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看看这个家,连个像样的茶几都没有。”大姑苏慧兰进门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环顾四周,眉头拧得像麻花,“小哲都上初中了,还挤在这破屋子里写作业,你不觉得亏心吗?”
我爸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姐,先喝口水,路上累了吧。”
“不喝了。”大姑摆摆手,在塑料凳上坐下,那凳子吱呀响了一声,“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说。爸的老房子拆迁,分的钱和安置房,我跟慧芳商量了,我们两家分了就行,你就别掺和了。”
二姑苏慧芳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包,声音有些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你在厂里一个月好歹能挣两千多,我们呢?你姐夫下岗了,我们全家就靠一个小卖部撑着。你一个人带小哲,开销总比我们小。”
我爸愣了半天,才轻声说:“那拆迁款……是爸留给三个孩子的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姑“蹭”地站起来,“爸在的时候你就没出过几个钱,现在倒想起自己是儿子了?这些年爸住院、吃药,哪一次不是我跟慧芳跑前跑后?你除了上个班,还干过什么?”
我坐在里屋的书桌前,笔尖停在作业本上,不敢动。透过门缝,我看见我爸的背微微弓着,他张了张嘴,说:“我每个月也有给爸生活费……”
“三百块也叫生活费?”二姑终于迈进来了,声音提着,“哥,你睁开眼看看,一袋米都要五十多了。你那一月三百,够干什么的?我跟大姐这些年贴进去的,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了。行,你要是觉得吃亏,那你把爸这些年花的账算清楚,咱们三家平摊,拆迁款再平均分,公平吧?”
我爸没再说话。他低着头站在堂屋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大姑哼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行,那就这样。你要是想不通,以后我们两家就各过各的,少来往。反正你也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门“砰”地关上了。
我爸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去收拾桌上的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端着回了厨房。
那年我十三岁,读初二。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天还冷着,我趴在门缝里,看见我爸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个人的时候,才抬手使劲揉了下眼睛。
我家的条件确实不好。我妈走得早,听说是我三岁那年一场急病,前后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那时候我爸才二十七,厂里建议他把我要送回老家去,他说不行,自己拉扯着,白天上班,把我送到厂办幼儿园,晚上再接回来。后来我上小学,厂里效益下滑,他转到夜班,白天在家睡觉,下午起来给我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爸的工资从两千多降到一千八,后来厂子改制,他签了买断工龄的协议,拿了两万块钱回了家。那钱他没动,存进银行,说是给我上大学用的。他自己去街口的五金厂找了份电焊的活,手上常年有烫伤的疤。
两个姑姑大概就是从那年开始,渐渐减少跟我们家的来往的。二姑家的小卖部开在菜市场边上,生意还行,后来她老公跟人合伙搞装修,没两年就把小卖部关了,在城西买了套商品房。大姑更不用说,她老公在税务局上班,家里条件一直不错。逢年过节,三家人聚在一起,我爸永远是那个坐在角落、话不多、记账本掏半天也掏不出多少的人。
我妈在的时候,她们还叫我妈“嫂子”,后来我妈走了,她们改口叫我爸“哥”的语气也越来越淡。再后来,连过年都不怎么叫了,坐在桌上聊的都是哪家商场打折、哪个牌子的包好。我爸插不上话,就低头吃菜,给我夹排骨。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势利不势利,只觉得姑姑家的饭好吃,姑姑家的沙发软,姑姑家的电视大。我甚至盼着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我才能跟着我爸去姑姑家,理直气壮地吃一顿好的。
但我爸从来不主动去。每次都是奶奶打电话来催,他才提着一兜水果带我去。有一回大姑在饭桌上笑着说:“哥,你这水果在哪买的?下次别买了,我们家不缺这个。”二姑跟着笑:“是啊,哥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爸的脸红了又白,最后干笑着说:“给小哲买的,他爱吃。”
我那时候确实爱吃,不知道那是他省了两天午饭钱换的。
初二那年拆迁款的事谈崩后,我爸把那张两万块的存折取了五千出来,让我二姑转交给爷爷,说就当是他出的赡养费。二姑收了,没再说别的。
那年端午节,二姑没来家里叫我们去吃饭。大姑也没打电话。我在院子里踢球,听见邻居刘婶在墙那头说:“听说苏家老大跟他两个妹妹闹翻了?就因为那点拆迁钱,至于吗?”
