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烟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何浩南瘫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零食包装袋,地上散落着积木和玩具车。
谢妮从卧室探出头:“姐夫回来了?饭在厨房,自己盛。”说完又缩回去了。
岳母窝在另一张沙发上,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不再像家的家。
半个月了。
客厅的沙发被划了一道口子,书房的绿萝被揪得只剩光杆,连卧室的衣柜都被腾出一半。
我攥紧公文包带子。
该做个了断了。
01
岳母是三个月前进来的。
那天董香怡给我打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的:“广平,我妈说想过来住几天,看看咱俩。”
我没多想。老太太一个人在老家,退休金不高,平时也没什么消遣。过来住几天,热闹热闹也好。
那天晚上,岳母拖着行李箱进门。
她五十八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精明得很。
一进门就开始巡视,从厨房到卧室,从阳台到卫生间,像个检查卫生的领导。
“这柜子放这儿不好看,挡路。”
“窗帘颜色太暗,不喜庆。”
“你们俩过日子太凑合了,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我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但看她那么兴致勃勃,也就没开口。董香怡在旁边赔着笑脸:“妈,您来了就好了,家里就热闹了。”
岳母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书房:“那间房腾出来,我住那个。”
我一愣。
那个书房是我平时加班用的。窗户朝南,光线好,我放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挂了一幅字画。地方虽然不大,但那是我唯一清净的地方。
“妈,书房……”
“书房怎么啦?又没人住,空着也是浪费。”岳母摆摆手,不容置疑。
我看看董香怡,她冲我摇摇头,眼神里全是“别说了”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天晚上,我就把书桌上的东西搬到了阳台。书架上那些书,有的落了灰,有的我还没看完。搬的时候,那幅字画掉在地上,相框摔出了裂纹。
董香怡帮我搬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广平,委屈你了。等过几天我妈走了,我再帮你搬回来。”
我没说话。心里有个声音说:她什么时候才会走?
那几天,日子还算太平。
岳母每天早上出门溜达,买了菜回来做饭。
我下班回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个蛋花汤,味道还不错。
董香怡笑着说:“妈来了就是好,咱们也有热乎饭吃了。”
我也觉得还行。老太太虽然嘴碎,但起码帮忙干家务,日子也过得下去。我甚至想过,也许是我太敏感了,老人嘛,都这样。
可半个月后,事情开始变味了。
岳母开始对董香怡指手画脚。
“这个菜盐放多了,广平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这衣服不能这样洗,领口容易变形。”
“你们俩怎么还不生孩子?都结婚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看看你妹妹,小豪都四岁了。”
董香怡每次都低着头应着,一句话都不敢顶。有一次,我看到她偷偷擦眼泪。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一直告诉自己: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岳母又把董香怡数落了一顿,说她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我忍不住说了句:“妈,香怡也挺辛苦的,您别老说她。”
岳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我说两句怎么了?我是她妈,我说她还不行了?你一个女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董香怡赶紧打圆场:“妈,广平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
岳母哼了一声,摔门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董香怡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我伸手想拉她,她躲开了。
“睡吧。”她说。
声音闷闷的。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岳母表面不说什么,但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说我嫌她老,嫌她碍事,嫌她这个丈母娘碍眼。
我解释过几次,但每次她都不信。
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董香怡私下跟我说:“妈一个人在老家,心里空落落的,想找点存在感。咱们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02
那个周末,我正在阳台上看文件,门铃响了。
董香怡去开门,然后我听到一阵热闹的声音。
“姐!小豪说想你了!”
“哎呀小妮来了,快快快进来!”
是小姨子谢妮。
我放下文件站起来,就看到谢妮抱着孩子先进了门。她二十六岁,烫了一头卷发,画了眼线,穿着亮色的外套。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何浩南。
谢妮长得跟董香怡有点像,但眼神不一样。董香怡温和,像个温吞水;谢妮的眼里总是带着一股精明劲儿,看人的时候会从上到下扫一遍。
何浩南是她老公,跑外卖的,平时很少来。
“姐夫好!”谢妮冲我甜甜一笑,“好久不见啊。”
“来了就好,坐吧。”我客气了一下。
岳母从厨房出来,抱着外孙亲了一口:“小豪来了,外婆想你想得不行了!”
