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据1944年5月《河南省宜阳县抗战损失调查表》载:是年5月,日军攻陷宜阳县城后,全县一个月内即遭大屠杀十二次,死伤村民一千五百八十人,烧毁房屋两千零五十间。坡头村所在的宜阳县三乡镇一带,因地处偏僻、地形复杂,常为日军零星小队劫掠之地。另据《豫西抗日根据地史》记载,1944年豫西沦陷后,日军在各地推行“三光政策”,制造“无人区”,大量村庄被毁、百姓流离。
抗战时,三名日本兵闯入无人村,临走时却忽发现,其中一人不见了
一
那是1944年的夏天。
豫西大地已经沦陷了将近一个月。五月中旬,日军攻陷洛阳,随后如蝗虫过境般席卷周边各县。宜阳县紧挨着洛阳,首当其冲。宜阳县城是五月十六日丢的。
坡头村的人那时候还不知道县城已经没了。村子坐落在三乡镇以北十五里的高原上,四周是深沟和丘陵,只有两条蜿蜒的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一条通往三乡镇,一条通往水沟庙。平常日子,去一趟镇上赶集,天不亮出门,走到日头偏西才能回来。村子偏僻,消息也来得慢。
五月底的一天,邻村逃难的人路过坡头,歇脚的时候说了句:宜阳县城被日本人占了。
村里人先是愣住,继而炸了锅。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雾里是一张张铁青的脸。女人们搂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怕哭声招来祸事。老人们坐在门槛上,一遍遍摩挲着手里早就磨光了棱角的石头,嘴里念叨着祖辈传下来的老话:兵荒马乱的年头,躲。
躲到哪里去?坡头村西面和北面都是深沟,沟里没有嶙峋的怪石,但地势起伏,杂草丛生,长满了参天的老树。那些沟是几百年雨水冲刷出来的,弯弯绕绕,外人进去了摸不着北。村里人管那叫后坡沟。后坡沟是坡头人的藏身处,打明朝那会儿闹匪患,老祖宗就躲进沟里。沟里有几处隐蔽的土洞,洞口被野藤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不留神走到跟前都发现不了。
可是能躲多久?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圈里的鸡鸭还没长大,柴火垛子还没劈够。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各家各户先准备好干粮和换洗衣裳,打探到日本人往这边来了就往沟里跑。平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日子总得过。
地里的活不能停。坡头村的田地都在村子外围,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满坡金黄的波浪。村里有个叫郭书馨的汉子,四十来岁,身子骨壮实得像头牛。他有一杆土枪,是祖上传下来的,枪管被磨得锃亮。郭书馨隔三差五扛着枪进山打猎,野兔、山鸡、偶尔还能猎到獾子,打来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多半送到镇上换些油盐回来。
村东头住着郭书馨的堂弟郭书田,比他小五岁,个子不高但手脚麻利,是村里出了名的好把式。郭书田媳妇叫翠娥,带着个五岁的闺女。两口子在地里刨食,日子紧巴巴的,但翠娥手巧,能把最粗的杂粮面做出花样来。
六月里的一天,郭书馨扛着枪进了后坡沟。那天他想打只野兔给堂弟家送去——翠娥前些天病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得补补身子。沟里的树密,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郭书馨猫着腰沿着沟底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听见了野兔刨土的声音,端起了枪。
枪还没响,他先听见了别的声音。是人声。叽里咕噜的,听不懂。郭书馨的心猛地一沉。他把枪放下,屏住呼吸,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沟沿上看。
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正沿着村道往坡头方向走。矮个子,罗圈腿,背着长长的步枪,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白花花的光。是日本兵。
郭书馨感觉血往头顶上涌。他攥紧了手里的土枪,指节发白。三个日本兵,这是三个。他的土枪只能装一发药,打出去一枪就得重新装填,装填的工夫足够人家冲上来把他刺成筛子。郭书馨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最后还是把枪放下了。他贴着沟壁,猫着腰,从沟底的密道一路跑回村里。
他跑进村口的时候,嗓子眼干得冒火,话都说不利索:鬼……鬼子……来了!