另一个声音说:“可不是嘛。他两个妹妹条件多好,还差那仨瓜俩枣?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把球捡起来,抱着回了屋。
我爸在厨房里包粽子,包得歪歪扭扭的,见我进来,笑了笑:“小哲,端午了,爸爸给你包几个粽子。不会包好看的,凑合吃。”
我刚想说话,院子门响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进来:“建国?建国在家不?”
我爸手下的动作一顿,放下粽叶就往外走。我看见来人,心跳了一下——是我舅舅,叶明远。
舅舅在乡下的粮站上班,个子高,脸晒得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步子是稳的,大步迈进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给你送点米。新打的,刚碾好的,你跟小哲吃。”
我爸搓着手,局促得很:“哥,你看你大老远跑一趟,电话里说一声,我自己去拉就是了。”
“你那个小电驴能拉多少?”舅舅摆摆手,弯腰拍了拍编织袋,“一百斤,够吃到秋天了。还有一篮子鸡蛋,给孩子的。”
我跑过去喊了声“舅舅”。
舅舅摸了摸我的头,蹲下来,目光平视着我,说:“长这么高了。好好念书,有啥难处跟你爸说,也跟舅舅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落在那个院子里,像石头一样实。我爸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哥,留下吃饭吧。我包了粽子。”
“家里还一摊事,得赶回去。”舅舅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建国,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你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不容易。有啥需要开口的,别硬扛着。”
他顿了顿,又说:“米我年年给你送。这话我放这儿了,你听着就行。”
我爸没接话,转过身去,我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爸在院门口站了好久,才回身去提那袋米。一百斤的袋子,他搬进屋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晚上,电饭锅里蒸出今年的新米。米粒白亮亮的,嚼在嘴里带着一股清甜。我爸给我剥了一个粽子,说:“你舅舅这个人,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不是亲哥胜似亲哥”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舅舅每年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家里就像换了盏灯似的,亮堂不少。
后来我上了高中,成绩一直不错。班主任说我有希望冲重点大学,我爸那阵子特别高兴,去五金厂干活都哼着歌。但高二那年,爷爷查出肺气肿,住院花了不少钱。两个姑姑来看过一趟,放下两百块钱就走了,说是“意思意思”。
我爸把两百块钱原封不动装进信封,存了起来,自己白天上厂里的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爷爷住了四十多天院,我爸瘦了十几斤。出院那天,二姑来了,说:“哥,爸的医药费,你看能不能两家平摊?我跟大姐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我攒的钱还够,不用你们操心。”
二姑连句“谢谢”都没说,扭头走了。
那之后我特别不爱过年。奶奶还在,但两个姑姑已经把“不来往”这三个字落到了实处,连我爸的电话都不接。有一回奶奶过大寿,大姑在饭桌上远远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穷是穷,骨头倒是硬。”我爸端着酒杯,眯着眼笑了一下,一饮而尽,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像棵小芽一样疯长: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爸过上好日子,让别人不敢再这样瞧不起他。
高二下学期,舅舅照例来送米。那回他多扛了一袋,还夹了一只风干的老鸭。他进门时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背书,就走到跟前,蹲下来问我:“你爸呢?”
“厂里加夜班,刚睡下。”我说。
舅舅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哲,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出息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报答。读书的事上有困难,跟舅舅说,听见没?”
我看着舅舅,他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深多了,鬓角也有白发了。我说:“舅舅,我以后养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出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有手有脚,要你养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你好好考你的大学,舅舅就高兴了。”
米袋子放在厨房角落里,装得鼓鼓囊囊。我蹲在米袋旁边,闻着那股干燥的米香,眼眶莫名发酸。
高考前几天,两个姑姑突然联袂出现在我家门口。那时天已经热了,她们站在院子里,大姑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二姑提着一袋水果。我爸刚从厂里回来,一身汗,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哥,”大姑笑着说,“小哲要高考了吧?我们来看看他。这孩子学习好,肯定能考个好学校。”
二姑接过话:“是啊,哥,你是不知道,你说出去,我们苏家出了个大学生,多有面子。以后小哲有出息了,可别忘了两个姑姑。”
我爸站在台阶上,没接那箱牛奶。他看着她们,缓缓地说:“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吧。”
大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你这什么话?我们是小哲的亲姑姑,来看侄子还分什么你我?”
