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哥,我工资涨了,你猜多少?”小陈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嘴里嚼着口香糖。
我没抬头,蹲在地上换正时皮带。“涨多少?”
“九千。”
我手里套筒停了一下,就一下。“学徒拿九千,老板亏了。”
“江老板说了,我这是技术骨干价。”小陈摸摸后脑勺,笑得很实在,“他说全店里让客户点名最多的,除了你,就是我了。”
我想说“客户点名你是让你挪车”,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车间里又只剩风炮的呜呜声。小陈踩着工装鞋哒哒地走了,手机外放刷着短视频,那声音在铁皮棚顶下抖了老半天。
我叫周海,在这家江记汽修干了六年。从二十岁出头进来,打下手、钻地沟、学喷漆、拆变速箱,到现在全店就我一个人敢碰那几台老皇冠和进口奔驰的发动机。老板江友良喊了我六年“海子”,发工资的时候也喊“海子”,顺手把信封拍在我手上,说:“这月生意不好,先拿着。”
我工资条上写的是六千。加上全勤和百来块餐补,实际到手六千四五百,这个数目从三年前就没动过。
小陈是十六个月前进的门。老板娘表姐的外甥,来的时候连千斤顶该顶哪个位置都不知道,扳手拿反了能拧半天。头一个月他把客户一台凯美瑞的机油滤芯拧滑了牙,拖回来我拆了一下午才弄出来。江老板没说他,反倒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多练练,跟你周哥学。”
小陈学得也快——学的不是手艺,是嘴。他会给客户递烟,会记人家小孩生日,会趁老板娘在的时候蹲在办公室拖地。时间长了,连经常来店里补胎的那几个出租车司机都说:“小陈这孩子机灵,以后是当老板的料。”
我没反驳,只是手里的活没停过。
那台帕萨特换完正时皮带,我直起腰,后背的汗把工服洇湿了一大片。十二月的天,车间里阴冷,但站在举升机边上,地上油渍反射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我去水池边洗手,听见休息室里头传来小陈的声音。
“姨父说了,年底把我提上组长,以后保养组归我管。”
是跟隔壁洗车行的小刘说的。小刘羡慕地“啧”了一声:“那工资不得破万啊?”
“先拿九千嘛,过了年再看。”
我把水龙头拧到大,水声哗哗地盖住了后面的话。镜子里的我三十六了,鬓角长了几根白的,眼底下有常年修车熬出来的青黑色。我没再看,甩甩手上的水,回工位收拾工具。
那天下班,我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包子铺买了四个馒头。到家坐到床边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查了银行短信。六千四百二十七块三,半个月前发的。我又点开小陈之前让我帮忙看网购退货时偶然瞥见他屏幕上的数字——九千整。
我躺下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暗了,我没动。
第二天中午,店里没客人,江友良在办公室对着一摞配件单子算账。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海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把老花镜摘下来,“什么事?”
“江总,我工资的事。”我在他对面坐下,凳子腿在地上蹭出干巴巴的一声。
“工资?”他放下笔,表情看上去有点惊讶,“你不是上月刚领过?”
“领过了,就是觉得数目不太对。我干了六年,现在是六千。小陈来了一年半,拿九千。”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江友良把老花镜搁在单子上,用手揉了揉眉心。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海子,小陈的钱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他那边有一部分是后勤补贴,他姨在做的那个保养材料,你知道的,要通过他那边走账。那钱不是工资,是给人家姨的。”他往外推了推烟盒,“来一支?”
我没接烟。“我每个月也做材料,我经手的配件单比谁都多。保养耗材、变速箱油、滤芯,哪一样不过我的手?”
“你那是干活,他是管账。”江友良把烟叼上,含含糊糊地说,“店里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再怎么给你算,也就这么大个盘子。”
“我没要求涨到九千,”我说,“我就想问问,我这六千,还能不能往上动一动。”
他把烟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地喷出来。“海子,你这手艺放到外面,确实值钱。但你在这儿干了六年,江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年底,年底我给你加,行不行?说话算话。”
我没再吭声。站起来的时候,他喊住我:“对了,下午王老板那台A6到店,你来弄,别人我不放心。”
下午三点,王老板果然来了。五十多岁,戴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进店来先看我,不看车。“小周,”他说,“我那台车啊,就是右前轮过坑有咯噔声,换了两次球头了,还是响。你说怎么回事?”