二
坡头村炸了窝。
女人们尖声叫着往家里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口袋杂粮面、几件换洗衣裳、一罐子盐。男人们赤红着眼睛,有的抓起锄头,有的拎起菜刀,就要往村口冲。村里的老族长郭振邦拄着拐杖从祠堂里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喊了声:都给我站住!
郭振邦七十多了,胡子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他在村里活了一辈子,见过清末的乱兵,见过民国的土匪,知道这些拿锄头菜刀的庄稼汉冲上去就是送死。他用拐杖指了指后坡沟的方向:往沟里撤。快。青壮年断后,老人和孩子先走。
没人再犟了。青壮年们把老人和孩子护在中间,一拨一拨往后坡沟跑。翠娥抱着闺女跑在人群里,闺女被这阵仗吓哭了,翠娥用手捂住闺女的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郭书田扛着一袋粮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咬了咬牙,扭过头继续跑。
郭书馨没有跑。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乡亲们往后坡沟撤。他的土枪还扛在肩上。
堂弟郭书田跑过来拉他:哥,走啊!
郭书馨摇摇头:你们都走了,总得有人看着村子。万一鬼子进了村找不到人,放一把火,咱们回来住哪儿?
郭书田急得跺脚:哥,你一个人……
我有枪。郭书馨拍了拍肩上的土枪,这玩意儿能响。
郭书田还想说什么,翠娥在后面喊他:书田,快走!闺女哭得厉害!
郭书田咬了咬牙,转身追上了人群。郭书馨看着他堂弟的背影消失在沟口,然后回过头,把土枪从肩上取下来,开始装药。他的手很稳,这是几十年打猎练出来的。
他把火药从牛角壶里倒进枪管,用通条捅实,再填进铁砂,最后塞上纸团。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然后他退到老槐树后面,蹲下身子,等着。
日头已经偏西了。村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日本兵走进了坡头村。
打头的是个下士,矮胖,满脸横肉,军帽底下露出一截剃得发青的头皮。他身后的两个兵看起来年轻些,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估摸着不过二十岁。三个人的步枪都端在手里,刺刀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村子空荡荡的。鸡窝是空的,猪圈是空的,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跑得急,来不及关。下士踢开一扇门走进去,屋里灶台上的锅里还温着半锅杂粮糊糊。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呸地吐在地上,骂了一句什么。两个年轻兵跟着进了屋,翻箱倒柜。柜子是空的,箱子是空的,炕上的被褥掀了一地。
三个兵从屋里出来,又进了隔壁一家。一样的空。再下一家,还是空。
下士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脸上的横肉拧成了一团。他把枪往地上一拄,从腰间摸出一个铁皮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朝两个兵挥了挥手,意思是搜。两个兵分头往村子两头搜去。
郭书馨蹲在老槐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心全是汗,土枪的枪托被他攥得发烫。那个下士离他不到二十步,如果现在开枪,十有八九能撂倒。但另外两个兵不在射程内。枪一响,他们就会循声而来,郭书馨没把握在装填第二发之前干掉两个。
他忍住了。
两个兵搜了一圈回来了,冲下士摇了摇头。下士把酒壶塞回腰间,朝村外指了指。三个兵开始往回走。
郭书馨松了口气。他慢慢从老槐树后面站起来,准备去后坡沟通知乡亲们鬼子走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翠娥的声音。
三
郭书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去。三个日本兵也停下了脚步,齐刷刷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村子东头,郭书田家的院子。
翠娥抱着闺女从院墙后面跑了出来。她跑得跌跌撞撞,头发散了一半,嘴里喊着什么。郭书馨听不清,但他看见翠娥身后的院墙缺口处,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是郭书田。郭书田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惊又是怒。
原来郭书田不放心家里那点家当,安顿好老人和孩子之后又偷偷折返回来。他让翠娥带着闺女在院墙后面等着,自己进屋想把藏在炕洞里的几块银元摸出来。谁知道刚摸到银元,就听见了院子外面的脚步声。他慌了神,从屋里往外跑的时候绊了一跤,锄头砸在门框上,咣当一声。翠娥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事,尖叫着冲进了院子。
三个日本兵端着枪围了过来。
下士最先反应过来,他吼了一声,两个年轻兵立刻左右包抄。郭书田从地上爬起来,把翠娥和闺女挡在身后,锄头横在胸前。他的手在抖,但步子没有退。
下士走到离郭书田十来步的地方停住,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口对着郭书田的胸口。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郭书田一个字也听不懂。下士指了指郭书田手里的锄头,又指了指地上,意思是放下。
郭书田没有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下士的枪口,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翠娥在他身后小声哭,闺女也哭,娘儿俩的哭声绞在一起,听得人心碎。
下士不耐烦了。他朝旁边的年轻兵努了努嘴,年轻兵端着刺刀往前逼了一步。刺刀的尖离郭书田的肚子不到一尺。
郭书馨蹲在老槐树后面,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看见了堂弟脸上的恐惧,看见了翠娥和闺女的眼泪,看见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土枪的准星对准了下士的后背。
打还是不打?