小孩大约四岁,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的玩具车。一进门就开始满屋子跑,玩具车在墙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黑印子。
我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一家人坐下聊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何浩南摔伤了膝盖。
“上个月送单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何浩南拍拍膝盖,“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那现在怎么办?”岳母问。
“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说涨房租,我们不想续了。”谢妮叹了口气,“想换个便宜点的房子,还在找。现在的房租太贵了,我们这点工资,根本租不起像样的。”
岳母“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钟,岳母开口了。
“那你们先在你姐这儿住几天呗,反正空着一间房。等你找着房子了再搬出去。”
我愣住了。
谢妮眼睛一亮:“妈,这样好吗?会不会打扰姐姐姐夫?”
“有什么打扰的?你们姐弟俩,哪有什么打扰。”岳母说得理所当然,“广平,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董香怡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谢妮和何浩南也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太方便”。那间客房原本是给客人准备的,现在岳母住了书房,客房空着,但我不想家里再多两个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住几天也行。”
岳母满意地笑了。
谢妮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姐夫!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姐夫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何浩南也冲我点点头:“多谢了,兄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董香怡翻了个身,轻轻说了句:“广平,谢谢你。”
我没说话。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真的是住几天吗?
第二天,何浩南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租的房子我已经退了,行李明天送过来。”
我心里一紧。
不是说到期了还没搬吗?怎么就已经退了?
但我没多问。
当天晚上,我和董香怡躺在床上,她一直不敢看我。过了好久,她小声说了句:“广平,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这句话,我最近听得太多了。
03
何浩南的行李第二天就送过来了。
两个行李箱,加上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还有几箱泡面和矿泉水。
他们把原本宽敞的客房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堆着东西。
岳母指挥着董香怡收拾,一会儿嫌这个放得不对,一会儿嫌那个占了过道。
“这个箱子放床底下,那个柜子腾出来给小妮挂衣服。”
“香怡,你去把阳台上的架子搬过来,放小豪的玩具。”
“还有那个,那个不要的东西扔了,别占地方。”
我在旁边站着,帮不上什么忙。想帮忙,但岳母嫌我搭手碍事。
何浩南躺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他的膝盖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用拐杖了,但他就是不去上班。
“兄弟,能帮我倒杯水吗?”他冲我喊,“膝盖还有点疼,站不起来。”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刷视频。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包装纸,他没管。
“浩南,你现在不上班了,打算什么时候复工?”我坐下问他。
“啊?等膝盖好了再说呗。”他头也不抬,“急什么,又不是我不想去干。”
“那只靠小妮一个人的工资,能行吗?”
“走一步看一步呗。”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反正现在有你们收留,饿不死。”
我心里一沉。这人,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彻底变了样。
何浩南天天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声音外放,满屋子都是“砰砰砰”的射击声。有时候打到半夜两三点,声音传到卧室里,吵得我睡不着。
小孩小豪到处乱跑,墙上、门上、沙发上,到处是他的涂鸦。
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圆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面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嘴巴咧到耳朵根。
我回家的时候,客厅地上全是玩具和零食包装袋。橘子皮扔在茶几上,瓜子壳掉了一地。茶几上堆着没吃完的外卖盒,散发着一股馊味。
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嘴里念叨着:“孩子小嘛,调皮正常的。”
我皱着眉头:“妈,地上这些东西,能不能让小豪收拾一下?”
“他还小,哪会收拾?”岳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一个大男人,跟四岁小孩计较什么?”
“我不是计较,我是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岳母打断我,“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事多。”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准备去书房拿本书看看,才发现书房也沦陷了。
小豪的玩具车、绘本、零食,铺得满地都是。
我的书桌上堆着一袋拆开的薯片、半瓶喝了一半的饮料。
墙上那幅字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下来了,掉在地上,相框摔碎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再像书房的书房,心里一股火往上涌。
我找到董香怡,压低声音:“书房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间房留给我用吗?”
董香怡低着头:“我妈说要给小豪留个玩的地方,就把东西搬过去了。广平,你先忍忍,等我妹妹找到房子就好了。”
“忍忍?”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回家连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满屋子都是噪音,连我的书桌都被人占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小点声。”董香怡眼圈红了,“我也不想的,但那是我妈我亲妹妹,我能怎么办?”
