退回去!”有人喊。
我抓着婆婆的胳膊,把她往中间拉。她腿软,走不动,跌跌撞撞的。
“别挤!别挤!有老人!”我扯着嗓子喊。
没人听我的。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踩到我脚上,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秀芝!”婆婆伸手拽住我。
我稳住身子,拉着她往中间挤。
屋顶还在震,墙皮脱落的哗啦声夹杂着喊声哭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块预制板塌了。
轰隆一声,屋顶上裂开一个大口子,旁边几个人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就掉进水里。
我愣住了。
“快走!”有人拉我,“这边稳,往这边走!”
我被拽着往另一边挤,手还死死抓着婆婆的胳膊。
乱了一阵子,总算稳住了。
那个塌掉的口子离我只有两米远,水面上还漂着几件衣服。我喘着粗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婆婆在我身边,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秀芝……”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
话音刚落,一条救生艇开了过来。是张队长,他坐在艇上,手里拿着桨,拼命往这边划。
“李秀芝!把老人家送过来!”他喊。
我推着婆婆,让她往救生艇那边走。她不动。
“快走啊!”
她这才动了一下,又停住。
“秀芝,”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有东西给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从腰间摸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黑袋子,用绳子绑了好几圈,湿漉漉的,看得出来她一直贴身藏着。她抖着手,把绳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红布包。
红布包也是湿的,但裹得严实,外面的布都泡得变色了。
她打开布,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我愣住了。
存折泛黄,边角都卷了,看着很旧。
婆婆拿着存折,手抖得厉害:“秀芝,这是我给你的。”
我接过存折,打开,看见上面的数字,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每个月存进去几百,有时三百,有时五百,多的时候一千。存了二十年,本子上密密麻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存款记录。
最后一笔,是今天。
今天?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
婆婆泪流满面。
“秀芝,这是我给你和婷婷存的,”她哭着说,“我一直留着,想等你再叫我一声妈……”
06
我抱着婆婆,嚎啕大哭。
存折攥在手里,边角硌着手心,疼,但我不愿松手。二十年的存款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2004年3月,三百块。
那一年我刚离婚,带着婷婷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房租两百块。我白天在店里打工,晚上回来给婷婷做饭。
那会儿最难,三百块够我撑半个月。
我不知道她存了。
我翻着存折,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被什么填满了。
“妈……”我终于喊出声,“妈……”
婆婆听见这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我,胳膊紧紧箍着我的肩膀,像怕我跑了一样。
救生艇停在旁边,张队长看着我们,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婆婆,擦了把眼泪。
“你先上船。”
“我不上,”她说,“你先上。”
“你先上!”
“你上来我再上。”
我说不过她,只好先爬上去,然后拉她。她腿软,张队长伸手,两个人把她拽了上去。
救生艇晃晃悠悠地往岸边开。
我坐在艇上,把存折又翻了一遍。
每个月都有入账,从没断过。就算前几年银行窗口关了,她也让邮递员帮着存。邮递员是她娘家村的人,信得过。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哪来的钱?
李强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婆婆没有退休工资,以前就是种地、养鸡,鸡蛋换油盐钱。离婚后,她跟着李强过,李强那人,他自己都紧巴巴的,能给老人多少钱?
我抬头看婆婆。
她坐在艇的另一头,眼睛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这钱……”我顿了顿,“哪来的?”
她没回答。
“你爸走了以后,留下点钱,”她说,“我种地也攒了点,还有帮我哥带孩子,他给点辛苦费。”
“李强知道吗?”
她没说话。
“他知道?”
她还在沉默。
我明白了。
李强不知道。
我捏着存折,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婆婆重男轻女,一直以为是她嫌弃婷婷,一直以为是她逼李强离的婚。
离婚那天,李强跟我说:“我妈说了,你生不出儿子,咱们就离了吧。”
我恨这句话恨了二十年。
可现在看看手里的存折,再想想刚才婆婆的话,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如果婆婆真的重男轻女,为什么还要偷偷存钱给我?如果婆婆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婷婷,为什么要记着婷婷上大学了?
当年那句“生不出儿子”,到底是谁的主意?