打了,堂弟一家可能得救,但另外两个兵会扑上来。不打,堂弟一家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郭书馨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小时候跟堂弟一起下河摸鱼,堂弟比他小五岁,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他想起堂弟成亲那天,喝多了酒抱着他哭,说哥,我总算有家了。他想起翠娥生闺女那晚,堂弟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了跑进屋看见母女平安,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郭书馨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他把土枪从老槐树后面伸出去,对准了下士的后心。这个距离,他有十成的把握。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翠娥撕心裂肺的哭喊。
郭书田倒在了地上。年轻兵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四
郭书馨扣动了扳机。
土枪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铁砂从枪口喷射而出,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下士的后背上。下士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步枪脱了手,脸朝下砸在地上,再也没动。
剩下的两个日本兵愣住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个捅了郭书田的年轻兵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下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军装破了一个大洞,血正从洞里往外涌。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另一个兵反应快些,他端起枪朝老槐树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崩下一片树皮。郭书馨已经不在老槐树后面了。他借着土枪发射后的烟雾,猫着腰钻进了旁边的玉米地。
玉米秆一人多高,叶子又宽又密,人在里面根本看不见。郭书馨蹲在玉米地深处,从腰间摸出牛角壶和火药包,开始装填第二发。他的手在抖,脑子里全是堂弟倒下去的画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板一眼地往枪管里倒火药,捅实,填铁砂,塞纸团。每一步都做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外面传来两个日本兵的吼叫声。他们在找开枪的人。脚步声在玉米地边上转来转去,偶尔有枪声响起,子弹从玉米叶之间穿过,嗖嗖地响。
郭书馨装好了枪。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贴着地面往玉米地深处爬。这片玉米地连着后坡沟的入口,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从玉米地的另一头钻了出来,绕到了两个日本兵的侧后方。
两个兵背对着他,正端着枪朝玉米地里胡乱射击。那个年轻兵的军裤上沾满了血——是郭书田的血。郭书馨看见那摊血,眼睛又红了。他把土枪端起来,对准了年轻兵的后脑勺。
他再次扣动了扳机。
年轻兵应声倒地,子弹从他的后脑穿进去,从前额穿出来。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了下去,步枪甩出去老远。
最后一个日本兵彻底慌了。他丢下步枪,拔腿就跑,方向是来时的村道。郭书馨想追,但土枪已经打空了,装填需要时间。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日本兵跑上了通往水沟庙的土路,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丘陵后面。
郭书馨扔下土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堂弟身边。
郭书田仰面躺在地上,肚子上一个窟窿,血把衣裳染红了一大片。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翠娥跪在旁边,一只手捂着闺女的嘴不让她哭,另一只手按在郭书田的伤口上,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冒。
郭书馨跪下来,把堂弟的头抱在怀里。郭书田看着他,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哥,他哑着嗓子说,银元……炕洞里的银元……给翠娥……
别说话。郭书馨的声音哽住了,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郭书田摇了摇头。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郭书馨的胳膊。哥,替我……照顾翠娥和闺女……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光没了。
郭书馨抱着堂弟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嚎叫。翠娥终于忍不住了,放开捂着闺女嘴的手,趴在郭书田身上放声大哭。闺女吓坏了,也跟着哭。三股哭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惊起了后坡沟里一群飞鸟。
五
郭书馨把堂弟的尸身抬进了屋,放在炕上。翠娥跪在炕沿边上,一边哭一边给郭书田擦脸上的血。闺女趴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大人哭,自己也不哭了,呆呆的,像是被吓傻了。
