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里十点四十,陆沉来的时候,糖糖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
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草莓,是我上周随口提过一嘴的那家。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比上回见面短了些,像是刚剪过。
“糖糖,爸爸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糖糖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这阵子她有点别扭——上回陆沉临时加班失约,她记着仇。陆沉蹲下来,把草莓举到她面前:“爸爸跟你道歉,上回没来接你。”
糖糖瘪着嘴,继续搭她的积木,不理他。
“那我先放厨房,等你想吃了再洗。”他也没勉强,站起来,很自然地去厨房把草莓放进了冰箱。他对这个家还是熟的。离婚快一年,他搬出去住了一间公寓,但每周三和周日雷打不动地来看糖糖,进门先洗手、放东西、陪玩,流程像打卡。
我站在客厅里,看他弯腰放草莓的背影,没有动。
九点四十分,糖糖开始揉眼睛。陆沉把她抱进卧室,念了两页绘本,声音越放越低,糖糖也跟着安静了。他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门,说了一句:“睡了。”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客厅只开着落地灯,光线很暗,他的侧脸在暗处明了一瞬。鞋换好了,他直起身,手搭上了门把手。
我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伸手,攥住他大衣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他没防备,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碰到我的腿。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低头看我,昏光里那双眼不太像他平时的样子。
“你干什么?”
“糖糖刚睡着。”我说。
“我知道。你——”
“你先别说话。”
他住了嘴。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闻得到他衣领上新换的洗衣液味道——以前是栀子香,现在是柠檬。他换了,从某一天开始就换了。
我没松手。他也没挣。
那十来秒时间,长到我以为我们把这几年没挨过的距离一次补完了。我攥着他衣襟的指节慢慢发白,又慢慢松开。
“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鞋已经穿好了,却像被我那一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隔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糖糖跟我说,你上礼拜发烧了。”
“小感冒。”
“她半夜爬起来看你,怕你不知道。”
我没接话。那天半夜我确实醒了,糖糖抱着小枕头站在我床边,说我脸红,问我要不要去医院。她四岁,已经学会在她爸爸面前报告我的身体状况了。
“苏念。”他叫我名字,“你要是不舒服,别硬撑着送她。早上我过来接。”
“你过来干什么?”
“送她上学。”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前也没送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话了。然后他点了点头,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说了句:“周五我早点来,接她放学。”
“嗯。”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电梯那边走。那脚步声很轻,像他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前夫叫陆沉。我们结婚六年,离婚一年。离婚是我提的。原因到现在我也懒得跟人细说,只说一句“过不到一块儿去”。朋友们都信了,因为我们的确在离婚前那两年几乎没什么话说。他做工程管理,项目接一个扔一个,半夜回来是常事;我开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白天画客户的图,晚上等他回家吃饭,等到后来不等了。我们像同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他回来洗澡睡觉,我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各自运行各自的轨道。离婚办得干净利落,没有第三者,没有大打出手,也没有财产纠纷,房子留给了我和糖糖,他搬出去,抚养权归我,抚养费每月打到我卡上,探视时间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昨晚我站在玄关拽住他的时候,那些清清楚楚的条条框框就都不作数了。
第二天早上,糖糖喝牛奶,喝到一半忽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跟你好了?”
我给她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爸爸和妈妈都跟你好。”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是你们不跟彼此好了。”
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跳下椅子去穿鞋,没再追问。她四岁半,比很多大人都敏锐。
上午到工作室,合伙人叶青给我递了杯咖啡,看了看我的黑眼圈:“陆沉昨晚来了?”