“妈,”我说,“我想问一件事。”
婆婆抬起头。
“当年离婚,是你让李强提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强跟我说,”她低着头,“你生不出儿子,咱们家不能断了香火。我不同意,我说闺女也是人,婷婷那孩子多好啊,乖巧懂事。可他……”
她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了?”
“他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就是找借口,其实是在外面有人了。我劝他,他不听,还骂我,说我这老婆子懂什么。我气啊,可我没办法……”
我愣住了。
外面有人了?
“那个女的是他厂里的同事,”婆婆说,“离婚后第二年,他们就结婚了。那女的不生,他又想跟我住一起,说他老婆嫌我。我搬出来了,住到你大妈家的旧房子里。”
我心里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二十年,我一直以为是婆婆嫌我生不出儿子,逼李强跟我离婚。结果是她劝过李强,是李强自己不想过了,在外面找了人。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她。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抹了把眼泪,“你那时候年轻,长得又好看,离了婚还能找更好的。我要是跟你说,你在外面有人了,你肯定气不过去找他闹,闹来闹去,还不是你自己吃亏。不如让你恨着我,早点忘了这个人,过你的日子……”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又重又急。
这么多年,原来我恨错了人。
我一直在恨一个替我挡了枪的人。
她让我恨着她,让我走得干脆利落,让我早点忘了那个家,重新开始。而她一个人,住在旧房子里,每个月省吃俭用,给我存钱。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手里的存折。
07
救生艇靠岸的时候,我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泡得发白,肉翻开,一道口子从膝盖弯到小腿肚。没觉得疼,可能麻木了。
张队长叫人拿了个急救包过来,蹲下给我包扎。他手法利索,碘伏擦上去的时候,我吸了口冷气。
“去医院缝几针。”他说。
“不用。”
“不去医院,你这腿明天就肿得走不了路。”
我没吭声。婆婆被扶到旁边的帐篷里,有人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张队长抬头看我一眼:“你们俩刚才在艇上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
“你前夫李强,在县里那个化肥厂上班?”他问。
“嗯。”
“我认识他们车间主任,”张队长把纱布缠紧,“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叫他过来?”
我想了想,摇头:“我自己找他。”
“也行。”他站起来,“不过你得先把伤口处理好,不然我不让你走。”
拗不过他,我跟着去了临时医疗点。医生给缝了六针,打了破伤风。说三天换一次药,不能沾水。我心想,这洪水还没退,不沾水怎么可能。
从医疗点出来,我找张队长借了手机。通讯恢复了,信号满格。
李强的号码我倒背如流,二十年没打过,可那串数字就在脑子里,从来没忘。
拨过去,通了。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懒洋洋的。
“是我,李秀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打给他。过了几秒,他说:“你找我干啥?”
“妈在养猪场那边困了一天一夜,你知不知道?”
“我咋不知道?我刚从那边回来,救援队把人全救出来了。”
“那你人呢?妈现在在安置点,你过来接她。”
他支支吾吾:“我现在走不开,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比妈还重要?”
“你怎么管这么多?你跟我都离婚二十年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一直这样,遇到事就躲,躲不了就推。
“李强,”我压低声音,“你跟妈离婚后干的事,我全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
“你在外面有人了,让妈背锅,还说她嫌弃我生不出儿子。”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胡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在厂里找了个女的?离婚后第二年就结婚了。”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跟你说的?”
“妈没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那你猜得挺准。”他语气忽然轻松了,像卸下了什么包袱,“对,我是找了人。我就想找个能生儿子的,结果那败家婆娘也生不出来,妈的。”
我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接了回来。
“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
“她咋过的?有吃有穿,还咋的。”
“她住在你大妈的旧房子里,一个月靠种地、帮人带孩子挣点钱,全存起来给婷婷。”
“存啥钱?”
我不想跟他多说。存折的事,一个字都不想让他知道。
“你来安置点,把妈接回去。”我说完,挂了电话。
站在帐篷外面,风吹过来,身上湿透的衣服凉飕飕的。我看着远处的水面,太阳快落山了,斜阳照在水上,一片金黄。
二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婆婆嫌弃我,看不起婷婷。结果她替我挡了枪,一个人扛着,让我恨她,让我走得干脆。
而李强,这个当年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我回到帐篷里,婆婆坐在行军床上,旁边放着那杯水,早就凉了。
“妈,”我坐下来,“我刚才给李强打电话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都是紧张。
“他说啥?”