郭书馨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两具日本兵尸体。那个下士脸朝下趴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年轻兵仰面朝天躺着,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郭书馨走过去,弯腰把两具尸体拖到一起,又捡起他们丢下的步枪和弹药,一股脑儿扔进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然后他回到屋里,坐在堂弟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天擦黑的时候,后坡沟里的乡亲们陆续回来了。他们听见了枪声,但不敢出来,一直等到天快黑了才派了几个胆大的出来打探。几个汉子走进村子,看见地上的血迹,腿都软了。等他们进了郭书田家的院子,看见炕上躺着的人,有人当场哭出了声。
老族长郭振邦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他看了看炕上的郭书田,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郭书馨,拐杖在地上顿了三顿,老泪纵横。书馨,他哑着嗓子说,你做得好。书田……书田没给咱坡头人丢脸。
郭书馨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族长,他说,跑了一个。往水沟庙方向跑了。鬼子的大部队肯定要来报复。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有人小声问:那……那咋办?
郭书馨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书田不能白死。那两个鬼子的尸体不能留在这儿。鬼子来了看见尸体,整个村子都得陪葬。得把尸体处理掉,越远越好。乡亲们撤到后坡沟里去,这几天别回来。
几个青壮年互相看了看。有人怯生生地问:那……那两个鬼子……
埋了。郭书馨说,埋到后坡沟最深处去。那儿有几处山洞,人迹罕至。今天晚上就动手。
没人反对。几个青壮年跟着郭书馨进了柴房,把两具尸体抬出来。尸体沉得很,几个人轮流抬,累得气喘吁吁。翠娥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到郭书馨面前塞进他手里。郭书馨低头一看,是块银元,上面还沾着血。
翠娥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他……他说是给你买子弹的……
郭书馨攥着那块银元,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跟着抬尸体的人往后坡沟走去。
六
那个跑掉的日本兵叫山本健二,隶属华北方面军某部,刚满二十岁,入伍不到一年。
他沿着村道一路狂奔,跑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步子,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他把军帽摘下来扔在地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黏在额头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下士死了,田中死了。那个从老槐树后面射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声音像炮,但比炮小。是土枪?中国的老百姓怎么会有枪?他们不是应该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吗?
山本想起入伍前教官说的话:中国人是东亚病夫,一吓就倒,一打就散。可刚才那个端着锄头的男人,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退后一步。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枪手,一枪撂倒下士,又一枪撂倒田中,稳、准、狠,像猎人在打兔子。
山本打了个寒战。天已经完全黑了,山坳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他摸了摸腰间,水壶还在,干粮袋空了。他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飕飕的。他想起田中——那个跟他一起从大阪乡下来的同乡,比他大两岁,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健二,别怕,跟着我”。田中的脸定格在最后那一刻,后脑勺炸开一个洞,眼睛瞪得老大。
山本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他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下士和田中都死了,如果那个枪手追上来怎么办?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军帽扣在头上,继续往水沟庙方向走。他记得水沟庙附近有个日军据点,那里有电话,可以报告情况。
走了大约又有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据点门口的灯光。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哨兵拦住了他,他掏出证件,用日语断断续续地说:有……有袭击……下士……阵亡……
据点里乱成了一锅粥。值班的军官是个少尉,姓佐藤,瘦高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听完山本的报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坡头村?他问。三个兵?对方一个人?
山本点头。
佐藤少尉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宜阳县三乡镇的位置画了个圈。坡头村,他说,偏僻,地形复杂,以前没去过。他转过身看着山本:你确定对方只有一个人?