我爸说:“去年你俩说要绝交,还说以后路上见了只当不认识。我记得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二姑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那、那不是当时话赶话吗?一家人哪能记仇?”
我爸没再说话,侧身让开门口:“小哲在屋里复习,你们进去坐坐吧。牛奶和水果……放桌上就行。”
两个姑姑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拎着东西进了屋。她们在客厅里夸了一通,说房间收拾得干净,说我长得高了,说我将来准有出息。我爸坐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们走的时候,大姑在门口说了一句:“哥,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好好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爸点了点头,没接话。
门关上后,我走出卧室,看见桌上那箱牛奶和水果。我爸坐在藤椅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半晌,他轻轻说了一句:“小哲,你要好好考。”
我说:“爸,我知道。”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爸在院子里看了又看,最后把通知书揣进怀里,骑着电动车跑了一趟舅舅家。回来的时候,他眼圈红红的,说了句:“你舅舅高兴坏了。”
我知道舅舅那天一定又说了什么话,但我爸没有转述给我。他只是打开柜子,把那两万块的存单拿出来,上面多了一笔钱。他说:“舅舅给的,说给你交学费。”
我看着那张存单,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上大学后,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回来,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又高了一截,我爸的白发又多几根。两个姑姑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在学校怎么样,说“小哲以后毕业了要回来啊”。我爸简短地应着,挂电话前总是一句:“他挺好的,你们放心。”
大三那年寒假,舅舅来送米,我正好在家。他扛着米袋子进门,看见我,放下袋子“咦”了一声:“大学生回来了?”
我笑着喊了声“舅舅”。他的背有些佝偻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是那身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那天舅舅留下吃了顿饭。我爸开了瓶酒,两个人坐在一起,喝到微醺。舅舅拍着桌子说:“建国,你熬出来了。小哲是大学生了,将来毕业找个好工作,你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我爸捧着酒杯,眼眶泛红:“哥,这些年……多亏了你。”
舅舅“哎呀”一声,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我就是个送米的,一年扛两趟粮,算什么多亏?是你自己把孩子养得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米还得继续送,我送到你享福的那一天。”
窗外下着雪,厨房里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坐在桌边,看着两个被岁月磨损了半辈子的男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舅。他们在有些昏黄的灯下碰了一下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声响,一直在我心里留了很久。
后来我大学毕业,考进了市里的机关单位。报到那天,我爸起早去车站送我,站在月台上说:“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我说:“爸,你放心。”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风里,个子好像又矮了一些。他的身边站着我舅舅——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抬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跟我爸一起朝我挥手。
我拉下车窗,风灌进来,眼睛吹得有些酸。
火车一路向北。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几年前那个画面:舅舅蹲在院子里,对我爸说——“米我年年给你送。这话我放这儿了。”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穷的穷,富的富,来来往的来,断往的断。但我没想到,人这一生的际遇,就像冬天掉进水里的石头,看着沉静,底下其实早就暗流涌动了。
而那两个八年来从没再进过我家门的姑姑,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我家门口张望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已经在市里的机关里待了五年,刚刚被任命为民生局的副局长。
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东,推开就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刚发新芽,绿蒙蒙的。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见王主任在身后说:“苏局,今天上午十点有个会,民生项目资金分配专题,您是否出席?”
我转过身:“去,我去旁听。”
王主任点点头,递给我一份会议材料,又说:“对了,苏局,刚才总机那边接了个电话,说是您二姑,想找您。我说您在开会,她留了话,说下午再打来。”
我手里的材料顿了一下。
王主任察言观色,停顿几秒又问:“您看,要不要我给您安排一间会客室?”