我拿扳手敲了敲转向机防尘套,又蹲下来把轮胎左右摇了两遍。“王老板,这个不是球头的问题,是转向机齿条间隙大了。换一个原厂方向机总成,一次到位。”
“你说了算。”王老板拍拍我肩膀,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江友良,“江老板,你这店里啊,就小周这点我信得过。别人修完我不放心,还得出毛病。”
江友良呵呵笑着:“那是,那是,海子手艺没得说。”他边说边拿手里的钥匙扣转了个圈。
那天晚上,我下班在路边摊吃面。一碗牛肉面十二块,我多要了一份青菜。老板大刘在旁边那桌收碗,看我吃得心不在焉,过来坐下,压低声音说:“老周,我前阵子跟你提的那事,你想不想去看看?”
“什么事?”
“恒泰汽修,开发区那家。他们服务部缺个能做机修底子的副主任技师,底薪给到一万二,加绩效到手能有一万五。你有六年底盘和发动机经验,试个工就能上。”
我用筷子搅着面汤,没说话。大刘又说:“我看了,人家那儿设备新,场地干净,四台升降机都是新的,维修车间还带空调。你去试两天,不满意再回来呗。”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我说。
“你在这儿干了六年,拿六千。那个小陈干了两年不到,拿九千。”大刘把烟掏出来,在桌上敲了敲,“老周,你自己掂量。”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了,拿纸巾擦嘴的时候说:“再说吧。”
嘴上说再说,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接下来几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店里的每一个细节。江友良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是去白板上写“今日安排”,写的永远是“陈亮负责保养组”或者“陈亮跟进客户回访”。小陈在车间里支使两个新来的小工搬轮胎,自己坐在工位上玩手机,偶尔凑到客户车里鼓捣两下,半天拧下来一颗螺丝,还要发个朋友圈。
有一天,一台老款皇冠进了店。车主是附近中学的退休老师,姓赵,车子开到店里的时候发动机故障灯亮着,怠速抖得跟筛糠似的。赵老师说:“小周,这车我就认你,你看是哪儿的事。”
我接上诊断电脑读故障码,还没读完,小陈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周哥,我看着像是点火线圈的问题,那玩意儿我上回拆过,不难。”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看数据流。小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赵老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手快嘴也快。”
我不置可否,让赵老师把车留下,明天下午来取。那天我没急着走,蹲在车头前排查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确定毛病不在点火线圈,是进气道积碳堵了一组喷射嘴。我拿清洗剂一点点清出来,又把节气门拆下来擦干净,装回,点火的时候发动机稳稳实实地转了起来。
第二天赵老师来取车,拧钥匙启动,听了两秒钟,满脸笑意:“好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小周啊,这车就跟认了主人似的。”
我站在车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不小:“赵老师,那车我昨天也帮着看了半天,节气门那块是我先发现的——”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上车走了。
那一下,我不觉得委屈,倒是有种说不清的荒凉。仿佛我六年的手艺,在这店里的分量,比不过人家嘴皮子一翻。
又过了一个星期,压垮我的那个时刻到了。
那天早上,江友良照例在白板上写安排。写完他没走,反手把笔往板槽里一插,拍了拍手掌,对车间里所有人说:“跟大伙儿说个事,从今天起,小陈正式升任车间主管,负责日常排班和客户接待,海子你多带带他,技术上的事还是你把关。”
我正蹲在工位前给一台捷达换机油滤芯,听见这话,手停了。新换的机滤在手里油乎乎的,我把它拧上,慢慢站起来,擦了擦手,看着白板上那行字——“陈亮,车间主管”。
小陈站在白板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脸上却掩不住得意:“周哥,以后还得靠你多指点,我就是个跑腿的。”
我没说话。江友良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海子,主管那头我给他加了工资,你的那份我再想想,别急。”
“嗯。”我应了一声,弯腰接着干活。
那台捷达弄完,我又接了一台朗逸,做常规保养。朗逸车主是个中年女人,急着要走,我加快动作,换油换滤,检查刹车片厚度,抬起来放下来一共四十分钟。交车的时候她看了看里程表,又看了看我满手的油,说:“师傅,你修得真利落。”
“应该的。”我说。
朗逸开走之后,车间里空了片刻。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窗外的天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拖着一道道轮胎印,工具架上那些用了多年的扳手、套筒和旧活塞,在灯光底下蒙着一层细密的油灰。我伸手拿起工作台上那把跟了我五年的绿柄扳手,手柄处的塑料套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握在手里依然顺手。
我握着它,站了几秒,然后把它往工具箱里一扔。
金属撞在铁皮箱上,发出“咣”的一声,声音在车间里滚了一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静下来。
我脱掉工服,叠好了放在箱子上,手机钱包钥匙放进外套口袋。走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江友良正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我换好了衣服,愣了一下,把电话放下:“海子,你这是?”