山本犹豫了一下:我……我只看见一个人。但可能有更多人藏在暗处。
佐藤少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明天天亮,我带一个小队去坡头村。你带路。
山本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看着佐藤少尉镜片后面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长官。
那一夜山本没有睡着。他躺在据点角落的铺位上,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田中倒下去的画面。他翻来覆去,冷汗浸透了军装。他想起远在大阪乡下的母亲,想起临别时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他把护身符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里,护身符上绣着“武运长久”四个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护身符塞回衣袋,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大阪乡下的家,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飘进蓝得透明的天空。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母亲回过头来——母亲的脸变成了田中的脸,后脑勺上一个大洞,血在往外涌。
山本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佐藤少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集合!
七
天刚蒙蒙亮,坡头村已经空了。
郭书馨带着几个青壮年忙了整整一夜。他们把两具日本兵的尸体抬进后坡沟最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用石头和泥土封死,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即使有人走到洞口跟前,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被挖开过。
然后郭书馨挨家挨户通知:天亮之前,所有人撤进后坡沟。老人、妇女、孩子进最深处的几个土洞,青壮年在外围放哨。粮食和衣物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藏进地窖。家家户户的门不要关,炕上的被褥不要叠,锅里的饭不要倒——要让日本人觉得这村子是仓皇逃空的,没有什么值得搜的。
最后他回到了堂弟家。翠娥还守在炕边上,闺女趴在她腿上睡着了。郭书馨走进去,在翠娥旁边坐下来。翠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
哥,她哑着嗓子说,书田他……
郭书馨把翠娥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翠娥,他说,书田没了,但你和闺女还有我。只要我郭书馨活着一天,就有你们娘儿俩一口吃的。
翠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靠在郭书馨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郭书馨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炕上堂弟的脸。郭书田的眼睛已经合上了,脸上的血也擦干净了,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郭书馨伸手替堂弟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手指在堂弟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天亮了。
郭书馨把翠娥和闺女送进了后坡沟最深处的土洞。洞里点着一盏油灯,十几个妇女和孩子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郭书馨把洞口用柴草掩好,然后退出来,爬上了沟沿上最高的一处土坡。
土坡上有一棵老柿树,树冠很大,站在树下能看见整个坡头村,还有村外那条通往水沟庙的土路。郭书馨在树下坐下来,土枪横在膝盖上。他装好了药,通条、火药、铁砂、纸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然后他把枪口对着村外的土路,等着。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坡头村的屋顶染成了金黄色。村子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没有——狗早在昨天就跑散了。几只麻雀落在村中间的空地上,啄食着地上残留的谷粒。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郭书馨盯着那条土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老豹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然后越来越多。土黄色的军装,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郭书馨数了数,大约有三四十个。打头的是一个骑着马的军官,瘦高个子,戴眼镜。军官身后跟着一个步行的兵,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就是昨天跑掉的那个。
郭书馨的牙咬得咯吱响。他把土枪端起来,对准了那个骑马的军官。距离太远,土枪的射程够不着。他放下枪,从土坡上滑下来,钻进了玉米地。
八
佐藤少尉骑着马进了坡头村。
村子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门敞着,被褥掀了一地,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佐藤少尉下了马,走进最近的一户人家,伸手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已经馊了的杂粮糊糊。他皱了皱眉头,把锅盖扔回灶台上。
出来!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佐藤少尉走出屋子,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环顾四周。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低矮简陋。他转身问山本:你昨天就是在这一带遭遇袭击的?
山本缩着脖子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佐藤少尉命令士兵分成几组,挨家挨户搜查。士兵们端着枪冲进每一间屋子,掀开每一只箱子,捅破每一道夹墙。除了几件破旧衣裳和几口袋杂粮,什么也没搜到。
佐藤少尉走到村子东头,看见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在泥地上格外扎眼。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问山本:是这里吗?
