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兴国县的烈士名录里,20个名字的“安葬地点”一栏,空白了九十多年。他们留给故乡的全部信息,只有四个字:北上无音讯。
这四个字,在兴国籍烈士档案里重复了上万次。档案翻得多了,几乎习以为常。但当20个具体的名字被重新从名录里“认领”出来,每个名字背后的空白,忽然变得具体而沉重。
一
今年7月,江西日报“重走长征路,北上寻音讯”采访组在广西灌阳,从当地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得到一份烈士名录。这份名录镌刻在灌阳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的石墙上,一共2831人。
采访组初步比对后发现,其中有20人可能是兴国籍烈士。
名单传回兴国。兴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把那20个名字从电脑里调出来,和《兴国县革命烈士英名录》逐条核验。烈士的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牺牲时间,一一对照。
全部对上了。
这20名烈士,终于有了安葬地的确切信息:广西灌阳酒海井红军纪念园。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那里。
而在此前近九十年里,他们的家属、他们的故乡、他们所属的兴国县,只知道他们“北上”之后再无音讯,不知道他们牺牲在哪里,埋骨于何方。
二
名单上的地址指向灌阳。那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1934年11月底,中央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灌阳是湘江战役三大阻击战之一,新圩阻击战的主战场。
新圩阻击战发生在灌阳县城以北约15公里处,宽约8公里的正面阵地上,红三军团第五师和第六师十八团奉命阻击桂军,掩护中央纵队和红军主力渡过湘江。战斗从11月27日持续到12月1日。
正面阵地上,有一支整建制参战的队伍,兴国模范师第十八团,1800多名兴国子弟兵。全团1800余人,战后生还者寥寥。团长、政委均阵亡。
那是兴国在长征中付出代价最惨重的一仗。整整一个团,绝大多数人没能走出那片丘陵。
那些死去的兴国子弟,很多人的档案最终只能写下一句“北上无音讯”。不是不想写清楚,是真的无从查证。炮火太过猛烈,阵地反复易手,活着的人来不及辨认每一具遗体。
三
灌阳酒海井红军纪念园里,有一座“红军帽”造型的烈士墓冢。墓冢的石墙上,镌刻着2831位已查实的红军烈士英名。
这2831人的名单,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的积累,始自2017年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的打捞。
酒海井是一口天然溶洞井,口径约2米,深不见底。1934年新圩阻击战期间,红五师战地救护所设在酒海井附近的蒋家祠堂。战斗失利后,救护所里的100多名重伤员来不及转移,被敌人投入酒海井中,全部牺牲。
2017年8月,灌阳县启动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打捞工作。打捞持续了一个多月,在距井口约10米的回水湾处,出土20余具骸骨。经中山大学鉴定,这些遗骸的年龄在15到25岁之间,均为男性。
随后几年,当地通过查阅史料、走访群众、比对档案,逐步摸排出2831名牺牲在新圩阻击战和酒海井殉难的红军烈士姓名。其中包括这次确认的20名兴国籍烈士。
四
“北上无音讯”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兴国籍烈士特有的标注。在赣州约10万名在册烈士中,4万余人被标注为“北上无音讯”。整个赣南,这个数字还要更大。
这五个字背后,是长征途中的连续作战、急行军、翻雪山、过草地。一位战士今天还在队伍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牺牲的时间、地点、掩埋的位置,往往来不及记录,或者记录了但遗失了。战事频发,部队快速移动,档案跟不上牺牲的速度。
兴国县在册有名有姓的烈士共23179名,其中“北上无音讯”的达10245名。苏区时期,兴国全县23万人口,参军参战9.3万人,牺牲在长征路上12038人。
也就是说,兴国每两个参军的人里,就有一个没能回来。而回来的人中,又有一大半不知道牺牲在何处。
这样的家庭,在兴国不是少数。多少人家门口挂过“光荣烈属”的牌子,却从来不知道亲人埋在哪里。
五
其实兴国与灌阳的联结,不是从这次比对才开始的。
2019年,兴国县在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立项兴建“模范兴国”纪念亭,2020年建成。亭址选在当年兴国模范师第十八团浴血奋战的新圩阻击战旧址附近。纪念亭地面与道路0.7209米的高低差,对应的是湘江战役中牺牲的7209名兴国子弟兵。
每年清明节,兴国都有人赶到灌阳祭扫。酒海井纪念园的工作人员说,经常有兴国口音的祭扫者,在“红军帽”墓冢前默默站很久。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的祭扫,面对的是一个群体,兴国籍烈士整体。他们是作为“7209人”被纪念的。而这一次,20个具体的名字被从浩繁的名录里找出来,和具体的家庭重新连接起来。他们不再只是“北上无音讯”这个概括性标注里的数字,而是有籍贯、有姓名、有安葬坐标的人。
兴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表示,将逐一对接这20名烈士的家属,告知核实结果,并统筹安排家属赴广西灌阳祭扫。
但实际联系中,并不容易。当年“北上无音讯”的家庭,很多已经迁离原籍,或者直系后人年事已高。还有一些烈士,家中已无在世亲属。譬如烈士“陈发祥”,目前仍未联系上直系后人。
工作人员说,寻亲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但确认安葬地的第一步走完了,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做。
六
没有墓碑,没有音讯,故乡亲人代代牵挂。
兴国的老人说,过去家里长辈临终前,常会嘱咐一句:要是哪天打听到你叔、你伯、你爷爷的下落,记得去烧张纸。这种嘱咐传了一代又一代,有的家庭传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他们守着“北上无音讯”这四个字,等了近九十年。
这一次,20个名字从“北上无音讯”变成了有确切安葬地的英烈。他们终于有了坐标,灌阳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的石墙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其余的10000多名“北上无音讯”的兴国烈士,他们的安葬地仍等待发现。但至少,这20个名字,以及他们身后那20个家庭,终于知道亲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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