“他说他过来接你。”
她没说话。
“以后你别跟他住了,”我说,“跟我住。”
她摇头:“我不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你开店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婷婷,还要照顾我……”
“我已经照顾了二十年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看着她的手,骨节粗大,指头弯了,上面全是老茧。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鸡,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冰凉,硬邦邦的。
“妈。”
她抬起头。
“以前的事,过去了。”
她抿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帐篷外面,有人喊吃饭了。我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她腿软,走两步就喘,我扶着她,慢慢挪。
食堂是临时搭的,大锅煮的面条,放了些青菜叶子,一人一碗。我端了两碗回来,婆婆接过去,夹了一筷子,手抖得厉害。
“我来吧。”我接过碗,夹了面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面条进去,嚼了两下,咽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她也不擦。
旁边的老太太看着我们,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闺女真孝顺。”
婆婆听见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碗面条吃了很久。吃完,我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婆婆在翻那个红布包。存折还在里面,她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妈,存折你收好。”
“你拿着。”她把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我留着也没用,给婷婷上大学用。”
“婷婷有奖学金,够用了。”
“奖学金是奖学金,这是我的心意。”她抓着我的手,“秀芝,你别嫌少。”
我看着手里的红布包,眼睛发酸。
“不嫌少。”
晚上安排在临时宿舍,一人一张行军床。婆婆睡我旁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不睡。
“妈,你睡吧。”
“我睡不着。”她说,“我怕明天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
08
第二天一早,李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看见我,眼神闪了闪。
“妈呢?”
“在里面。”
他往里走,我拦住他。
“我有话问你。”
“有啥好问的?”
“存折。”我压低声音,“妈这些年一直在给婷婷存钱,你知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存折?什么存折?”
“2004年开始,每个月几百块,一直存到现在。”
“她哪来的钱?”
“种地、帮人带孩子,省吃俭用攒的。”
李强没说话,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我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说,但声音心虚。
“李强,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
他咬着牙,手里攥着工装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她后来去给你送过钱。”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你离婚后,头两年。她攒了点钱,想给你送过去,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不让。”
“为什么不让?”
“我怕你拿钱回来找她,又缠上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我就跟她说,你别去了,人家看不上你那点钱。她不听,还是去了一次,带了五百块,我没让她进去。”
“她在哪?”
“你租的那栋楼下面。我追上去,把钱抢了,骂了她一顿,让她回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一年我在城南租房子住,楼下有个老太太经常坐在花坛边上。有一次冬天,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穿着旧棉袄,坐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当时觉得面熟,但没多想。以为是哪个邻居家的老人,在外面晒太阳。
那个人就是她。
她坐在楼下,揣着五百块钱,等着我下班,想给我。结果李强追过来,把钱抢了,把她骂回去了。
“她还去过吗?”我问。
“后来又去了两次。我没让。”
“你怎么不让?”
“我说你要是再去,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她怕了,再没去过。”
我攥紧拳头,指头掐进掌心。疼。
“李强,你就是个混蛋。”
他没吭声,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水泡烂的木头。
“妈在里头,你自己进去吧。”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我蹲在安置点外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雨了。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想抽烟。可我不会抽。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冬天的画面。她坐在楼下台阶上,裹着旧棉袄,手里捏着五百块钱。
那会儿我刚离婚,日子过得紧巴巴。婷婷要上学,要吃饭,我一个人打两份工。有一次月底没钱了,我去菜市场买了两块钱的毛豆,炒了吃三天。后来邻居看不下去了,借了我两百块。
可我不知道,有人曾经带着钱来找过我。有人坐在寒风中,等着我下班。那五百块,她得省多久?养鸡卖鸡蛋,一个一块钱,她要攒五百个鸡蛋。挑到集市上,站一天,卖完了,回来数钱。
然后她把钱揣在怀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到城南来找我。
可我连一杯热水都没给她喝过。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滚烫。
过了很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是张队长。
“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婆婆在里面找你。”
我站起来,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我龇牙。
“慢慢走,没事。”张队长说。
我进到帐篷里,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包。看见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秀芝,你去哪了?我以为你走了。”
“没走,就在外面透透气。”
她松了一口气。
“李强呢?”
“走了。”
“他走了?”