山本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点了点头。他记得田中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捅了那个中国男人。
佐藤少尉走进屋子。炕上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翠娥临走前叠的。佐藤少尉伸手摸了摸炕席,凉的。他又看了看墙角,有一只木箱子敞着盖,里面是空的。
尸体呢?他问。
山本摇头:不知道。我跑的时候,田中……田中已经倒地了。下士也倒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佐藤少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士兵下了命令:村子周围搜。后山、沟壑、树林,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找到尸体,找到村民,一个不留。
士兵们散开了,像一群蝗虫扑进了庄稼地。
佐藤少尉自己带着几个兵往后坡沟方向走。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沟里树木茂密,杂草丛生,一眼望不到底。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士兵说:放火。
几个士兵从背包里掏出燃烧瓶,点燃了扔进沟里。火苗蹿起来,引燃了枯草和灌木,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佐藤少尉退后几步,用手帕捂住口鼻,看着火势蔓延。
沟里的鸟兽四散奔逃。一只野兔从火丛中蹿出来,被一个士兵一枪撂倒。佐藤少尉看了一眼地上的野兔,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火整整烧了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后坡沟靠近村子的那一半已经被烧得精光,黑黢黢的一片,像是被剃了头。但沟的深处火没烧到——那里的树木太密,草太湿,火势到了半路就熄了。
佐藤少尉站在沟沿上,看着那片烧焦的土地,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对山本说:你确定袭击你们的是村民?
山本犹豫了一下:我……我不确定。开枪的那个人躲在暗处,我没看清他的脸。
佐藤少尉的镜片在夕阳里反着光。他盯着山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回去。
队伍撤了。三四十个士兵排成一列,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山本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烧焦的坡头村,看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后坡沟。他的心跳得厉害,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九
郭书馨趴在玉米地的深处,看着日本人的队伍走远了,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他的土枪还攥在手里,枪管滚烫——他一直端着枪对准那个骑马的军官,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枪。距离太远,土枪打不到。他只能忍着,看着那些日本兵在村子里翻箱倒柜,看着他们把火扔进后坡沟。
火势起来的时候,郭书馨的心揪成了一团。他担心沟里的乡亲们。火虽然没烧到最深处,但浓烟呛人,老人和孩子受不受得了?他恨不得冲出去跟那些日本兵拼命,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一个人,一杆土枪,打不过三四十条步枪。冲出去就是送死,他死了,翠娥和闺女怎么办?堂弟托付给他的人怎么办?
他趴在玉米地里,把脸埋进泥土里,牙齿咬着胳膊上的肉,硬是一声没吭。
日本人走了以后,他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绕过烧焦的沟沿,从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小路进了后坡沟深处。他摸到那个土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洞口的柴草被烟熏得发黑,但洞里面的人没事。翠娥看见他进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浑身都在抖。
郭书馨拍了拍翠娥的背,然后问洞里的人: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受伤,但好几个老人被烟呛得厉害,咳嗽不止。孩子们吓坏了,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郭书馨点了一盏油灯,照着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在洞口坐下来,背靠着洞壁,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郭书馨想起小时候跟堂弟一起躺在打谷场上数星星,堂弟总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是牛郎星,旁边两颗小的是牛郎挑着的孩子。郭书馨那时候不信,说牛郎挑着孩子怎么还能飞上天。堂弟就笑,说哥你真笨,神话故事嘛,哪能当真。
郭书馨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接下来的几天,郭书馨带着几个青壮年轮流在沟沿上放哨。日本人没有再来。又过了几天,有人从外面带回来消息:日本人往西边去了,好像是在追什么八路军游击队。坡头村暂时安全了。
乡亲们陆续从沟里出来,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屋子还在,虽然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被烧。地里的麦子还在,虽然被日本兵踩倒了一片,但大部分还能收。人们开始收拾残局,修葺院墙,清理被火烧过的沟沿。
郭书田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棺材,郭书馨用几块旧门板钉了一口薄棺。没有唢呐,村里没人吹得响那玩意儿。只有几个本家的亲戚和郭书田生前的朋友,在院子里站了一圈,对着那口薄棺鞠了三个躬。翠娥穿着孝服,搂着闺女站在棺材旁边,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涩的,像是两口水井见了底。