“来看糖糖。”
“哦。”叶青在我对面坐下,“对了,傅彦早上打电话来,说你上个月的稿子他不太满意,想退。”
傅彦是我们合作了快两年的甲方,做家居品牌的,他的项目占了工作室收入将近三分之一。上个月我给他做一套样板间的软装方案,客厅主色调用了灰蓝配原木色,他看完说太冷,原话是:“苏念,你这套方案让我觉得这房子里的人不熟。”
“他说可以改,但方向得往暖了调。”
我打开电脑,翻出那套方案,看了半天,没改。
我在认识陆沉之前,是学环艺的。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我一个大学室友的婚宴上,他坐我旁边,话很少,整顿饭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筷子拿反了。”我低头看,果然反了——我习惯用左手,那天坐得挤,换了右手。他后来告诉我,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我,因为他没见过一个人拿反筷子还吃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们好过几年。那几年他还没那么忙,会骑着摩托带我去郊外看晚霞,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糖炒栗子,在冬天晚上跑了三条街去买。后来他升了职,项目越来越大,摩托换了车,晚霞和栗子也跟着没了。离婚那天他签字签得很快,快到我以为他也在等这一天。他只在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糖糖的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打过。糖糖生病、幼儿园活动、半夜发烧,我都没打。他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总会来。来的时候不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像这周日下午那样。
下午去接糖糖,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陆沉。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两个草莓圣代,看见我,走过来递了一个:“糖糖念叨了两天。”
“你周五才来接,今天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顺便把圣代买了。”
我接过那杯圣代,糖糖刚好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本来愁着张脸,看见陆沉愣了一下,随即乐了:“爸爸!你不是周五才来吗?”
“提前来看看你。”陆沉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
糖糖骑着她爸的脖子,开心得直晃腿。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圣代慢慢化成水。我们三个人,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并排往停车的地方走。糖糖在她爸头上絮絮叨叨,说老师今天教了折纸青蛙,说同桌把她的橡皮弄丢了,说妈妈中午带的饭里没有她想要的鸡翅。陆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偶尔朝我看一眼。
到路口,糖糖累了,陆沉把她放下来,蹲着叮嘱她:“周五爸爸早点到,带你去科技馆。”
“真的?”
“真的。拉钩。”
拉完钩,糖糖心满意足地牵着我的手。陆沉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袋草莓,是你喜欢的那家。”
我怔了一下。那袋草莓是昨晚他带来的。我上回说那家草莓好吃,是在饭桌上随口讲的,当时他在给糖糖擦嘴,我以为他没听见。
“嗯。”我说,“多少钱,我转你。”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淡了下去:“用不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下午的光里拉得很长。糖糖仰头问我:“妈妈,爸爸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让他走了?”
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我哄糖糖睡下以后,把那袋草莓一颗颗洗了,泡在淡盐水里,放在白瓷碗中。糖糖不知道那袋草莓是陆沉特意买给我的。他不提,我也不说。我们之间好像一直这样,他做了的事从不开口,我看见了也不问,到后来分开,谁也不欠谁的。就因为不欠,反而更难去恨,也难去原谅。
叶青说我活得太“收着”。她说苏念你应该大声哭一场,或者在家里砸点什么,离了婚连眼泪都没掉过的人她没见过。我没告诉她的是,离婚那天晚上我坐在玄关地上,发了好久的呆。像那天下午幼儿园门口站着的陆沉一样,我没哭,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直到昨晚把他拽进怀里,堵着的地方才松了一点。可松了之后,心口反而更空。
周五来得很快。
陆沉准时到,穿了件白衬衫,比上回精神了些。他站在门口等糖糖换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蹲下去系鞋带。他手指很利索,打了个挺好看的结。
“傅彦那套方案你交了?”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青说的。”他头也没抬,“说你这周天天改到凌晨。”
叶青跟他还有联系?我皱了皱眉,没来得及细想,糖糖已经穿好鞋,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我,把我们往门外拽:“走,爸爸说带我去吃火锅,妈妈也去!”
我看了陆沉一眼。他站在门廊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被晃得看不太清:“……一起吧。”
我想拒绝。糖糖已经把我拽进了电梯。她丁点大的手攥着我两根手指,同时又攥着陆沉的,电梯门合上,我们仨挤在一面镜子里。糖糖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过去那么多年里每个普通的傍晚。
火锅店人多,我们被拼在边角一张桌上。糖糖坐在我们中间,很忙,给妈妈夹虾滑,给爸爸夹毛肚,像个小服务员。陆沉话少,偶尔烫好一片菜,放在我碗里,什么也不说,又转回去照顾糖糖。
中途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桌上手机亮着,叶青发来消息:“傅彦下午来工作室了,说要退稿。”
我站在原地,没回座位。傅彦上一笔项目款还没结,稿退了,这个月工作室的房租和工资就都得自己垫。我用了两三秒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放平,才走回去坐下。
陆沉正在给糖糖擦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什么也没问。
晚上回家,糖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我给她洗了把脸,塞进被子里。她翻了个身,抱住她的小熊玩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爸爸今天笑了。”
我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手机震了一下。傅彦的微信:“方案先按原方向改吧,周五前交终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口。可能是叶青私下找过他,也可能他本来就没真想退。我锁了屏,准备去洗澡,忽然想起来——火锅吃到一半,我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桌上那串糖糖给我编的彩珠手串原本散在我包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摆正了,珠面朝上。
摆它的人左手边,坐的是陆沉。
凌晨三点,我把方案改完。那面原本留白等夕阳的空墙,我在灰蓝色的墙面上加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画得很轻。鼠标停在保存键上,窗外已经有了灰蓝的天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沉发来一张照片:糖糖歪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车窗外是天亮前那种深蓝色。
没有配字。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下来,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天亮了。
傅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糖糖穿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蹲着,一只手扶着糖糖的脚踝,另一只手把她的脚往鞋里塞。
“苏念,方案我看了,那盏落地灯不错,但整体感觉还是不够热。”
“哪里不够热?”
