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小时
我嫁给周海的时候,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这娃打小就不怎么睡觉,你别嫌他怪。"
我当时没当回事。年轻人熬夜多,哪个不是顶着黑眼圈上班。但结婚头一个月我就发现不对了——他不是熬夜,他是不需要睡。
晚上十二点我困得睁不开眼,他还在客厅看证券新闻。凌晨三点我起夜,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对着电脑敲键盘。早上七点我闹钟响,他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拎着豆浆油条,精神抖擞,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你到底睡没睡?"有一天早上我揉着眼睛问他。
"睡了,"他把油条掰成两段递给我,"睡了四个多小时吧。"
四个多小时。我睡八个小时还觉得没缓过来,他睡四个小时就跟充了一整晚电似的。
后来我发现他的恢复能力更离谱。有次他去打球把脚踝扭了,肿得像馒头,我吓得要送医院,他自己拿冰袋敷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消肿了八成,瘸着腿去上班,走得比我还快。还有一回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我守了他半夜,凌晨退烧,六点他爬起来给我煮了碗面,说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盯着他那张汗都没干透的脸,觉得我嫁的不是人,是块南孚电池。
真正让我开始留心的是第三年。那年我们搬家,从六楼没电梯的老房子搬到新小区的电梯房。搬家公司的工人搬了一半喊累,坐在楼道里抽烟歇脚。周海一个人扛着冰箱上了五楼,脸不红气不喘。工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外星人差不多。
晚上收拾完,我瘫在沙发上动不了。他坐在旁边拆快递纸箱,拆完一个摞一个,叠得整整齐齐。我侧过头看他,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鬓角居然没一根白头发。那年他三十四,熬夜熬了十几年的人,眼角连细纹都少。
"周海,"我忽然问,"你不累吗?"
他手里顿了顿,纸箱折到一半停在半空。"累啊。"
"你哪里累?"
他想了想,把纸箱折好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能停。"
"什么叫不能停?"
他没回答,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我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灌满玻璃杯,然后停了。他端着水出来,递给我一杯,自己那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玻璃壁很快蒙了一层雾。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老生病,"他说,"我妈带着我到处看医生,后来有个老中医跟她讲,说这娃先天不足,得补。我妈就天天给我炖汤,炖了三年,把我的底子补上来了。"
"所以你现在是补过头了?"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笑容里有一点我说不上的东西,像是旧棉袄上打了块新补丁,颜色不对,但针脚很密。
那之后我留意了一件事。每次家里有人生病或者不顺,周海那几天的精力会格外旺盛。我妈住院那次他连着陪了三天床,回来洗个澡就去上班,同事问他怎么眼睛通红,他说熬夜打牌了。我弟高考前焦虑得睡不着,他来我家住了两周,天天半夜起来给我弟热牛奶、陪说话,白天照样上班。高考结束那天我弟倒头睡了十几个小时,周海在厨房剁馅包饺子,手起刀落,梆梆梆梆,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我不信什么玄的,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我婆婆。老太太在老家种菜,电话里听我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说:"海子小时候那个中医还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他说这娃的命火太旺,旺得收不住,得往别处分。"
"分到哪里?"
"他没说。"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后来海子慢慢不生病了,我也就没管。他是不是不睡觉?"
"睡得少。"
"他从小就睡得少,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床上,问他干嘛,他说等天亮。"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周海在楼下的快递柜取包裹,走路的步子很大,背影挺得像一棵树。傍晚的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取了包裹回头,冲楼上我站的方向招了招手,大概是知道我在看他。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十一点就关了书房的灯,躺到床上,呼吸很快就匀了。我侧着身子就着台灯看他——眉毛松着,嘴角微微往下塌,睡着的样子跟他白天完全不同。白天那股子劲绷着,一刻不停,像钟表的发条上了弦。只有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才显出一点疲倦的痕迹,眼窝微微陷进去,鬓角其实有白发了,只是藏在黑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没醒,但眉头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被子被他卷走大半,露出来的那截脊梁上有一条旧疤,他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疤是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像月牙的形状。
我替他掖好被角。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的一道街灯,正好落在他后背上,沿着那条疤划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身边这个人睡了,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了。但我知道,明天天亮之前,他还会醒。他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热粥、把昨晚我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毛毯叠好。他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天亮之前那段最暗的天色,然后回头叫我起床。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他搭在枕头边的手指。指尖温温热热的,脉搏在皮肤底下平稳地跳着。一下,两下,三下,绵长而有力的,像是要从这短短的睡眠里,把一整天的力气都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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