郭书馨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口薄棺被抬上后坡沟。他把堂弟埋在了那棵老柿树底下——就是那天他端着枪等日本人的地方。站在老柿树下,能看见整个坡头村,能看见村外那条通往水沟庙的土路。郭书馨觉得堂弟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堂弟活着的时候,最爱站在高处看自家的田地,看着麦子一天天长高,脸上就会露出那种憨憨的笑。
郭书馨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把那块沾了血的银元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攥了攥,然后弯腰埋进了坟头的土里。书田,他轻声说,银元给你。下辈子……下辈子咱还做兄弟。
风从坡上吹过来,老柿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谁答应了一声。
十
1944年秋天,八路军豫西抗日先遣支队渡过黄河,挺进豫西。宜阳县成立了抗日工作委员会,领导人民开展抗日斗争。坡头村一带成了游击区,郭书馨加入了民兵组织,他的那杆土枪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山本健二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跟着部队去了南洋,死在了菲律宾。有人说他活到了战后,回到了大阪老家。也有人说他在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自杀了。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人能证实。坡头村的人只知道,那个跑掉的日本兵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两个被埋在后坡沟山洞里的日本兵,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人知道。郭书馨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具体埋在了哪里。有人问起来,他就摇头,说忘了。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没人知道。翠娥有一次问过他,他说:埋了就行,别管在哪儿。那些人的骨头不该被找到,找到了又是麻烦。
多年以后,郭书馨老了。他坐在老柿树底下晒太阳,土枪早就锈得不能用了,挂在堂屋的墙上当了装饰。翠娥的闺女已经嫁了人,生了个大胖小子,管郭书馨叫舅爷。小家伙满院子跑,郭书馨就坐在树底下看着,脸上带着笑。
有一次,小家伙跑过来问他:舅爷,那杆枪打过鬼子吗?
郭书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过,他说。打过两个。
哪两个呀?
郭书馨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后坡沟。沟里的树又长起来了,郁郁葱葱的,把当年火烧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郭书馨眯起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傍晚。三个日本兵走进空荡荡的村子。想起堂弟倒在血泊里。想起自己扣动扳机时手心黏腻的汗。想起翠娥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块沾血的银元。想起那个跑掉的日本兵踉跄的背影。想起佐藤少尉骑马走进村子时镜片反射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但什么也没说。
小家伙等得不耐烦了,跑开了。郭书馨一个人坐在老柿树底下,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坡头村还是那个坡头村。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村外还是那两条土路,一条通往三乡镇,一条通往水沟庙。后坡沟还是那个后坡沟,树密草深,外人进去了摸不着北。
只是老柿树底下多了一座坟。
坟头长满了草,春天开出一片细碎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就摇。没有人记得这座坟里埋的是谁——除了郭书馨,除了翠娥,除了那个已经嫁了人的闺女。再过些年,连他们也不在了,这座坟就会跟坡头村所有老坟一样,慢慢被荒草吞没,被雨水冲刷,最后和脚下的黄土融为一体。
但总有人记得那个傍晚。
记得空荡荡的村子里那三声枪响。记得一个庄稼汉端着土枪挡在乡亲们前面的背影。记得后坡沟里升起的浓烟。记得老柿树底下新垒的土堆。
历史书上不会有坡头村的名字。不会有郭书馨、郭书田、翠娥。不会有那个叫山本健二的日本兵和那个戴眼镜的佐藤少尉。不会有那杆锈迹斑斑的土枪和那块沾了血的银元。
但历史不只是写在书上的。历史也是埋在地里的,藏在沟里的,飘在风里的。
坡头村的风,吹了八十多年了。吹过麦田,吹过老柿树,吹过后坡沟的每一片叶子。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那个傍晚枪响之后的、漫长的沉默。
郭书馨坐在老柿树底下,风吹着他的白发。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柿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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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豫西抗日根据地史》,中共河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河南人民出版社
2. 《河南省抗日战争时期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调研报告,中共河南省委党史研究室
3. 《侵华日军在华北制造的“无人区”研究》,《东方论坛》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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