“说不上来。”傅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我周五下午过来,你当面给我讲讲。”
我直起身,糖糖已经穿好鞋跑去找她的水壶。我对着手机那头说:“那行,下午两点,我都在工作室。”
“好,到时候见。”
挂掉电话,我站在玄关,看着糖糖把水壶塞进她的小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蹲在那里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我走过去替她拉好,把书包递给她:“幼儿园路上让爸爸送你,妈妈下午有会。”
糖糖抬头看我:“爸爸今天来吗?”
“来。他跟你说好周五送的。”
“那妈妈你晚上几点回来?”
“晚上七点。你在叶青阿姨家吃饭,等妈妈来接你。”
糖糖点了点头,像一个大人在消化安排一样,把那两只小胖手插进口袋里,率先拉开了门。我在她身后站着,看她蹦蹦跳跳地往电梯口跑,心里忽然漫上来一个念头——从什么时候起,一个四岁的孩子要反复跟大人确认这些安排。
陆沉的车停在楼下。他降下车窗,看了一眼我,大概看出我打算送糖糖下去,就没熄火,推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我下午在工作室,不顺路。”
“我知道。”他说,“我送糖糖,你上班。正好。”
糖糖已经爬上安全座椅,在车里喊:“妈妈快来!”
我站了两秒,上了车。陆沉没说话,等我们都坐稳,才慢慢把车开出去。他的车换了,从我们离婚前那辆黑色轿车换成了现在这辆银灰色的,里面干净得像刚提来那天。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副驾储物格里放着一个折纸青蛙,糖糖上周在幼儿园折的,他留着了。
糖糖在后座翻她的绘本,翻到一半忽然说:“爸爸,你周五晚上能陪我睡觉吗?”
陆沉默默开了一会儿车,才说:“爸爸周五晚上有工作,周六早上来接你行不行?”
“那你周六来呗。”糖糖低头翻了一页书,嘟嘟囔囔的,“反正你周五也不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糖糖,然后问我:“苏念,周五你忙吗?”
“我下午见傅彦,晚点没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接话。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我下车之前,糖糖从安全座椅里探出身来,拉住我的手:“妈妈,你晚上来接我的时候,能给我买草莓吗?”
“家里还有。”
“那是有爸爸味道的草莓。”
空气凝住了一下。我和陆沉同时沉默了。糖糖早已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绘本,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陆沉的车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尾灯在一片刹车灯中很快分辨不出来了。
叶青到我工位上的时候,我正在改那套方案的配色。她把一杯拿铁放在我手边,靠着桌沿看了我一眼:“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睡得早。”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没追问,转了个话题,“傅彦下午过来?”
“嗯,说当面讲。”
“你说他是不是嫌你方案冷?他上回那个跟咱们合作的项目,刚开始也说了好几遍‘冷’。”
“那个后来怎么过的?”
“还不是我加了五六个暖色抱枕就过了。”叶青笑了一下,“他好糊弄,你别自己较真。”
我没接话。我不确定傅彦是不是好糊弄。上回那个项目,最后是他点头过的,但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指着深化图说,你画的这套房子,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的。
下午两点,傅彦准时到了。他穿一件烟灰色风衣,个子比我高一截,进门先没看方案,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在我那面贴满色卡和材质样本的墙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翻了两页我的方案,手指点了点屏幕:“这盏落地灯,你为什么要加在这里?”