“嗯,说有事。”
婆婆低下头,没说话。
“妈,”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当年是不是去城南找过我?”
她愣了一下,没回答。
“李强都跟我说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冬天,你坐在楼下台阶上,等着给我送钱。”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
“为什么不让李强告诉我?”
“你不是恨我吗?”她说,“恨我这个老婆子,恨我逼你离婚……”
“我没有。”
“你有。”她看着我,“我知道你有。可我不怪你,是我让你恨的,让你早点忘掉,重新开始。”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可你一个人坐在下面,冷得很。我连一口热水都没给你喝过。”
“不冷,我穿了棉袄。”
“那个冬天零下好几度。”
“我等你等到天黑,你没回来。李强又来了,把我拽走了。后来我就不去了,他骂得对,我去了也是添乱。”
我抱住她,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妈,以后你有事了找我。不管什么事。”
她拍着我的背,像拍小孩一样。
“好,好。”
那天下午,我跟安置点的负责人说,我要把婆婆接走。负责人说行,签个字就行。
我扶着婆婆走出帐篷,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水汽还在蒸腾,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张队长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李强厂里的电话,”他说,“要是有事,打这个。”
我接过纸条,塞进口袋里。
“谢谢张队长。”
“谢啥,”他说,“以后有事找我,我电话你知道。”
我扶着婆婆,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腿好了些,能自己走了,但走得慢。
“妈,你还记得婷婷长什么样吗?”
“记得,”她说,“跟小时候一样,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个酒窝。”
“她长大了,头发剪短了,不扎辫子了。酒窝还有,跟你一样。”
婆婆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着她笑。
“我给她留了一双鞋,”她说,“手工做的,布底子,穿着舒服。我本来想寄给她,又怕她不收。”
“你留着,等她回来给她。”
“她啥时候回来?”
“暑假就回来了,还有一个多月。”
婆婆点点头,眼睛看着前边的路,步子迈得稳了些。
09
回到镇上,我的店还泡在水里。
二楼没事,一楼进了水,货架上的东西全泡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头去了婆婆住的房子。
她大妈家的旧房子在巷子深处,一层平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枇杷树,墙角堆了一摞塑料盆。锁是老式的挂锁,婆婆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没打开。
我接过来,使劲一拧,开了。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件小孩穿的毛衣,红色,织了一半。
婆婆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给婷婷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一朵红的,一朵黄的。
“她小时候最爱穿这种布鞋,说舒服。我一年给她做两双,做到她上初中。”
她拿起鞋,放在手心里摸了摸。
“后来她住校了,不常回来。我就做好存起来,存着存着,就存了这么多。”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全是布鞋。大大小小,各种颜色,有十几双。
“她上小学的,上初中的,上高中的。我都留着。”
我看着那些鞋,眼睛发酸。
“妈,你做了这么多。”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做鞋的时候能想着她。想着她小的时候,穿着我做的鞋,在地上跑来跑去。跑得快,鞋底磨得薄了,我就再纳一双。”
我拿起一双最小的,浅蓝色鞋面,鞋底只有巴掌大。那是婷婷三岁时候的鞋,那会儿我刚离婚,婷婷还在襁褓里。
“这双还没穿过吧?”我问。
“没,”婆婆说,“做好了你就不来了。”
那天下午,我帮婆婆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被子拿出来晒,衣服叠好放进去,柜子擦了又擦。厨房里的碗筷全洗了,灶台上的油垢刮干净。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忙,嘴里念叨:“别忙活了,歇一歇。”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干完活,我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婆婆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
“你腿上的伤,换药了没?”
“还没。”
“我去帮你拿药。”
她站起来,去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和纱布。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碘伏倒在纱布上,卷起我的裤腿。
伤口有点发红,缝合的地方渗了一点血水。她看着伤口,眉头皱起来。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这么大一个口子,咋不疼。”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边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你小时候,腿上长了疮,也是我这样给你上药。”
“我记得。”
“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嫁过来没两年。腿上一长疮就红肿,走路都瘸。我背你去看医生。”
她低着头,一边擦药一边说。
“那会儿我还能背得动你,现在背不动了。”
我看着她的头顶,白发比黑发多,头皮上的血管隐约可见。她手上的皮肤松弛,捏着纱布的手指关节粗大弯曲。
“后来我就想着,婆婆对我还是好的。”
“好啥,都没能留住你。”
“不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继续给我包伤口。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一个结。
“好了。”
“谢谢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秀芝,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妈?”