“我不干了。”我说。
“不干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两步,“你这——怎么突然说这个?店里这么多活呢——”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有点慌了:“海子,你别冲动。你要觉得工资的事,咱们再商量,我可以给你加,加到七千,行不行?你看你现在走了,这摊子——”
我打断他:“这摊子有小陈。他行。”
话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到院子当中。北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吸了口气,骑上电动车,发动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后视镜里,江记汽修那五个字在黄昏的光里红得扎眼。我在那边看了两秒钟,拧动电门,走了。
晚上我联系了大刘。电话那头他明显早就等着了:“这就对了嘛。明天上午九点,你去恒泰,找服务部的陆总,就说大刘介绍的。”
恒泰汽修在开发区,厂房比江记大一半,车间里四台举升机漆着整齐的灰蓝色,地面是防滑环氧地坪,墙上挂着各种认证铜牌。我九点准时到,前台领着我去见了服务部经理。那人姓陆,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系领带,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伸出手:“大刘说的周师傅,是吧?”
“周海。”
“陆伟。”他递过来一份手写的试工单,“我们这边流程简单,你先试一台车,电脑和工位都空着。车是一台老款Q5,高速跑完回来怠速熄火,前面两家店没查出来。”
我没多话,跟着他进了车间。那台Q5停在二号举升机上,我绕到前面,先问工具在哪。陆伟指了工具柜,我打开看了一眼——扭力扳手有三把,型号齐全,六角套筒按尺寸码得整整齐齐,地上还铺着干净的垫子。
我开始查。先从怠速控制阀查起,又看了进气歧管真空度,随后把重点放在碳罐电磁阀上。用诊断电脑读数据流的时候,我发现怠速时节气门开度忽高忽低,来回跳了三次。我没有头一次下结论,把电源断了,直接从碳罐到进气歧管之间的管线一路顺着摸下去,果然在接近车身右后方的位置,有一根软管被刹车油管的金属卡子压瘪了,只剩一小半通气截面。
我用起子把卡子松掉,掰开角度,装上新的橡胶护套,重新固定,清掉故障码,把车打着,怠速稳在七百转,纹丝不动。
前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陆伟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催我。等我把工具归位,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转速表,点了下头:“周师傅,你这个水平,不用再试了。底薪一万二,绩效另算,全勤补助五百,试用期一个月,过了再往上提。你什么时候能来?”
“下周。”我说。
“行,周一早上八点,来找我签合同。”
到了恒泰的第二周,工资单发下来,一万五。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恒泰的工作跟我原先想象的差不多,活儿多,也杂,但流程清楚,配件管够,下班不用操心。车间里有两个年轻人管我叫“周哥”,语气跟小陈不一样,是带着那种“你教我一下”的实在。我抽空给他们讲了两次正时链条的拆装技巧,他们听得认真,回去还做了笔记。
那一周的周六,下午我正躺在一台奔驰S级的底盘下面换后减震器,手机在裤兜里嗡地震了一下。我没理,等手头拧完那颗螺栓才摸出来。
微信亮着,是江友良,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热络的调子:“海子,那个……王老板那台A6又来了,说踩刹车方向盘抖,非说以前你调得稳当,别人他不敢用。你看,我也知道你现在在那边干得不错,但老客户这个……人家点名了,说只认你修。哥想请你帮个忙,工时费给你按三倍算,你看……”
他话说到一半,把尾音拖长,等我接话。语音结束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举升机液压管轻微的低鸣。
我举着手机,在车底的亮光里,竟然真的笑出了声。那声音在底盘底下闷闷地回响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手机锁屏,扔到旁边的工具车上,重新握紧扳手,继续拧那颗还没拧完的减震器螺栓。
周日晚上十一点,窗户外面风刮得沙沙响。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亮了一下。江友良,语音,四十六秒。我翻了个身,把屏幕按灭,侧过去盯着天花板。灯管坏了三天,我懒得修,整个房间只有手机的微光在墙皮上晃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早,路过早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到恒泰车间的时候天刚刚透亮。周日没排什么活儿,我把帕萨特升上去,换机油滤芯,检查四条轮胎的偏磨情况。做到一半,手机在工具箱里响了一声,我没急着看。等把机油加完,车落下来,找了张纸巾擦干净手背上的油渍,才拿起来。
江友良这次用的是文字:“海子,你那台A6的车主又催了。你在宁海路这片待了六年,这片的客户你都熟,你走了我没法跟人家交代。哥请你帮个忙,这周抽半天回来,把车收了尾,工时按三倍算。你什么条件都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搁回工具箱盖子上,蹲下来继续检查左后轮的刹车片厚度。
中午在食堂吃饭,陆伟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门口停着那台老款A6,看见了?”