“因为那里缺一个光源。”
“缺吗?那是白天拍样板间,没人会在下午三点开灯。”他抬起眼来看我,“你加它,是因为你晚上去,看到那面墙是黑的,对吗?”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把方案合上:“苏念,我不着急看你的成品,我着急看你怎么想。你每次交出来的东西都体面、规整,但不动人。就好像一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再好看也让人觉得隔。”
叶青在远处咳了一声。我盯着桌上的方案,心里那把火慢慢升上来,又压下去。他说得对不对?对。这套房子的软装方案里,我在意的全是比例、材质、光线是否准确,全是可被量化的事。他让我改暖,我就在角落里加一盏灯。他让我改热,我还能加地毯、加抱枕、加一个又一个暖光源。可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
“傅总,”我抬起头,声调很稳,“我可以加和你想要一样多的暖色,但最终的方案不只是暖,它得有一个统一的东西,把它串起来。你要的是温度,我给的也是温度,区别在于我用什么线把它缝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再给你到周二。”
我点点头。他走后,叶青走过来:“这不是没退吗?”
“他给了期限。”
“加个期限而已,方案还是你的。”叶青把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凉茶收拾了,“不过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你嗓子有点紧。”
我做完手头另一份小单子的构图,已经快六点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街灯一层层亮起来,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
接了糖糖,她一路上都在说幼儿园的事,说老师教的新歌,说午饭的小丸子。到家以后,她坐在客厅里,抱着那只小熊,忽然低声说:“妈妈,我刚看到爸爸停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窗帘。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车,开着车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地。车没熄火,也没有人下车。我看了很久,直到对面车库门开了,那辆车才慢慢驶走,车灯划过夜色,像一只犹豫了很久才落下的手。
糖糖站在我旁边,仰起头:“妈妈,爸爸为什么不上来?”
“他要回去了。”
“他自己回去吗?”她问,“他一个人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双眼:“他回去他的家。”
“那他家在哪儿?”
我没回答她。她把小熊搂紧了一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站在窗边喊爸爸的时候,他摇了一下手,然后他也没走,就坐在那里看我们家的窗户。”
我没告诉她,陆沉租的那间公寓的窗户,朝南,正对着这栋楼。夜里从那扇窗看过来,正好能看见我们客厅这一层的灯。我搬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忘了拉窗帘,半夜醒来看见对面那片模糊的楼层里有一扇亮着的窗,才意识到那一格是租着他的住处的。
周五下午,我还是把方案的终版发给了傅彦。他没有立刻回复。我把电脑合上,天已经擦黑了。手机亮起来,是陆沉。我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两秒,才说:“糖糖在我这儿。她刚从幼儿园回来,我去接的。”
“你怎么去接了?不是叶青接吗?”
“叶青临时有急事,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现在方便过来吗?她闹着要吃你上回做的那种蛋炒饭。”
我到的时候,陆沉那个公寓里灯亮着,糖糖坐在餐桌前,碗里装着半碗白粥,面前摊着一堆积木。她看见我进来,立刻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冻饺子。”
陆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平底锅,锅沿沾着一圈蛋液。他看了我一眼:“我学会了,蛋炒饭先炒蛋还是先炒饭?”
“先炒蛋。”我说。
他点点头:“下回我会了。”
我走到灶台边,接手了那口锅。锅里米饭还带着冻气,鸡蛋液倒在边缘,渐渐凝固成金黄。糖糖搬了一把小椅子,踩在椅子上看我们炒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你和妈妈一起做饭的时候,看起来好年轻。”
陆沉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没动。我的铲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沉默持续到饭炒完。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吃那碗饭的时候,谁也没再提。
那晚送糖糖回我那边,陆沉送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说:“傅彦的方案,我看叶青发我了。”
“她怎么发你?”