“不用。”我说,“她要是再打来,你让她直接拨我手机就行。”
王主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坐下来,翻开材料看了两行,手机亮了。来电显示是“二姑”。我没有接,让它响了四声,才拿起来。
“小哲呀,是二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亲热,像裹了一层蜜,“听说你当副局长啦?哎呀,真是出息了。你爸知道没?我跟你说,二姑昨天在菜市场碰到你爸,他还不肯说,是我从别处打听到的。你这孩子,怎么不告诉家里呢?”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地响:“二姑,刚上任,还在熟悉工作,没来得及通知大家。”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二姑笑着说,“你姑父听说你当官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他说我们苏家总算出个人物了。小哲呀,这几天有空回家,咱们一家人吃顿饭,二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应了一声,说:“好,有空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又把会议材料拿起来。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小时,议题是今年一季度困难群体帮扶资金的分配方案。我坐在角落,听各处室汇报,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散会时,局长把我叫住,说:“小苏,刚来,多听多看。民生这口饭不好端,钱要花在刀刃上,人心也要放在秤上。”
我说:“我明白。”
局长拿起桌上的茶杯,走到门口又回身:“对了,你爸是不是在城东的五金厂干过?”
我一愣:“是,干了十几年。”
“哦,那没事。早些年我那口子住院的时候,我记得见过你爸,他帮隔壁床的老大爷打热水。”局长摆摆手,“你好好干。”
那天下班后,我骑车往城东去。五金厂还在,大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门卫换了个年轻小伙子,问我找谁。我说找苏建国。他翻了翻登记本:“苏建国?调去仓库班了,后头老车间,三号库。”
我推着车进去。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响,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我在三号库门口看见我爸,正弯腰搬一个纸箱,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瘦长的小臂。
我喊了声:“爸。”
他直起腰,眯眼看了我一下:“哟,你怎么来了?下班了?”
“嗯,来接你回家。”
他愣了一下,把纸箱放进堆垛,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我爸出来时,我站在园区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刚用水抿过,有些服帖。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我问:“厂里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搬重东西有点吃力。”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快退了。”
我没接话。又走了一段,我问:“姑姑们有没有来找过你?”
我爸的脚步慢了半拍,说:“你二姑前天来过,提了些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两袋米,一箱牛奶,还有一对枕头。”我爸的语气很淡,“你大姑昨天也来了,拎了些水果,坐下说了会儿话。”
我“嗯”了一声。我们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等着。风吹过来,我爸抬手拢了拢外套,说:“小哲,我知道你心里记着那些事。但她们毕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到这个岁数,有些话说到底是为了一口气。你如今有出息了,姐妹间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坏处。”
我没吭声。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后排。窗外的街景往后倒,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到家后,我妈的照片还摆在五斗柜上。我爸进了厨房系围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他忽然说:“你舅舅前天给我打电话,说早稻收了,过阵子给咱送米来。”
我说:“我正想跟你说,现在我也工作了,米我们自己买就行,不用总让舅舅跑。”
我爸手里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舅舅不是外人。他送了这么些年,你突然不让他送了,他会多想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爸,舅舅年纪也不小了。”
“我知道。”我爸低下头,继续切菜,“那你自己见了他,亲口跟他说。”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爸讲了些厂里的事,我讲了些单位里的事。我们都没再提姑姑们。
又过了几天,局里安排我带队去下面乡镇走一圈,核查第一批医疗救助名单的落实情况。舅舅家正好在那个镇。我提前一天给他打了电话,说中午过去看他。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来就来呗,我给你炖条鱼。”
我到的时候,舅舅正在院子里晒谷。他穿着那件旧中山装,袖子挽起来,手上的筋像老树根一样凸着。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谷耙,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哲来了,多添个饭碗。”
舅妈在屋里应了一声。舅舅搬了张凳子让我坐,又从堂屋里端出茶来,放在我手边:“你爸好吗?”
“好。上回电话里还念叨你。”
“他那人,有什么事都憋着,不会念叨。”舅舅笑了笑,在我对面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当官了,忙不忙?”