“妈。”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嘴角是笑着的。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你想吃啥?”
“随便。”
她进了厨房,翻箱倒柜找东西,最后找出一把挂面,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动作利索,跟我记忆里一样。
面条端上来,热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另一个荷包蛋也放到我碗里。
“你吃两个。”
“你吃一个就行。”
“我不饿。”
她把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夹了一筷子面条,呼噜呼噜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筷子。
“秀芝。”
“嗯?”
“你说,婷婷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你干啥?”
“我当年那样对她,她要是知道她奶奶是这样的人,肯定不愿意认我。”
“她不会的。她小时候,你背过她,给她做过鞋,她都记得。”
“记得吗?”
“记得。有一年过年,你给她做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她穿了整个冬天。”
婆婆低下头,眼泪滴进碗里。
“我给她做的,她就穿了那一年。后来我给她做,她妈妈不让穿,说我这老婆子做的东西不干净。”
那时候婷婷住在她外婆家,她外婆嫌弃婆婆做的衣服土气,不让穿。婷婷偷偷穿过一回,被她外婆骂了一顿,再没穿过。
“妈,”我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婷婷回来,你想做啥就做啥,没人拦着你。”
她点点头,擦了眼泪,又拿起筷子。
碗里的面条吃到最后,她连汤都喝干净了。
晚上,我躺在婆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在旁边打了个地铺,怎么劝都不肯睡床上,说让客人睡床。
我说我不是客人,她偏要说。
“秀芝。”
“嗯?”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你离婚那天,”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去民政局,我在家里等着。等了一天,你没回来。李强回来告诉我,你签字了,走了,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想去找你,又不敢。
后来我病了,发烧。李强上班不在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想着你走了,想着婷婷没了,想着这个家散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病好了,我想,我不能这样。我得做点什么。我就开始存钱,一个月存几百块。存多少算多少,反正我不花,全留给婷婷。
第一笔钱,是离婚后第三天存的。那天我去银行,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块一块数,凑了三百块。”
我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个日子,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个晚上。离婚后,我一个人抱着婷婷,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刺眼。
“妈。”
“嗯。”
“睡吧。”
“你也睡。”
我闭上眼睛,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10
婷婷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我早上给她打了电话,说了这边的事。她沉默了一会,说妈我下午坐车回去。
我在车站接她,她瘦了,眼睛红红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就问我奶奶伤得重不重。
我说腿伤了,走不了路,别的还好。
她又问我住哪。
我说城南旧房子那边,你奶奶住了二十年。
她没再问。
到了门口,她站着不动。我推开门,婆婆正靠在床上,看见婷婷,手抖了一下。
“婷婷……”婆婆的声音发颤。
婷婷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婆婆。我没说话,退到厨房去烧水。
水烧开了,我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婷婷坐在床沿上,没动那水。
“奶奶。”她说。
婆婆眼泪就下来了。
“婷婷,奶奶对不起你。”她握住婷婷的手,“奶奶这些年没去看你,不是不想你,是你爸不让,我……”
婷婷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奶奶,”她说,“我小时候你给我做的那双红布鞋,我还留着。”
婆婆咬着嘴唇,哭不出声。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窗外太阳下山了,橙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晚饭我下了面条,婆婆吃了半碗,剩下的婷婷吃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婷婷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她抱着个小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是你小时候。”婆婆说。
婷婷看着照片,突然问:“奶奶,你恨我爸吗?”