她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她这样,心又软了。
“算了,不说了。”
我转身走到阳台,坐下抽了一根烟。窗外万家灯火,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不像我的家了。
04
又过了一个星期。
何浩南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看不出跛了。但他依然不去上班。
我问他什么时候复工,他笑嘻嘻地说:“再歇几天,不急。反正现在也没啥单子,跑也赚不了几个钱。”
“你们找房子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又问。
“啊,这几天没顾上。等不下雨了再说吧,这几天天天下雨。”
我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明白:他根本没打算走。
那天晚上,我决定跟岳母好好谈谈。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等大家都吃完了,我才开口。
“妈,小妮他们住这儿也有半个月了,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岳母放下筷子,看着我。
“广平,你这是什么意思?赶他们走?”
“我不是赶他们走,我是说早点定下来,对他们也好。”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他们一直住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吧?”
“有什么不好的?”岳母语气有点冲,“住这儿吃这儿,又不用交房租,多好。你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看着亲妹妹露宿街头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岳母打断我的话,“你嫌弃我这个老太婆,嫌我们碍眼了呗。”
我心里一堵。这根本不是一码事。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声音提高,“我问你,我女儿嫁给你三年了,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不好?现在她妈她妹妹来住几天,你就不乐意了?”
董香怡拉了拉岳母的袖子:“妈,您别这么说,广平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我看他就是!”岳母越说越激动,“我在自己女儿家住几天还要看女婿脸色,我还是死了算了!”
她说完,站起来,摔门进了房间。
谢妮抱着孩子,眼神古怪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好像是在看一个外人。
何浩南在旁边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董香怡红着眼睛,小声说:“广平,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坐在那里,碗里的饭一口都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清醒。
我对自己说:出去租房子住算了,不管这个烂摊子了。可转念一想,那是我老婆的家啊,凭什么是我走?
我在网上查了查附近的一居室房租,又算了算自己的工资。
一个月三千五,加上房贷、生活费,根本不现实。
而且,要是真搬出去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卧室的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拉开柜门,发现我那半边衣柜里,挂满了谢妮的衣服。
花花绿绿的裙子、外套,还有一些内衣。
我的衬衫、西装全被挤到了一角,皱巴巴地塞在角落里。
最让我生气的是,我那套结婚时候定制的西装,被挤得歪歪扭扭的,肩膀都变形了。
我找到董香怡:“衣柜是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小妮说她要挂的衣服太多了,客房放不下,就让妈妈帮她腾了个地方。我……”
“你同意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看着董香怡,突然觉得很无力。这个女人,是我娶回来的老婆。可她的心里,永远是娘家在先,夫家在后。
我开始认真思考:我要不要离开这个家。
05
我决定出差。
不是赌气,是冷静下来想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我越让步,对方就越得寸进尺。
如果我不走,这场戏就演不下去。
我需要让她们知道,没有我,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第二天上班时,我去了人事部。
“小张,咱们公司在外地有项目吗?”
人事部小张抬起头:“有的,彭哥。咱们在邻省有个工程项目,需要派人常驻三个月,做技术支持。怎么了,有兴趣?”
“待遇怎么样?”
“出差补贴每天一百八,住宿报销,来回车费公司出。项目结束后还有奖金。”
我点点头:“我报名。”
“行啊,那我给经理报备一下。”
“不过小张,”我压低声音,“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要去一年。”
小张愣了一下:“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需要点时间。”我没有多解释,“你帮我保密就行。”
小张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离开人事部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是时候了。
那天晚上回家,家里一如既往的乱。
客厅电视声音大得震耳,何浩南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小豪满屋子跑,骑着一个塑料恐龙,从客厅冲到卧室,又从卧室冲到阳台。
岳母坐在餐桌前剥花生,壳子扔了一地。谢妮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看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姐夫回来了?饭在厨房,自己盛吧。”
我走进厨房,看到锅里只剩一点汤水,菜也被吃得差不多了。
红烧肉剩了几块肥的,青菜只剩油星子,米饭也凉了。
我盛了小半碗饭,坐在角落里吃。
吃到一半,小豪冲过来撞了我一下。他骑着他的塑料恐龙,直直地撞到我的腿上。碗摔在地上碎了,米饭和碎片溅了一地。
“哎呀!碗摔了!”小豪吓得跑开了。
岳母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不懂事。香怡,扫一下。”
董香怡拿着扫把过来,我说:“没事,我自己扫。”她蹲下帮我捡碎片,低声说:“对不起。”
“没事。”我说。
吃完晚饭,我把董香怡叫进房间。关上门后,我开门见山地说:“香怡,我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我,有些紧张:“什么事?”