“看见了。”
“上午九点来的,在会客室坐到现在,中途出去抽了三回烟。”陆伟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才慢慢说道,“说是你年前给一台A6做过正时链条,把他那台从报废边缘救回来的。这次车又抖了,刹车的时候方向盘震得手发麻,去原来那家店换了刹车盘、轴承,花了小一万,没修好。他打听了几天,打听到你在这儿。”
我放下筷子。
“我不是不让你接。”陆伟说,“正常进单、正常算工时,客户自己来的,恒泰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但有个分寸——你以前那些老客户,不要让他们把和江记的纠纷带过来。上面看着呢。”
“明白。”我说。
“行,那你吃。”陆伟端盘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位姓王的车主说了,今天等不到你,他明天再来。”
我在食堂又坐了半根烟的工夫,把那碗饭吃完,洗了手,往会客室去。
王老板还是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手腕上那块表看不出牌子,坐在沙发里翻手机。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表情像是等到了什么结果:“周师傅,真找着你了。”
“王老板,车我看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保养记录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他从皮包里翻出一本塑料皮的本子递过来,“去年到你手里大修之前,前面的记录也不全,但从你修完之后我全都记着。这回就换了刹车盘和轴承,别的东西没动过。”
我翻开本子看了一下,上面记着换刹车盘的日期、购买的品牌,还有小陈手写的两行备注。本子合上还给他:“走,上工位看看吧。”
A6在二号举升机上。我先把右前轮拆下来,观察制动钳和刹车盘表面。盘是新盘,面光滑平整,看不出问题。但分泵导向销外面的橡胶套,一根裂了口,另一根已经扭曲变形,里面干的,没有润滑脂。我把两根销子抽出来,其中一根有明显卡涩,拉动时阻力很大——回位不顺畅,导致刹车片单边贴盘,一踩刹车就产生周期性抖动。
小陈换的新盘,没有做跳动量的检测。新件配旧卡钳,导向销卡滞加上盘面跳动超出公差,两个问题叠在一起,抖动就被放大了。我在工作台上用千分表打了三个点,跳动量果然超了十几丝。
“王老板,问题不在盘上。”我拿抹布擦把手,边擦边说,“导向销卡死了,盘面跳动量也超标。你换的那套盘,出厂跳动量估计就大,装上去也没人给你测。这次我把销子拆下来重新处理,盘面开车床上光一刀,弄完就不抖了。”
“你说了算。”王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卡钳总成整个卸下来,“周师傅,我信你。”
下午三点多,车弄好了。我没有直接装回去,而是用塞尺把刹车片的贴合面重新校对了一遍,新盘的表面用细砂纸轻抛了一遍,装上轮毂之前,又用扭矩扳手把五个螺栓按对角分两次拧到标准值。落到地面,我开出去绕了开发区一圈,又踩了四次急刹,方向盘纹丝不动。
开回来的时候,王老板就站在车间门口等。我熄火下车,钥匙递给他:“你试试,踩几下刹车,看方向盘还抖不抖。”
他上来点火,起步后踩了一脚刹车,又踩了一脚,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周师傅,稳了。”他从兜里摸出钱包,“多少钱?”