“还好。”
“好。”舅舅吐出一口烟,“当官好,但你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手上有点权,就得拿它给老百姓办事。我这个人粗,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公家的东西不能往家里拿。”
我端着茶,没说话。舅妈端了盘炒花生出来,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中午吃饭时,舅妈说了一件事:“前阵子村里登记,说是有个啥帮扶政策,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季度发两百块钱。你舅舅不去报,说怕人家说他是攀关系。”
我放下筷子,看了舅舅一眼:“舅,那是正常政策,符合条件就该报。”
舅舅“啧”了一声,摆摆手:“小哲,你听我说。我这一辈子,靠这两只手吃饭,没求过谁。你如今在局里当领导,我要是去领了那份钱,让人背后说你闲话,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舅舅,他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眼睛却清得很。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午饭过后,我帮舅舅收谷。太阳晒着背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舅舅在前面推着谷耙,说:“小哲,你记住,我送米不是要你记我的好。我就是看你爸一个人带儿子不容易。我姐走得早,你爸一个男的,拉扯你这么大,没少遭罪。我没什么本事,一年送两趟米,算尽个心意。”
我说:“舅舅,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停下来,抹了一把脸,“我不图你报答,你也用不着觉得欠我。”
下午核查走访,我走完了名单上六户人家。最后一户是个独居老婆婆,姓刘,屋里潮,天井里放着两个水桶。她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存折,说儿子在外地打工,治病都是自己攒的钱。我在本子上记下情况,临走时她拉住我的手:“同志,我这病,能报上那个补助不?”
我说:“刘婆婆,你这种情况应该可以。回去我帮您跟镇上核对一下。”
她冲我弯下腰,我看着她的白发,心里一阵发堵。
回城时天已经擦黑。我刚进小区,还没锁好车,手机响了。是大姑。
“小哲呀,你下班了吧?”她的声音透着股热乎劲,“我跟你说个事。你表哥今年从部队回来,正找工作呢。他学的是计算机,我听说你们局里正好招人?你帮忙问问呗,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文凭他也有,大专,在部队还立过功呢。”
我把车锁好,站在楼道里,听见电梯上行的嗡鸣声:“大姑,局里招人都要统一走程序,过笔试面试。我不能打招呼。”
“哎哟,你这话说的。”大姑笑了,“你是副局长,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了,又不是外人,是你亲表哥。你爸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紧:“大姑,公是公,私是私。这个忙我真帮不了。表哥要是愿意考,我把招考公告发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出声时,大姑的语气冷了些:“小哲,你现在是当官了,架子也大了。别的不说,你爸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有一回你们家遇上事,要不是我接济……”
“哪回?”
我打断她问了一句。大姑那边顿了半晌,才说:“算了。你自己想想吧,谁对你爸好,你心里该有数。”
她挂了电话。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拿钥匙开门。屋里灯没开,我爸已经睡了。餐桌上放着两碟菜,盖着纱罩。我掀开看了一眼,一荤一素,饭还剩半碗。我在桌边坐下,把那半碗饭扒拉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用一种家常的语气说:“小苏,我听说昨天有人去你办公区找你了?一个中年女同志,说是你大姑。”
我握着茶杯:“是我姑姑,找我办点事,我没答应。”
局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苏,你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坐。亲戚朋友找上门,十个里有九个是想走门路,你手里那把尺子要拿稳。但话说回来,人情也是要顾的,处理得好是本事,处理不好伤的是里子。你刚来,很多人看着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嗯”了一声。
局长又说:“我听说你舅舅一直在给你家送米?”