“公司安排我去外省工程项目部常驻,为期一年,下周就要出发。”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一年?”
“对,一年。”我故意加重了语气,“补贴还不错,多赚点钱也好。”
“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你,有妈,有小妮她们。”我说,“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我。”
董香怡眼圈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通知你一下。”
“那我也去。”
“你去了,家里怎么办?妈她们不是还住着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一年很快的。你们在这儿住着,正好清净。”
她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谎。说得面不改色。我的心其实揪得紧紧的,但我不能露出破绽。
06
第二天晚饭,全家人坐在一起。
我咳嗽了一声,说:“我下周要出差,去外省,大概一年。”
话音刚落,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何浩南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谢妮瞪大眼睛。岳母放下筷子,神色变了。
“出差?一年?”谢妮惊讶地问,“姐夫,你也太夸张了吧。什么公司要派你去那么久?”
“公司安排的,没办法。”我夹了一口菜,表情平静,“补贴不错,正好多赚点钱。”
何浩南问:“那这个家怎么办?”
“不是有你们吗?”我笑笑,“你们住这儿,正好帮香怡分担一下。”
谢妮急了:“姐夫,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说:“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回没人催你们搬走了。”
岳母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广平,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才非要去?”
“妈,您想多了。”我说,“都是工作,没办法的事。”
谢妮拉着我老婆的手:“姐,你劝劝姐夫啊!他要是一走一年,咱们怎么办?”
我老婆低着头不说话。
何浩南这时候开口了:“兄弟,要不你再想想?一年时间太长了,嫂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啊。”
我心里冷笑。现在知道关心了?
那天晚上,董香怡哭了大半夜。她抱着我,声音闷闷的:“我不让你走。”
我拍拍她的背:“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一直摇头。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肩膀的衣服。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硬着心肠没说破。我不能心软,心软了,就前功尽弃了。
这一个星期,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何浩南不再那么大声打游戏了,谢妮也开始帮忙做饭了。岳母对我说话,也没那么冲了。
可我看见她们的小心翼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早干嘛去了?
登机那天,我在机场给我老婆打电话。
“我走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在电话那边哭:“你真的要一年才回来吗?”
“嗯。”
“那……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起飞跑道,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心里想: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07
在外地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工地。
中午吃盒饭,晚上回出租屋。
洗衣服、做饭、看电视,跟工友们聊聊天。
日子虽然枯燥,但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一边干活一边想: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三天晚上,我给董香怡打电话。
“喂?”
“广平,你那边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还行,这边同事们挺照顾我的。你呢?家里怎么样?”
“还好。”她顿了顿,“妈昨天发了一通火,说我把你逼走了。小妮他们这几天也不高兴,说是我把你的工作搞砸了。”
“跟你没关系。”我说,“是公司安排的。”
“可我总觉得,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更低了,“要是我能站出来说话,你也不会躲那么远。”
我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
“香怡,你要说了什么?”
“我……”她顿住了,“我待会给你打,先去接小豪放学。”
电话挂了。我坐在工地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漫天的灰尘,心里百味杂陈。
她想说什么?
一个月后,我老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广平,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小妮他们搬走。”
我愣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她顿了一下,“跟你走了以后,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家,是我跟你的家。他们住在这里,让我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了。”
“那妈呢?”
“妈可以留下,但是小妮他们不行。”她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跟我妹说了,让他们一个月内找到房子。”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广平,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老婆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兴奋。
“广平!小妮他们搬走了!我今天刚帮他们搬完东西!”
“真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何浩南找了个快递的工作,他们在城东租了一个一居室。今天搬的,我帮着收拾的。妈也去看了,说挺好的。”
“妈现在住书房,一个人。她说清净多了,再也不吵了。”
我笑了。
“香怡,你真棒。”
她在电话那边也笑了。
“广平,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我想你了。”她说。
我心里一动。
“我也想你了。”
08
三个月后,我提前回来了。
我没通知任何人,想给她们一个惊喜。从机场打车回家,一路上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有些激动。
出租车停在楼下,我拖着行李箱上楼。到了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电视机没开,没有打游戏的声音,没有小孩的吵闹声。
茶几上放着一盆新的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
客厅的墙上重新刷了白漆,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全都盖住了。
沙发换了个位置,靠窗摆放,窗帘也换成了新的。
“香怡?”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里走,发现书房的门开着。
我往里一看,愣住了。
书房恢复了原样。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我的书,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墙上的字画也重新挂好了。
那盆被揪秃了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
“回来了?”