“走前台,正常工单。”
他刷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以后我这台车,就不去江老板那边了。就放你这儿。”
我没接话,把钥匙递给他,转身回车间洗了手。
下班的时候,我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把工装脱了,换回自己那件旧棉服。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微信:“周哥,跟你说个事。下午王老板的A6开走了,回店里来转了一圈,把剩下那套没拆的旧刹车件拿走了。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好久,脸色不好看。你小心点,他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消息停在屏幕上,我看了两遍,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兜里,拉上棉服的拉链。更衣室里灯管嗡嗡地响着,我在凳子上又坐了片刻,才推门进了夜风里。
第三天下午,江友良来了。
他开着他那台黑色瑞风,停在恒泰院外的马路边上。我出去买水的时候看见他,他把车熄了火,人靠在车门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出来,他没动,就歪着头看我走过来。
我走到两步远的距离站住:“江总。”
“行,好着呢。”他上下看了我一眼,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王老板那车,你修好了?”
“修好了。”
“手艺好,这我没话说。”他抬了抬手,像是习惯性地想递烟,又收了回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就问你一件事。那台A6,你为什么要接?”
“他自己来找的我。”
“他自己来找你,你不会说自己不在?不会说预约满了?不会说配件要订?你在我那儿干了六年,怎么应付一个客户,你比谁都清楚。你偏偏选了最不给我留面子的那一种。”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用夹烟的手背揉了揉眉心,声音放低了些:“海子,咱们把话说开。你走的那天,我承认,我话没说好。你要涨工资,这事我接了,年底本来就该跟你谈。但你这一走,带着我心里的老客户走,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吃里扒外的名声传出去,对你自己也不好。”
“王老板是你先没笼络住的。”我说,“他换刹车盘、换轴承,花了一万,抖了一个星期,打你电话问,你说让小陈跟他对接。你让小陈对接,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江友良把手里的半截烟摔在了地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店里养的人不行,所以才放跑了客户?行,你嘴比手艺还硬。”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重:“我最后跟你说一句,恒泰的老总,是我高中同学。你的试用期审核,是你在这边站稳脚跟的第一关。你要是觉得凭一只手艺就能把一个圈子里的人都过得去,你就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拉开车门上车,打火,挂着倒挡把车倒出去,在路口拧了一把方向,走了。车尾灯在后视镜里缩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里从便利店买的那瓶水还没拧开盖。我拧开喝了一口,嘴唇冻得有些僵。冬天傍晚的风刮过来,卷着马路上细碎的灰土,我把瓶盖拧回去,回了车间。
第二天上午,陆伟来找我,语气还是平时的那种平淡:“老周,办公室来一下,有份临时的绩效单要你签字。”
我放下内六角扳手,洗了手,跟他进了办公室。他坐在桌后面,没有先抽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废话,直接把一张A4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
我没拿起来,先看到表头的几个字——试用期考核调整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备注:“鉴于员工周海在原单位的客户关系存在争议,建议延长考核期一个月,考核期间底薪按一万一计,转正后补发差额。”
我抬起头看着陆伟。
他没躲我的视线:“你以前那个老板,跟分公司行政那边的陈经理是同学。这个单子是昨天下午从分公司发过来的。我替你打了两个电话,压不下来。”
“我没有接私活。”
“我知道。”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公司流程就是这样,有人递了话,上面就会关心。你刚来一个月,脚跟还没稳,那些人要查你,你很难完全干净地跳出来。”
我没说话。
“这张单子,你可以不签。”他指了纸面右下角,“不签的话,考核的事我去报告,让分公司派人来跟你谈。签了,一个月之后补差额,就当花钱消灾。你自己选。”
我站了片刻,伸手拿过笔,在右下角签了名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伟看着我签完,把单子收回去,没有多说什么。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老周。”
我站住。
“你这手艺,在哪儿都能吃饭。”他说,“这句话不是场面话,你放心。”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车间里没多少车,我蹲在角落里组装一台捷达的转向机。风炮声停了之后,整个车间就显得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我拿游标卡尺测一根衬套的内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短信,没有署名:“周师傅,我有一台2008年的老奔驰,发动机抖,换了三个店没查出来。听人说你专修这种老车,想找你看看。店在哪里?时间你定。”
短信底下还有一个未读消息的红点,我退出去看了一下,来自小陈,只有一句话,没有表情:“周哥,老板今天在店里跟人说,你在恒泰干不长。”
我把手机锁了屏,没回任何一条。那把游标卡尺还握在手里,金属边缘冰凉地硌着掌心。我把卡尺放回工具盒,站起来,把捷达的转向机搬到台虎钳上,固定好,拿起套筒,对准了第一颗螺栓。
工位旁边那台老奔驰还静静停在三号举升机上,车身上的灰在灯下泛着层细密的旧光。我拧完第二颗螺栓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车。车头朝东,像在等着什么。我没多想,低下头,接着拧第三颗。
陌生号码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回。可它就在手机里躺着,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想忘了又忘不掉。我在恒泰上了整一个月的班,工作日排得满,周末也难得歇。陆伟没再提试用期的事,我签过的那张单子就像被塞进哪个抽屉锁住了,没动静,也没人再跟我提。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车间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周师傅,我有一台2008年的老奔驰,发动机抖,换了三个店没查出来。听人说你专修这种老车,想找你看看。店在哪里?时间你定。”
我盯着“2008年的老奔驰”这几个字,没有立刻按回复。这几年在江记,经我手的奔驰不少,老款的W211底子好,跑个一二十年没问题,但毛病也刁钻——平衡轴磨偏、进气歧管翻板断裂、点火模块间歇性趴窝,每一样都不好查。我修过的老奔驰里,有三个车主是江友良的老关系,其中一个姓岑的老干部,开的就是台2008年的E280。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南方口音:“是小周师傅吗?”