我一愣。局长笑了一下:“别多想,咱们系统里的人都长着顺风耳。你爸在厂里跟人提过,说你舅舅人好,年年送米。我听了觉得挺好,做人不忘本,是好事。”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忙去吧。”
我走出局长办公室,心里那根弦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那几天,表哥的事没有下文,大姑也没再打电话。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傍晚,我回我爸那边吃饭。刚进巷口,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敞着,门口堆着不少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一提袋坚果,还有一桶花生油。一个穿暗红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正跟坐在藤椅上的人说话。女人是大姑。
“……哥,你看这事闹的。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小哲现在当局长,是光宗耀祖的事,一家人怎么说也是一体的。你回头跟他说一声,表哥那个事,能办就办,办不了也不怪他。”
我爸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也没放下。他抬头看着大姑,声音不高:“小哲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你想说啥,去单位找他。”
“哎呀哥,你这话说的,我去单位找他,他把我晾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官脸,像我亏欠了他似的。”大姑的声调提起来,“你是他爹,他总得听你的。”
我站在院门口听了这一句,推门走进去:“大姑,我听我自己的。”
大姑转身看见我,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笑:“小哲回来了?你看,姑姑给你买了好些东西……”
我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我爸。我爸坐在藤椅上,眼睛望着墙角的米缸,没看我。我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牛奶箱提起来,放到台阶边上,又拎起那桶花生油,放回大姑脚边。
大姑脸上的笑僵住了:“小哲,你这是……”
“东西你拿回去。”我说,“大姑,我不是记仇。我就是把话说明白——我那个位置办不了你的事,谁来都一样。”
大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转头看向我爸:“哥,你看,你儿子多威风。我这当姑姑的,倒成外人了。”
我爸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慧兰,小哲刚说了,谁来都一样。东西你提走,回头跟慧芳也说一声,别老往这儿跑了。”
大姑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把地上的苹果箱提起来,又停住,声音低了下去:“行,你们父子俩是铁了心不认我们这门亲。那就这样,以后各走各的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建国,你自己琢磨琢磨。你儿子读书那些年,你工资发不出的时候,是谁往你兜里塞的钱?你现在倒好,养出个不认人的官来了。”
我爸没接话。
大姑出了院门,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东西被掼在了地上。脚步声很快远了。
我站在原地,院门半掩着,墙角的牛奶箱斜压着苹果箱。我爸转身走进屋里,身影有些佝偻。我跟进去,看见他站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洗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大姑说的那两回钱……是真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湿漉漉的手。
“你高三那年,学校补课费涨了,我工资没到位,你大姑塞给我三百块。”我爸用毛巾擦着手,声音平稳,“你上大学那会儿,你二姑给过一千,说是不用还了。”
我没说话。
我爸走回堂屋,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轻轻说:“小哲,你做得对。你不用为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家,你守住了,我就放心了。”
我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抬头看我,半晌笑了一下:“巷口买点熟食吧。冰箱里有馒头,炒个菜,凑合一顿。”
我应了一声,拿了钥匙出门。走到院门口,看见那箱牛奶歪在墙角,苹果箱也在,只有花生油被带走了。我把两样东西提起来,放回院门里面靠墙摆好。
天快黑了,巷口的熟食摊亮起一盏灯。摊主认得我,一边切烧鸡一边问:“小哲,给你爸加菜啊?”
我说:“嗯,买回去跟我爸喝两口。”
摊主笑着说:“懂事,你爸有福气。”
我拎着熟食往回走,路过自家院墙时,一只麻雀落在墙头瓦片上,一蹦一蹦的。我没停,继续走。
推门进屋时,我爸已经找出一瓶酒放在桌上,盖子开了。他见我进来,拿起酒瓶摆了两个杯子:“今天破例,喝一口。”
我们在桌边坐下。我爸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沿:“你舅舅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长大了,像个人样了。我琢磨了半天,他这话没说错。”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头一热。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中间我爸提了一句:“明天你舅舅要来送米,顺道吃个午饭。你回来不?”
“我明早出去办点事,中午赶回来。”
“行。”
饭桌上一时安静,碗筷碰出的声音在灯下格外清晰。我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他放下酒杯,忽然说:“小哲,你舅舅这些年送米,从来没有一次空手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等他往下说。
他却没有再开口,只是抬头望向门口。门外夜色沉沉,巷口的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星。
那晚我躺在小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翻来覆去。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舅舅的短信:“明天我带新米,午前到。”
我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白晃晃的。我闭上眼睛,想起舅舅进门时的样子——他扛着米袋,步子稳当地踏过门槛,弯腰放下,说一句“给你送点米”。
这句话他说了八年。
而我爸喝下那杯酒时,眼眶微微发红的样子,在我眼前晃了一整夜。
舅舅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接电话。电话是王主任打来的,问一份文件放在哪,我说抽屉左边第三格,他说找到了,就挂了。挂了电话,我听见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抬头看见舅舅把车停在家门口,脚撑一踢,车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后座上捆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得紧。他弯腰解绳子的时候,动作比往年慢,解了半天才解开。我走过去帮他把袋子卸下来,掂了一下,比往年重些。
“今年的新米,水头好,比去年多装了二十斤。”舅舅直起腰,擦了把脸。他戴着旧灰布帽,帽檐压得低,太阳穴上的黑斑露在外面。他穿军绿色旧夹克,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我说:“舅,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又自己来了?我去接你啊。”
他摆手:“也不远,几十里,摩托车一脚油的事。”他拍了拍袋子,“你爸在家?”
