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市档案馆浩如烟海的馆藏中,有130余封书信,写于1944年7月至1945年10月,记录了一对青年男女在抗战烽火中悄然萌发、于患难之间开花结果的爱情,更见证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岁月中,青年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的真实历程。
2026年8月23日 星期天夜光杯 上海珍档版面
“希望你沿路给我好新闻”
钱林保于1917年出生在江苏嘉定(今上海市嘉定区),九岁丧父,读到初三,即因家贫辍学进烟杂店当学徒,1938年春赴香港,在挪威海员教会工作。工作之余,钱林保不断拓展自身学识,自修文学、英语及艺术,并参加了中华全国漫画界抗日协会香港分会举办的训练班。在此期间,他得以向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等漫画界泰斗学习,立志以漫画为武器,揭露国内投降派与汉奸卖国贼的丑陋面目,打击世界法西斯的嚣张气焰。同时,积极参与进步刊物的相关工作。
1941年香港沦陷后,他几经辗转,于1943年流浪至广西桂林。1944年春,他考入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东南干训团,担任翻译官,为远赴缅印地区协同作战做准备。
钱林保在桂林期间,经友人介绍,结识了正欲前往重庆投亲、途经此地的高芳仪。几人数次相约同游,彼此虽相处愉快,但钱、高二人却并未萌生爱意。钱林保以为高芳仪出身望族、性格高傲,不愿回应自己的邀约,便不再强求。
然而钱林保并不知晓,高芳仪尚在襁褓中便被杭州望族高家收养。自上海新本女中毕业后,她曾入读沪江大学,一学期后,便因战火蔓延,于1943年辍学离沪,一路经浙江、江西、湖南辗转至桂林,谋事求职。此时的她独在异乡、寄人篱下,心情郁结,对个人感情之事更是兴致寥寥。两人缘分,尚未成熟。
1944年6月,长沙沦陷,日军沿湘桂线南下进逼。钱林保随部队从桂林向昆明撤离,沿途所见皆是仓皇逃难的百姓。铁路调度一片混乱,车站内人头攒动、行李堆积如山,拥挤得水泄不通。列车行至一个名叫六甲的小站时,因车头调度陷入停滞,他只得下车在站台附近踱步休息。谁知就在此时,他意外地与高芳仪重逢。
此时的高芳仪正随友人搭乘一列火车前往重庆,而这辆车已在六甲站滞留四日,迟迟没有发车的迹象。她睡在车厢里一只装满皮鞋的木箱上,途中上下车时还不慎跌伤了一只脚,脚踝肿胀,神情疲惫,处境颇为狼狈。
1945年3月25日钱林保写给高芳仪的信
再次相见,钱林保保持着作为朋友应有的绅士风度,设法联络安排,让高芳仪与友人搭上他们一行的货车,一路上时开时停,他们在车中过了两夜,直至黔桂铁路的终点站——独山。至此,双方各自转乘他车,就此分道扬镳。
钱林保等人抵达昆明后,被转入专门管理和调配翻译官的机构“军事委员会外事局”。在等候调配期间,他抽空向高芳仪试投一信,寥寥数十字,告知她自己已抵达昆明,目前正在待命。出乎意料的是,这封信竟收到了回音。高芳仪在信中告诉他,自己也已到达重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原先的跛脚已渐渐好转,只是尚未找到工作,暂时借住亲戚家中。
高芳仪在信中向钱林保吐露心声:“这次在六甲不期然地能遇到你,也是出我意料,那时我那种狼狈不堪的怪样子,又加上一只臃肿的跛足,而你却仍是和在桂林一样有礼貌地对待我。”“先生,你这次给我的印象较你在桂林请我看戏上馆子的时候深刻些,希望你沿路给我好新闻。”
“我愿意进一步地认识你”
1944年9月,钱林保被编入中国远征军装甲部队战车营保养连,随即调往印度。在军旅闲暇时,他与高芳仪用纸笔传情,书信成为他们之间更为直白而坦诚的交流方式。
芳仪在信中真挚地写道:“你不知道你第一封信给我的印象是多么好,虽然是寥寥数句,但那清秀的毛笔字,写在古色古香的漂亮信笺上,给人一种‘深静’的好感。”她坦言,“我愿意进一步地认识你”。
两人在书信中畅谈电影、诗词与音乐,交流对文化、历史的种种见解。这一封封信笺,既蕴含着古典的含蓄,又涌动着热切的情怀。林保会在信中小心翼翼附上“唐梅二叶、宋柏一片”,也常在信末工整抄录喜爱的诗词与芳仪共赏,更曾在月色甚佳的夜晚,披衣而起,提笔勾勒帐篷画,将画笺随信寄去远方。而芳仪亦会偶尔附上自己的照片,手抄曲谱,寄出国内的进步书籍报刊与邹韬奋的文章。她曾在信中诚恳勉励林保:“我的意思希望我国的翻译官不要因为暂时有一枝栖,便把什么都忘记了,有暇只知饮茶看电影,不再求进步。”
抗战期间的远征军翻译官是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印度等地对日作战时,承担语言沟通、情报翻译、联络协调等任务的关键人员,是连接中外军队的“桥梁”。林保言辞间所流露的胸怀与气节,更让芳仪为之倾心,敬意渐深。他们开始向对方袒露自己的身世经历,细细剖白心迹。芳仪读到林保年少失怙、早早肩负生计的艰辛往事,不禁心生怜惜;而林保也终于放下最初认为芳仪是可望不可攀的“高贵小姐”的顾虑,真正理解了她孤寂的心境。
两人也时刻关注着抗战局势和国家命运,林保在信中提及在军营中观看的抗战纪录片《中国之抗战(The Battle of China)》,感慨道:“从九一八之变,到七七抗战的开始,一直到几次的长沙大会战、重庆大轰炸等。我看到上海被炸的惨状,和南京撤退后成千成万的老百姓西移的景况,扶老携幼,骨肉流离,不禁为之心酸落泪。我们不也是这千千万万中之一吧!”