“是我。你的车现在在哪儿?”
“在河西那边的一个小区车库里,停了一个多月了。怕抖得厉害坏在半路,不敢开远。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接你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车我打算弄好之后卖了,不想再折腾了。”
我站在车间窗户前,看着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把地面打成深色,应了声:“行,明天下午我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骑车到河西一个老小区的北门。门口两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黑黢黢的墙面上画出几道影子。一个穿灰色羊毛衫的男人站在配电箱边抽烟,五十多岁,戴一副旧的金丝眼镜,看见我下车,把烟摁灭迎过来:“周师傅?我是老顾,短信是我发的。”
他领我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库不大,灯光昏暗,那台E280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身蒙着一层灰,轮胎气压明显不足。我绕到车头,打开舱盖,发动机舱里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没有油的痕迹,也没有事故车那种歪七扭八的钣金缝隙。再顺着右侧顺势抹了一把,指尖碰到气门室盖的边缘,有一道新一点的拧痕——这副盖子是近期拆装过的。
我拉出机油尺看了一眼,油色清亮。启动车辆,发动机“嗡”地一声起来了,随即转速从八百掉到六百以下,“轰轰”抖了两下,又勉强升回去。抖得不算夸张,但频率很不稳,像人喘气有时候匀不上来。我关掉发动机,蹲下来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老顾:“前面三个店给你查了什么?”
“第一家说积碳,清了节气门,没用。第二家换了点火线圈,花了两千,好了一个星期又抖了。第三家跑到宝应去,说是喷油嘴堵塞,让我洗油路,洗完了还是这样,就给了句‘老车,正常’。”
我没急着下结论,把诊断电脑接上,读故障码。屏幕上跳出一串历史记录,大多跟失火有关,但次数不多,不是那种严重缺火的特征。我拔掉四缸的点火线圈插头看了看,又检查了火花塞螺纹口,最后把手搭在进气歧管靠近防火墙的位置,感觉了一会儿。
我拿手电照向进气歧管下部的转角处,那里有一根细小的真空管,表面裹着一层黑色的隔音棉。原本该是两头卡死的橡胶接口,现在一头松脱,翘着,露出一圈发暗的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让空气漏进去,导致怠速时混合气比例不对,转速就忽高忽低地抖。
“你这根管以前换过没有?”我指给老顾看。
他低头瞅了瞅:“不清楚,买的是二手车,前车主没给我留什么记录。”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家店的人跟我说,进气歧管总成得换,连工带料要四千多。我没同意,才拖出来的。”
我没吱声,先用胶带把那根裂缝暂时封住,再点火,怠速立马稳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轻微波动,但没有那种剧烈的掉了。老顾在旁边看了,脸色松动:“真是这根管子的事?”
“是其中之一。”我把手电熄了,“还有正时那边得查。”
“正时?”
