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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年,玫瑰花茎还没鼓起芽苞的时候,我就到外公的院子里去剪一枝来扦插。为了贪一点方便,我常常是从东边石头矮墙的缺口直接跳进园里,这样就不用绕到南边的正门,还要摇开那扇破损得厉害的篱笆门。矮墙下原是一块菜地,久不种菜了,但还依稀留着地垄起伏的痕迹。我踩着干枯浓密的草茎,飞奔进院子。五间楼的木头大门紧锁着。院子西面用作分隔的石头墙脚下,一棵又老又粗的玫瑰树,光秃的枝杈纷披,黑黢黢站在那里。这玫瑰不知哪一年栽下的,反正一直长在这里。这会儿它不声不响。只有我知道,过不多久,等它开起花来,那些火团似的花簇怎样燃烧着,散放浓郁的玫瑰香味。

图片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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扦插的方法是外公教的。可惜我剪来扦插的花枝,总是发芽后不久就蔫了。蔫了就蔫了,我照样年年去剪。剪刀断开枝杈,感到浆液的软意,就知道玫瑰树活得好好的。它的根把脚下倚墙堆起来的泥土紧紧地抓着。圈起泥土的砖坛早已支离垮塌,这团土紧实地包裹着玫瑰树根,一直没塌下去。

桃花开了。院子正前的那四棵桃树是什么时候栽下的,我也不知道。桃花开起来是粉色的云一样的,这没什么稀奇。乡下的桃树都开一样的花。我等着桃花落了,结成桃子。外公院子里的桃,外公说叫夏白桃,果实结得格外慢些。到了夏天,搁在石墙上的一个大瓷脸盆里,栀子花的绿叶变得肥厚,从叶丛里射出无数淡青的花苞,旋扭着的花瓣一个个地张开,露出鹅黄的蕊子,绽放白色的浓香。等到这一盆花陆续都开完了,桃树上的桃子才开始显出大小。这桃是青白的,甜脆的,与别人家酸倒牙的大红桃截然两种风味。桃子的味道其实也没那么要紧。最可爱是它们毛茸茸、圆鼓鼓地挂在树上,跟枝叶几乎融为一体。远望,还以为这是一棵不结果的树。一定要等走近了,定睛一瞧,这里一个,那里一个,越看越多。明明摘尽了,次日来看,又有新的发现。结果子的桃树喜气洋洋,等果子都收完,就拉长了脸,垂下叶,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我也不搭理它们,转去找旁边的两棵白蒲枣树。这两棵枣树长得又高又直,一左一右,中间给人踩出来一条窄窄的路径。它们在上方把枝叶都伸长了,交错在一起,从下面望上去,分不清哪根枝条是哪棵树的。它们开花的时候,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会儿结了枣,也看不大出来。我把头仰起,沿着枝条使劲地找。它们怎么都把果子结得那么高呢!小伙伴们帮我从屋檐下拢着的老竹竿里擎来一枝长的,举着往高高的枝条上抹。没抹两下就累了。枣呢,一颗也没掉下来。我们就在树下的草丛里翻找。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了一粒,又白又胖地躺在地上,饱胀出锈色的裂痕。这是最好吃的白蒲枣。又找到一粒,锈成了深褐色,若还是硬的,那可甜得很。若软塌的,那就熟烂了,真可惜。有空我就到枣树下踱一踱,捡不到几粒枣。那些枣都到哪儿去了?沿着枣树下的小径往前,尽头一个破旧的老猪圈。那里的石墙也有一个大缺口,翻出去就到了外面。缺口旁边一大丛覆盆子,五月里开一片连绵的白花,花谢了,殷红的果实在叶片上下闪动。

有什么是外公的院子里找不到的呢?开花的树,不开花的树。认得的果子,认不得的果子。各式各样的草和虫子。院子中央的晒谷场长年不用,水泥面裂开来,裂缝里钻出草茎,结了大串的草籽,蚱蜢和瓢虫抱在草茎上摇晃。从屋檐上掉落的瓦片摔碎在这上面。拿一个碎片,磨成滚圆的瓦轮子,让它从晒谷场一直滚到草丛里消失不见。晒谷场的东边,灌木丛里藏着一小片矮橘树林。那几棵橘树比我高不了多少,把它们的叶子摘下,就闻到冲鼻子的橘油味,带着一丝辣意。秋天,树上结的橘子跟叶子一样,是墨绿色的,皮厚,很酸,入口使人皱眉,却开胃。外公有一次回来清理,把这些橘树都砍掉了,砍断的茬口露出土面。我再也吃不到那样的酸橘子。第二年,从树桩底处又长出来新的枝条,葳蕤向上。多么稀奇,枝条上没有长出橘子,却结出了一球球青翠细小的花椒。老话讲,石榴树上结樱桃,现在呢,橘子树上结花椒

由橘子树丛——又或者是花椒树丛——再往深走,一片疯长的乱草围住了一个下凹的小塘。这里过去养着鸭子、鹅、王八、泥鳅,但从我知道的时候就已干涸,外公说,里面可能住着大蛇。野草浓密,我只敢隔着草丛望一望。傍晚,从那里发出来青蛙和蛤蟆的鼓叫声,跟外头水稻田里的蛙叫连响成一片。院门口,篱笆门的边上,生出一大丛野地黄。拿一根竹条敲打叶丛,赶走下面的蛇虫,把苗都拔起来,一一摘下肥嫩的块根。今年拔了,明年它们又长起来,还是那么一丛。老墙边蹲着一只粪缸,原先的功能早已废弃,不知何时从缸底长出来一株巨大的蓖麻,大巴掌叶片撑开在上面。夏天过后,它结出一簇簇巨大的球形果实,颗颗顶着碧绿的硬毛,在秋阳下慢慢变成褐黑。

冬天我很少去院子,除非外公又回来了。他会把五间楼向阳的大小门扇都打开来,让日渐荒芜的老屋子和院子晒晒太阳。天冷了,草凋了,树叶子落了,院子光秃又敞亮。我们在平屋里,听风吹过墙皮、屋顶和外面的一切,飒飒地响。那么多年,我总是忘了问外公,院子里的究竟是橘子树呢,还是花椒树?还有那些熟了的白蒲枣都去了哪儿?直到外公的院子里没有了外公。那些问题的答案也随着一起,永远留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从外公的院子里剪来扦插的玫瑰枝子,终于有一年在我的大花盆里扎下根来。每年春天到夏天,它开给我一大盆红红的玫瑰。一年一年,它也长成了一棵玫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