1946年春 钱林保与高芳仪
此时即将前往印度战场、前途未卜的钱林保,不敢向芳仪轻许诺言:“这一次派出去,也不知到哪一个前线,也不知什么时候战死,更不配对你说什么话,所以我在这里,把我要说的话说了,请你万分原谅……我无论到什么地方,总得写信给你,无论到什么地方,总不会忘记你燕子的歌声,如果没有,你知道它成仁了,那就把它忘了吧!”
但他又难掩对芳仪日笃弥深的情愫:“你在重庆,我在印度,也不知几时相见,也许两个月后我调到缅北去,从密支那向曼德勒推进,那时只要橄榄核一样大的一颗东西或是半寸长的一条铁片,就可以了结一切。那时你也可以把我忘了,再也不必纪念我,这是可能的事,不是故意吓人。但是,如果我不死,我能够生还祖国,那时第一个要找寻的是您。”
当时芳仪亦已对林保心生爱意,收到这样的来信,字里行间不禁流露出惊惶与忧伤:“林保,请不要讲那种失意的话,使我难过,但我知道那亦决不是吓人的话,无论怎样,希望它是空话而已,这亦是我心事之一。告诉你我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当我爱上一个人之后,当然希望所爱之人能够平安,即使是朋友,亦要他幸运。你不能讲得那么容易:‘就忘了他吧!’”
“这一切是为了战争为了爱”
书信传情之妙,恰在于将不可见的相思,化为可触的凭寄,让时空的裂隙中生出连理枝蔓。两个在烽火家国中各自漂泊的年轻人,在乱世颠沛之中藉书信往来逾年,感情日渐深浓,终至朝暮相思、心神相契。
芳仪将林保所赠的唐梅宋柏悉心珍藏,又把他在桂林相赠的《歌者之歌》置于枕畔,时时翻看,学着吟唱他教她的那首《燕子》歌。而林保则在军营中,将芳仪的来信一一整理,带着它们远赴印缅战场,时常取出重温。
芳仪感动于林保带来的温暖慰藉:“林保,我这一生中只有你是最懂得我,最了解我,真真爱我的。你以你的慧眼看到我的心里,我的心灵怎能不交给你。”而芳仪也已成为林保心中最深的寄托:“半夜里乱梦中醒来,枕头边一滩湿,这是常事。那时母亲刚新死一年,拖了一身债,又遭逢战乱,又抛弃了祖母和许多可敬爱的亲友,自个儿跑到举目无亲的香港,怎么不伤心呢?但是现在我的眼泪已经干枯了,暂时也不哭了,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倒在你怀里好好地痛哭一场,以后就永不再哭了。”
香港《华侨日报》1945年12月25日刊登钱林保、高芳仪婚讯
战争带来的漫长分离与辗转煎熬,两人不得不默默承受。在信中,林保总是温柔地安抚芳仪。随着战事的推进,回国之日似已可期,思念便如洪水再难抵挡:“尤其在这个时代,遭遇着没世以来最残酷的战争。青年男女,生在这个时代里,更不得不忍受各样的苦痛,来换取自己将来和下一代的幸福。不是战争,我们不会那样巧地认识,不是战争,也不须要忍受目前的苦痛。这一切是为了战争,这一切是为了爱。”
“万里归来,烽火余生,因以尺素,表此寸心”
终于,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漫长的抗战迎来胜利。同年冬天,钱林保与高芳仪相伴南下香港,在沙田道风山举行婚礼。这一对历经烽火离散、坎坷相伴的恋人,在战争岁月中以笔寄情、以心相守,最终如愿以偿,完成了从战火情书到圣坛誓言的动人旅程。
1946年春天,林保芳仪共同回到上海,并于当年生下他们的独子钱天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钱林保长期供职于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夫妇二人曾共同加入中国经济事业协进会,为新中国和上海经济发展贡献力量。这130余封书信,陪伴他们全家走过诸多磨难坎坷的岁月,是他们心灵的慰藉。在钱林保、高芳仪去世后,又成为钱天华追寻父母往事、重温旧日时光的珍贵线索。
1952年,钱林保、高芳仪、钱天华摄于上海襄阳公园
去年8月5日,钱天华将这些书信原件郑重捐献给上海市档案馆。历经八十余载岁月,这些书信躲过多重劫难,至今仍保存完好,它们不仅记载了抗日战争时期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苦难,镌刻了一代青年与国家共命运的情怀,更见证了一段跨越时空、历久弥坚的爱情。千般往事,万种深情,如今皆珍藏于上海市档案馆,永久留存于城市记忆宝库之中。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王瑜明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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