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的北京,风已经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我,李秀芝,三十四岁,在北京朝阳区常营那片儿住着,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有个窝。离了婚,带着个六岁的儿子,在药房当店长,一个月挣个八千五百块,搁北京这地界儿,真不算啥,可好歹能顾住娘儿俩的嘴。前夫是个开出租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沾上个“赌”字,欠了一屁股债,把家底儿都掏空了不说,还弄得债主上门砸东西。离的时候,我啥也没要,就领着我那小子,搬进了现在这个三十八平、朝北的小开间,一个月三千六的租金,冬天暖气烧得再旺,屋里头也总觉得缺股热乎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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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河南老家,每次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吸鼻子,老觉得我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总劝我再走一步。我被催得没法子,去年十月份,就在个相亲平台上报了名。照片传上去两张,一张穿白大褂上班时照的,一张在公园陪孩子玩时照的,笑模笑样的,看着还挺精神。没两天,陈磊就来打招呼了,说他三十七,在中关村搞互联网,年薪四十万。这人说话跟别人两样,不问房子车子,就问我平时爱干啥。我说我下班就接孩子、做饭、哄睡觉,空了刷刷手机。他就回一句:“挺好的,踏实。”

就这“踏实”俩字,一下撞我心坎上了。我们聊得热乎,每天早请安晚汇报的,中间还夹着不少热乎话。后来见了面,人长得干净利落,个儿也高,他管我叫“秀芝”,那俩字从他嘴里出来,软绵绵的,跟含着块热糖似的,听得我耳朵根子发烫。我们吃了饭,看了场电影,他还到我药房门口接我下班,拎着杯热奶茶,杯壁上挂着水珠,说:“少糖的,暖和暖和。”那份细心,让我这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心里头那潭死水又起了涟漪。

到了十一月八号,是个周六,他约我去国贸那边转转。在商场里头,他非要给我买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摸着跟小猫肚子一样软和。我看了一眼价签,二百九十九,心里一哆嗦,直说不要。可他不由分说就围我脖子上了,手指头蹭过我下巴的时候,热乎乎的,我心跳都漏了半拍。晚上吃铜锅涮肉,炭火噼啪响,热气白蒙蒙地往上蹿,他隔着那层雾瞅我,说喜欢我,想跟我好好处。他喝了两瓶啤酒,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话也密了,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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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出来,快十一点了,风呼呼地灌脖子。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太晚了,就近找个酒店歇一晚,保证不动我,就聊聊天。我许是让那火锅的热气熏昏了头,也许是太贪恋手心里那点热乎劲儿,竟点了头。酒店房间不大,他先去洗澡,水声哗哗的,隔着门还听他哼歌,跑调跑得厉害,我在外头坐着,心里却莫名地安定。等他出来,头发湿着,身上一股舒肤佳的味道,跟我妈用的一样,那股皂香让我彻底松了劲儿。他抱了我,亲了我,就那么轻轻地一碰,像蜻蜓点水。那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夜里我醒了回,看他背对着我,呼吸匀称,后肩胛骨下有颗黑痣,黄豆大小。我当时心里还念叨,老话说有痣的人实诚,踏实。

可这世上,最信不得的就是“老实”这俩字。

第二天,我是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头晃醒的。一翻身,旁边被窝空了,人没了,枕头上的凹坑还留着,手伸进去一摸,那点余温还扎手。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卫生间空荡荡的,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半杯水,水面上还浮着个将破未破的气泡。我一下慌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心口像揣了只兔子。一扭头,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是从A4纸上撕下来的,毛边儿剌手。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可那几行字,像钉子似的,把我钉在了原地。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不是产品经理,我叫张国强,河南驻马店的,在工地干活。我有老婆。”

最后那四个字——“我有老婆”——写得尤其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背面凸起四个疙瘩,硌着我的手指头。我盯着那纸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飞进去一群蜜蜂,乱糟糟的。我赶紧拨他电话,关机;发微信,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人眼睛生疼。那一刻,我才真正咂摸出啥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啥叫“画龙画虎难画骨”。他偷走的哪是什么别的,是我这个离了婚的女人,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重新信人的勇气。

我坐在床沿上,脚趾头蜷着,地毯的毛扎得脚心痒痒的,可我心里头冰凉。我想起他给我围围巾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他叫我名字时那软塌塌的尾音,想起他手心里那层热汗,全成了笑话。名字是假的,工作是假的,连那句“未婚”都是假的,鬼知道后背上那颗痣是不是工地上蹭的泥点子。我恨恨地穿上衣服,看着椅子上那条灰围巾,一把抓起来,真想扔它个远远的。可手伸出半截,又缩了回来。二百九十九块钱呢!我一个月才挣多少,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站一天柜台,说得口干舌燥才换来的。我叹口气,把它叠巴叠巴塞包里了。

退了房,出了酒店,十一月的风兜头浇下来,我打了个冷战。又把围巾掏出来围上,风挡回去了点,可心里那股风,却越刮越凉。走在街上,我鼻子一酸,狠狠吸了一下,把那点没出息的泪意憋了回去。我想起我妈晚上发的那条语音,没敢回;想起儿子晚上睡觉前总问我“妈妈去哪儿了”,心里头针扎似的。

后来呢?后来日子照过。我回药房继续站柜台,接孩子,做饭,哄睡。那条围巾,到底没扔,挂在门后,每次看见心里虽硌硬一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花钱买的,跟他张国强没关系。他妈说得对,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能因为碰上个骗子,就连日子都不过了。只是偶尔夜深了,瞅着那围巾,我也会琢磨:你说,一个能在工地上搬砖出汗的人,怎么能把谎撒得那么溜,比真的还真?他家里那位,知不知道他老公在外面这么“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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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好笑,我这辈子,大风大浪也算见过,离了婚,净身出户,一个人拉扯孩子,啥难处没扛过。可到头来,差点让一条围巾、一句“踏实”给整趴下。这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恐怕连老天爷都未必分得清。可我李秀芝,不能因为喝回凉水就扎了牙,往后就不喝水了。围巾我留下了,教训我也记下了。只是不知道,张国强大哥,你半夜睡醒了,摸着旁边你老婆的热乎气儿,心里头到底踏实不踏实?你说我傻也好,倔也罢,我就想问一句:这年头,想找个人真心实意地搭把手过日子,咋就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