“她发了一版在群里,我看了一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苏念,你画的那些东西,是好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他接话,转身往电梯走去。电梯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快被金属门挡住,像水面合拢。我关上门,站在玄关,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糖糖的小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第二天,傅彦的回复到了:“方案过稿。周三进场,你来盯。”
我看着这条消息,放下手机,把那扇画了灯的方案图重新打开。那盏搁在灰蓝墙前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那面墙是陆沉第一次到我的新房子里时,站了很久的那面墙。他说,这里太空了,像缺一块拼图。我问他缺什么,他说不上来。
后来我画方案,那面墙换过灰、换过米白、换过墨绿,一直没有确定。直到那天夜里改稿,我脑子里的那面墙和眼前陆沉的脸叠在一起,我画了那盏灯。画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发现灯下的那片光,恰好是那天他站在那里的高度。
周一,开工进场。建材商送来的第一批板材和漆料堆在工地上,我早到了一小时,验完货,准备闭门漆样。手机放在台面上,嗡了一声。糖糖在幼儿园发来一条语音,断断续续的,四岁半的小嗓子听不太清楚,但意思我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
“妈妈,你跟爸爸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变成了一只青蛙,被我放在荷叶上,他跟我说他家在荷叶底下,我说那我住哪儿,他说你住我旁边。”
那条语音我听了七遍。最后我把它存了下来,锁了屏,看着工地那面灰蓝色的墙发了很久的呆。漆工师傅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手扶着一面还没干透的漆面,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确实缺一块拼图。”
傅彦到工地的时候,我正在墙根底下调色。那面灰蓝的墙刷了第二遍,颜色比色卡上深一点,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出沉甸甸的重量。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点了一支烟,隔着一地卷尺和漆桶看了我一会儿。
“苏念,这墙你打算空到什么时候?”
“灯已经定了,下周装上。”
“我不是说灯。”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碰了碰墙面,“我是说你打算让这面墙空多久。”
我放下滚筒刷,站起身:“傅总今天过来是看进度的吧。”
“看进度,也看人。”他把烟掐了,扔进脚边一个空漆桶里,语气随意,“上回跟你提的南方那个度假村项目,我正在谈。刚听说你们这边有家建筑公司也在竞标那个标段。”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那家公司的项目经理,好像姓陆。”
我擦手的那块抹布停在半空。傅彦已经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声音平平的:“也是巧了。你前夫的公司。”
他没等我接话,又说了一句:“我听那边的人说,陆沉已经被内定为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两年代限,驻场。”
我攥着抹布,没说话。傅彦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只说了一句:“你画的那盏灯,放在那个房间里头,方向是朝南的吧。”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直到漆工师傅喊我过去看墙角的阴角线,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父母那边接糖糖。糖糖正趴在外公腿上给她的玩具青蛙盖被子,看见我进来,立刻翻身坐起来,跑过来把脸埋在我腰上:“妈妈,爸爸今天打电话了,问我周末想不想去动物园。”
“你怎么说?”
“我说想去。”糖糖仰起脸,“爸爸说他周末可能要出差。妈妈说爸爸出差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拢到耳朵后头:“爸爸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去得成,就带我去。如果去不成,下次补。妈妈,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没法回答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是陆沉发来的,很短一行字:“周六下午方便吗?想跟你谈谈糖糖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陆沉准时到了。糖糖在客厅午睡,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带。一周不见,他瘦了一点,颌骨线条比之前明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进来吧,她睡了。”
他进了门,没往里走,站在玄关那块垫子上,想怕自己把地板踩脏。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落地扇嗡嗡转着,窗外是小区的蝉鸣,糖糖卧室的门虚掩着,隔一会儿传来几声均匀的鼻息。
“你要谈糖糖什么事?”我先开口。
他握着水杯,没喝,指腹在杯壁上摩挲:“我公司那边,可能有个外派项目,需要到外地待一段时间。”
“多久?”
“两到三年。”
我没有马上接话。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谨慎:“糖糖那边,我想着,如果我去得远,探视频率肯定得调一下。想先跟你商量。”
“你定了?”
“还没有最终定。但方向差不多。”
我看着他,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拇指一直在敲杯壁,是他过去做重大决定时候的小动作。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他每一次拿定主意,都是这个动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上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后背靠进沙发里,“那你上周五来的时候怎么没说?”
“糖糖在,不方便。”
“那周一呢?周二呢?你有的是时间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我怕你没准备好。”
“陆沉,咱们离婚一年了。你要走,不需要我准备好。”
我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糖糖的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拖着拖鞋走路的脚步声。她推开门,迷迷糊糊站在门口,看见陆沉,揉着眼睛走过来:“爸爸,你怎么来了?”
陆沉伸手把她抱到腿上:“爸爸来跟妈妈商量点事。”
“商量什么?”