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恨,”她说,“他是我儿子,我怎么恨他?但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婷婷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床让给了婷婷。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婆婆房里有人说话。
是婷婷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听不太清,隐约听见她在哭。
我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婷婷的眼睛肿了。
吃过早饭,她跟我说:“妈,我今天回去收拾东西,下学期实习,不住校了。”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回头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在轮椅上,伸手够什么东西。婷婷跑回去,把桌上的老花镜递给她。
婆婆接过眼镜,说:“路上小心。”
婷婷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看见婆婆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拿衣角擦。
下午我推婆婆出去晒太阳。巷子里的人都认识她,看见她坐轮椅,都问怎么了。
婆婆说没事,摔了一跤。
走到巷子口,碰到邻居王婶。王婶拉着我说:“你婆婆这些年可不容易,一个人住,省吃俭用的,前几年还帮人看孩子,挣点零花钱。”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低着头,没说话。
“她帮谁看孩子?”我问。
“巷子东头老刘家的孙子,一天给三十块钱。”王婶说,“我看她天天早上六点就去,晚上七八点才回来,那孩子皮得很,她带着真不容易。”
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妈,”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用吗?”她说,“你一个人带着婷婷,日子也不好过。”
我没说话。
晚上,我翻出那个红布包,里面有存折和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打开信,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秀芝:妈对不起你。当年你嫁过来,我一直盼着你给李家生个儿子,是妈不对。婷婷是个好孩子,是妈老糊涂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又不敢。这钱是给你和婷婷的,你拿着,给婷婷上学用。妈一辈子没出息,就这点能力。”
落款是十年前,日期是2004年3月。
我算了算,那是我离婚后第三年。
婷婷六岁。
我捏着信纸,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婆婆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全白了。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我说,“我不恨你了。不恨你,也不恨李强。”
她又哭了。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婷婷过自己的日子,”我说,“可现在我想通了,你也是苦了一辈子的人,我想接你回去,咱们一起过。”
她摇着头,说不用的,不用的。
“我房子小,但能住下。”我说,“婷婷也大了,她能照顾自己了。”
她还在摇头。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
“妈,”我说,“我想叫您一声妈,您就答应了吧。”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点头。
11
一年后的秋天。
婆婆走了。
那天早上,我去她房间叫她吃饭,她已经走了。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她是心衰,走得快,没受什么罪。
我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褂子,是去年婷婷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
我把她安顿好,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外面有鸟叫,隔壁邻居在剁肉,能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不在了。
下午,我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王婶看见我,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了。
“你也别太难过,”王婶说,“你婆婆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儿媳妇,也算有福气。”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推开门,看见轮椅上空空的,心里突然空了。
婷婷晚上赶回来,跪在婆婆床前,哭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出殡,来的人不多。李强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一直低着头。
我没看他。
骨灰盒埋在城郊的公墓,离她老家不远。我看过她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只剩几堵墙。
她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嫁到城里,一直想回去,可老房子没了,回不去了。
现在她总算回去了。
葬礼结束后,婷婷回了学校,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晚上睡不着,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面是照片、老花镜、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洇了,看不清楚。
第一页写着:“2004年3月15日。秀芝离婚第三天。我去城里存了钱。回来发烧了,躺在床上两天,没人管我。”
我翻到后面。
“2004年6月。今天在街上看见婷婷了,她比春节的时候高了。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条街,没敢上前。”
“2005年春节。秀芝没回来,婷婷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吃了饺子,一个都不想吃。”
“2007年夏天。秀芝搬了家,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2010年。婷婷上初中了,我托人打听的。听说学习成绩好,我心里高兴。我给她们存了钱,一年一年存,也不知道够不够她上大学的学费。”
“2013年。我老了,腿脚不灵便了。可我想多活几年,多存点钱,万一她们需要呢。”
“2019年。婷婷上大学了。我听说她学会计,这个好,好找工作。”
“2022年。秀芝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还行。我去看过几次,远远看着,没让她看见。”
“2023年。我又存了一万块。这二十年,我存了六万多,不多,但我尽力了。”
“2024年6月。洪水。我以为我见不到她们了。可秀芝来了。她叫我妈。”
我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
眼泪掉下来,落在封面上。
我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坐轮椅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巷子口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做面条的样子。
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跟着公公吃苦,公公走了以后又跟着儿子受苦,老了还得一个人过苦日子。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只是每个月往存折里存几百块钱,一年一年地存,二十年如一日。
婷婷放假的时候,我带她去公墓。
她蹲在坟前,放了一束白菊花。
“奶奶。”她说。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蹲下来,把香点上,插在土里。
“妈,”我说,“我和婷婷来看你了。”
婷婷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妈,”她说,“我想去学个驾照,以后可以带你来。”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路两边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洪水来了,我跳进水里。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在那里。
现在她走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踏实。
她不在了,但那些事还在。存折还在,信还在,鞋还在,笔记本还在。
还有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