“在,厨房里,一早就开始和面了。”
舅舅笑了笑,迈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看他步子有些沉,走到台阶处抬脚时,手扶了一下门框。父亲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哥,来了。这回米来得及时,缸里正好见底了。”
舅舅走过去看了看米缸,弯腰从袋里一瓢一瓢往缸里舀,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细活。我站在旁边,忽然看见他蹲下时,腰间露出一截白色胶带,像医院输液后贴的那种。
“舅,你腰怎么了?”我问。
他低头拉平衣服:“前几天在粮站搬麻袋闪了一下,贴了块膏药。”
但胶带不像膏药。我没有追问,心里记下了。
吃饭时,父亲端出红烧肉、醋溜白菜、番茄蛋汤。舅舅坐下,先盛了一碗米饭,低头吃了几口,说:“这米好,今年雨水足,谷籽结实。”父亲说:“你送来的米,哪回差过?”舅舅笑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慢慢嚼,一碗饭没吃完就放下筷子,说胃胀。
父亲皱眉:“你是不是又没按顿吃饭?”
舅舅说:“吃了,早上吃了两个包子。天热,胃口不好。”
我给他倒杯温水:“舅,你吃点菜。”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行了,我饱了,你们吃。”
饭后,父亲去厨房切西瓜。我和舅舅坐在堂屋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我起身给他续水,他睁开眼:“小哲,你别忙,坐下。”
我坐回他对面。他看着我,目光像在端详什么,好一会儿说:“你长得像你妈,眉眼都像。”
这半句话让我没法接。他又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当局长,不知多高兴。”他垂下眼,拍了拍膝盖,“行了,我该走了,家里还有鸡要喂。”
我站起来送他。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米缸:“米够吃一阵子。吃完你给镇上粮站的老周打个电话,说我让你去的。要是以后我没法来,你直接去找他。”
“舅,你这话啥意思?你不是年年都要来吗?”我说。
他顿了顿,抬手压了压帽檐:“走了。”
我送他到巷口。他跨上摩托车,发动时排气管吐出两口黑烟,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什么事想说,最后只挥了挥手:“回去吧。”
摩托车突突地远了。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模糊,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下午回局里,开了个会,散会已经五点多。回办公室坐下,我想起舅舅腰上的胶带,拿起手机拨了舅妈的电话。
“小哲。”舅妈接得很快。
“舅妈,我舅今天到我家来了。我看他脸色不好,是不是去过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舅妈的声音有些发虚:“没什么,老胃病犯了,吃过药了。”
“他腰上贴着胶带,我看见了。”
舅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更低了声:“你舅不让说。他住院那回,没跟任何人讲。怕你知道了分心,也怕你爸担心。他说,这病要是能好,年年还去送米;要是好不了,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个人难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到底是什么病?”
舅妈沉默了很久,说:“肝上有东西,做了手术。前几天复查,医生说像是转移了,让他再去省城看看。他不肯去,说花钱,也怕查出来更糟。”
我胸口像被重物撞了一下。想起舅舅午饭时笑着吃红烧肉的样子,他说“要是以后没法来”的样子。
“舅妈,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在家躺着呢,今天回来就说不舒服,睡了一下午。我说你把米都送去了,他才安心。”舅妈勉强笑了一下,“小哲,你别跟他念叨,他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查了舅舅的医保记录。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我反复看了几遍:省立医院肝胆外科,肝恶性肿瘤,术后复查提示肝内多发转移。
我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
桌上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心里却烧得难受。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王主任敲门进来:“苏局,门口有几位同志说是您家的亲戚,在大厅等着呢,提了不少东西。”
我知道是谁。
我走到大厅,隔着玻璃门看见大姑和二姑站在服务台旁,表哥西装笔挺站在她们中间。地上堆着几个礼盒,大姑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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