“你这台车是M272发动机,平衡轴爱磨。如果怠速热车的时候运转声越来越重,加速的时候底盘底下有那种细碎的‘哒哒’感,高速反而不明显——那就得拆油底壳看有没有碎片。”我直起身,“我不敢肯定你那车就是,但今天故障码里有一条‘凸轮轴位置相关性’的间歇性记录,跑不掉干系。要查就查个彻底,别花冤枉钱先换个面。”
老顾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把口罩摘下来透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你查。查完了,该换什么换什么。”
我蹲回去继续拆,拿套筒松掉进气歧管的固定螺栓,再拆下真空管接头,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异物。就在这时,我指尖碰到进气管外侧那层隔音棉,发现手感不对——隔音棉边缘有一圈缝线似的翘起,像是被人掀开过又粘回去的,粘得不太仔细,露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口子。
我伸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凉凉的、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膜的东西。不是金属,像是一叠纸。
我捏住它,往外带出半个角。硬壳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外面还套着一个塑料袋。光线暗,我没有当场拆开看,顺手塞回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隔音棉按回原位,继续拆真空管。
“你这车之前在哪家店做过大保养?”我扭头问老顾,语气平常。
老顾想了想:“江记汽修。宁海路上那家,老板姓江。开了好多年了,熟人介绍的。”
我手里的套筒顿了一下。
“你认识?”老顾补了一句。
“那家店我待过。”我说,“六年。”
老顾愣了一下,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道:“那真是巧了。不过这车我买回来的时候,前任车主说保养记录不全,江记那边倒是给了个本子,盖了章,写着‘常规保养无异常’。”
我继续拆着手里的部件,胃里慢慢地拧紧。江记的章,我印了六年,最熟不过。我在那个车间里替人背了多少不该背的责任,自己都数不清。但以前是活,跑出来之后,我就不该再碰到它。
老顾的车当天没有完全弄好。平衡轴需要拆油底壳确认,我跟他约了隔天下午再来,带好拆装工具。他把我送出小区,回到车上看了看手机,又补了一句:“周师傅,你要是有办法,尽量帮我查得细一些。我总觉得那车有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就感觉以前的车主,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没带走。”
我没接话。
回恒泰的路上,我骑车骑得很慢,北风从脸颊上刮过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团隔音棉下面那卷东西的形状和重量——那手感不像是普通的票据,更像一个硬壳笔记本或者小账本,被人刻意藏在那台车最没人碰的位置。谁会往进气管隔音棉底下塞东西?要么是极端不信任别人的人,要么是怕被发现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车库,带齐工具,先拆平衡轴盖板检查。油底壳拆下来,磁铁吸出来的油泥里果然混着几片细碎的合金屑末——平衡轴表面已经出现轻微磨蚀,但还没到非换不可的地步,老顾如果还想开两年,得及早处理。我拍了几张照片给他看,他没犹豫:“修,换原厂件。”
我把拆下来的油底壳放平,准备清洗过后回装。趁老顾出去买水的时候,我重新探手进隔音棉底下,把那卷东西轻轻抽了出来。外面裹着一层黑色垃圾袋,里面又紧紧缠着两层保鲜膜,再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胶带贴了两道,上面没有任何字。
我捻着信封,感觉里面不是纸,更像一叠不厚的卡纸。我把它塞进自己的工具包最底层,拉好拉链,继续干活。
老顾买水回来,我正低头洗油底壳,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周师傅,你这活儿快啊,前后不到两钟头就拆下来了。”
“熟。”我说。
他站在一旁看我干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昨天你说江记待过六年,后来怎么走了?”