我转过身,看到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件围裙,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你怎么回来了?”
“项目提前结束了。”我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她愣了几秒,然后放下汤碗,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哭腔。
“想给你个惊喜。”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瘦了。”
“你也瘦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她跟我说了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我走后,岳母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终于清净了。
可一个星期后,家里就开始乱了。
何浩南不上班,天天打游戏,家务全丢给谢妮。
谢妮也不甘示弱,把家务全堆给我老婆。
小豪越来越调皮,每天都要闯祸,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岳母嫌我老婆管不住孩子,三天两头骂她。有一次,何浩南当着大家的面说:“姐夫走了,这房子不就是咱家的了吗?”
我老婆一听,当场发火:“这房子是我老公的名字,跟你没关系!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何浩南这才不敢吱声。
从那以后,我老婆开始硬气起来。
她跟岳母说分家,让谢妮他们搬走。
岳母一开始不肯,但看到女儿真的生气了,加上何浩南他们也确实过分,最后只能同意。
“妈现在住在书房,一个人。”她说,“她跟我说,她很后悔当初那样对你。她说你是好人,是她糊涂了。”
我笑了笑:“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广平,”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其实只去了三个月,对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电话去你们公司问过。”她笑了,“你放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那你知道了,怎么想?”
“我想,你对你老婆真好。”她靠在我肩膀上,“你用这种办法来救我。”
我拍拍她的头:“谁让我娶了个傻媳妇。”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09
回来的第一周,岳母来了一趟。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浇花,门铃响了。我老婆去开门,然后喊了一声:“妈来了。”
我从阳台走进客厅,看到岳母站在门口。她瘦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广平,你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把手里的水果递给我,“这是你爱吃的橘子,我在菜市场买的,可甜了。”
我接过来:“谢谢妈。”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还是我老婆打圆场:“妈,进来坐吧。”
岳母坐下,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广平,以前是妈不对。妈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小妮那丫头也是,被我惯坏了。妈给你道歉。”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的怨气突然就散了。
“妈,都过去了。”
“你真的不怪我了?”
“不怪了。”
她的眼圈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是个好女婿,是妈糊涂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岳母说她现在一个人住,日子也挺清净的。
平时去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打打牌,偶尔来看看我们。
她说谢妮他们现在过得也挺好,何浩南上班了,小豪也上幼儿园了。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广平,妈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说,“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送走岳母后,我老婆问我:“你真的不怪她了?”
“不怪了。”我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对错。”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你这个人,心太软了。”
“心不软,能娶到你吗?”
她捶了我一下,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床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广平,你说人为什么总要折腾一圈,才知道什么最珍贵?”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可能是我们都需要一次失去,才能学会珍惜吧。”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了靠。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
10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周末的时候,谢妮来了一趟。她是单独来的,带了一盒点心,还有一箱牛奶。
“姐夫,小豪想你了,让我过来看看你。”她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进来坐吧。”我说。
她坐下,我跟她聊了几句。
她说何浩南现在做快递员,虽然累点,但每个月能挣五六千,够养活他们一家三口了。
小豪在幼儿园表现挺好的,老师说他很聪明。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谦逊多了。不再那么冲,也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了句:“姐夫,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多担待。”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她笑了笑,走了。
晚上,我跟老婆在阳台上坐着。秋天的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远处灯火通明。
“广平,你再也不会走了吧?”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悠悠地说。
“不一定。”我说,“说不定哪天又出差。”
“那你还骗我要走一年?”
我笑了:“那不是骗你,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提醒你,我才是你老公。”
她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太坏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窗台上那盆新的绿萝,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月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日子总要有人守边界。这个家,终于回到了我们两个人手中。
不是谁赢谁输,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了平衡。
后来,岳母偶尔会来住几天。但她每次来都提前打电话,从不突然袭击。来了也不多话,帮我老婆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谢妮一家偶尔也会来,但都不留宿,吃完午饭就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天,我老婆突然问我:“广平,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妈那样?”
我愣了一下:“什么样?”
“就是……总是插手孩子的生活,觉得孩子什么都得听自己的。”
我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吃过这个亏了。”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盆绿萝,现在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肥肥厚厚的,绿得发亮。
我给它浇水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初那盆被揪秃了的绿萝。有些东西坏了,可以换新的。但有些东西,修修补补,反而更有味道。
就像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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