他这话问得随意,我却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的反应。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工资谈不拢。”
“哦。”老顾点点头,没有追问,像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把油底壳洗干净装回,再加上新的机油之后,我用诊断电脑清除故障码,再点火,发动机运转平稳,怠速稳定在七百五十转附近,几乎感觉不到抖动。老顾站定听了一会儿,捏着手机说:“好多了。”
我收起工具,跟他约好等原件到货再来换平衡轴。他刷卡转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机壁纸是一张合影,像是年轻时跟一群人的合照,背景是某个厂区的大门。我没多看,忙完,骑车回出租屋。
晚上洗了澡,坐在床沿,我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盖子边角已经有些发毛,像是被开合过很多次。我小心地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A4纸,对折成三折,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用黑笔列着序号、日期、配件名称、单号、金额。底下每一页都是一个同样的表格,笔迹不同,像是不同人填写的。
我翻开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记录上:“12月9日,左前避震器总成×1,客户王,金额1480,单号J-1712。”我立刻想起来了,这是王老板那台A6换避震器的单子,当时我的工单编号写的是J-1710,而这份记录里写的是J-1712。我记得当时江友良让我补签过一张配件出库单,说是仓库盘点上用的,我签了,没多想。现在看这份表格,编号往前差了两号,那差出去的两个号,去哪儿了?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录越来越密,有刹车盘、变速箱油、点火线圈,甚至有几台车的总成维修项目。这些单号我大都不陌生,我经手过其中一部分。但我注意到,每当我动过的那台车,旁边总会多出几行跟我无关的配件项目——比如我换了一套刹车片,表格上会多出“刹车盘×2”;我给一台车做大保,表格上会多出“冷却液×3桶”。多出来的东西,标注的单号都落在J-17xx和J-18xx的区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单子的实物。
我合上那叠纸,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台灯的光打在纸张发黄的一角上,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这份账目,跟老顾那台E280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但那张“J-1712”的标准单号格式,只有江记内部的人才写得出来。我再翻出微信,点开小陈之前发的几条消息,往上翻到他刚入职第三个月时发过的一条:“周哥,老板让我跟文员学写单子,说以后出库入库都归我管。这活累不累?”我当时回了一个“不累,就是细心”,现在想来,这话可能不只是个开始。
我看了很久,那叠纸在手里从来没放下来。然后我又拿起手机,找到那个陌生号码——老顾的号码,我存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车间换好工服,陆伟站在更衣室门口,看见我就招手:“老周,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了门,才压低声音说:“昨天下午,分公司行政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试用期内,跟原单位那边还有一道‘客户纠纷’没结清,需要你本人回去接受一次当面问询。他们去的是江记的江友良。”
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没答应他们。”陆伟说,“但那边说,你不回去,恒泰这边对你的考核就得先挂起。”
“问询内容是——”我开口。
“说是王老板那台A6的维修底单有出入。”陆伟往椅背上一靠,“他们说,你走之前在店里补签过一张出库单,那张单子跟后来报给保险公司的明细对不上,怀疑你当时拿走了一套原厂刹车套件没走账。”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听他把话说完。我补签过的出库单只有一张,是给王老板那台A6订方向机总成时,物流晚到了一天,需要一张先行出库的单据以方便预支付运费。我当时签了字,上面写的确实是“方向机总成”。至于后来有没有人把“方向机”改写成其他配件,我闭着眼也能猜到是谁动手的。
“我没拿过。”我说。
“我知道。”陆伟站起来,“但这种事,你光说没用。他们要见你,你得去一趟,带上能自证的东西。”
他说的“能自证的东西”是什么,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回到工位上,我看着自己那双修了十来年车的手,指节发白,虎口老茧叠着老茧。我没有拿过店里一颗螺丝。
下午下班,我回到出租屋,把老顾那台车上取回来的那叠纸重新铺开,一张一张对着手机里存的工单照片核——我手机里还留着那一年补签单据时随手拍的照片,平时没在意,现在一张张翻出来,发现补签的日期和表格里记录的日期能对上。也就是说,江友良利用我签字的时间差,在纸面上造出了我不可能经手的配件进出。
手机震了一下。小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蹲在哪个角落:“周哥,我偷偷跟你说一句,你别跟人说是我讲的。老板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翻了半天没翻到,发了火。他问我有没有见过那东西,我说没有。”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觉得他找的东西,可能跟你有关系。”
我看着摊在床上的那叠纸,它们跟牛皮纸信封一样,陈旧、不起眼,却像一颗拧了引信的雷。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床沿,台灯开着,那叠纸摊开在我面前。我正要拿手机拍下最后几页留底,门突然被敲响了。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昏黄,江友良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脸在灯光下有点发灰。他像是知道我在看,没有按门铃,又抬手敲了两下。
“海子,开门。”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没睡,你灯还亮着。”
我握着门把手,没拧。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就问你一件事——你手里有没有一本账,外面包的牛皮纸壳,锁着旋钮的那种?那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放在我店里的。你要是有,你告诉我,别的我不跟你计较。”
我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还是没有动。隔着那道薄薄的防盗门,我能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低:“海子,那本账要是在你手上,你掂量掂量。你把它拿出来,咱们两清。你要是不拿出来——”他话说到这儿,没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等某种回应。
我站在门后,手里握着那叠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的纸,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我攥出了折痕。我没有开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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