“商量你周末想去哪儿玩。”
糖糖把头靠在他胸口,又闭上眼:“我想坐火车。”
陆沉的手在她背上听了一下:“坐火车去哪儿?”
“去爸爸要去的地方。”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都听见了。你要去坐火车,妈妈也要去,我也想去。”
糖糖睡着了又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可她说出来的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们三个人中间那片沉默里。陆沉低着头的,手掌轻轻拍着她背,像过去她夜里闹觉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节奏没变。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光,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眶发酸。
那天下午陆沉走的时候,糖糖还没醒。他在玄关换好鞋,起身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周五我再过来看她。”
“你定了去哪了吗?”我问他。
他停在门口:“还没。
我”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门,合上前,他抬手冲我摆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周前的通话记录,发现在周三晚上八点零七分,叶青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接到。当时我在工地,手机静音。
我拨过去,叶青接起来,声音有点迟疑:“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沉上周三晚上来工作室找我,说他可能要调走,让我多照顾你。他走以后,你手机关机,我就没再打。”
“他为什么跟你交代?”
“他说,他不在的时候,怕你有事没人商量。”叶青声音低下来,“苏念,说句实话,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握着手机,靠在窗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敲着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周一上午,我去了陆沉的公寓。钥匙是糖糖在他那儿玩时候顺回来的,小小一把,挂在她书包内袋里,她自己都忘了。我周末洗书包翻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还是来了。
他不在家。门打开的时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已经半撕开,牛皮纸信封,印着一家南方建筑公司的名字。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
信封没有封口。我看了几秒,伸手抽出来。里面是一份聘用协议,抬头写着“外派项目经理任职书”,落款处有他一笔一划的签名,陆沉,日期是上周五。
今天是周三。
我拿着那份文件,站在他空荡荡的公寓里,阳光从南面那扇大窗照进来,正好照亮客厅中央一块地板。那扇窗,面朝我家那栋楼。
我把文件放回信封,放回原处,退出门口,带上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闭了一会儿眼。
周四晚上,他把糖糖送回来。糖糖进门以后直奔卫生间,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路。他看我一眼:“怎么了?”
“你外派的事,定了?”
他顿了一下:“定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门:“那你进来吧,糖糖刚才说在车上掉了只鞋,你进来帮她把另一只也脱了。”
他换了鞋,进了糖糖的卧室,蹲下来帮她把另一只鞋脱掉。糖糖已经困得东倒西歪,抱着她的青蛙玩偶倒在枕头上,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爸爸,你走以前能不能给我讲一次睡前故事?”
“能。”
“那你要讲那个青蛙找家的。”
“好。”
他讲完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别的东西。故事讲到青蛙跳上荷叶,回身看着岸上的同伴时,糖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小拳头攥着青蛙玩偶的腿。
陆沉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在玄关站着,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我送送你。”我说。
他换好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往前迈一步,又停住,转过身:“那个聘用协议,你看了吧。”
我攥着水杯的手收紧。
“糖糖书包里的钥匙,你拿了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我看定位的时候,看到在公寓那边停了一下午的人是你。”
我把水杯放在鞋柜上。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站在走廊灯底下,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件洗旧的灰外套肩头落着一小片走廊里的白灰。他说:“那晚你拉住我的时候,是因为知道我要走吗?”
我看着他。
“我调任的消息,是上周三传过来的。周四晚上我来看糖糖。”他声音低下来,“你把我拽进怀里的那天,我本来是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进黑暗里。
“但你没说。”
“我没说。”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有种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因为你说‘糖糖刚睡着’,然后你拽住了我。”
“你拽住我的时候,我在想,我要走去哪儿啊。”他声音更低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陆沉。”
“嗯。”
“你下周三几点的火车?”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声控灯又亮了,他的脸从暗处浮出来,比刚才更疲惫,也更清楚。他说:“早上七点四十。”
“我知道了。”
“苏念——”
“你走吧。周五来接糖糖。”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向电梯。他在电梯前面站了一下,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那个空荡荡的玄关里,我站了很久。直到糖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叫了一声爸爸,含糊短促,又沉进梦里。
周五傍晚,陆沉来接糖糖。他开了那辆银灰色车,没有上楼的。糖糖背着她的书包跑下楼,我站在窗边看。她跑过去,陆沉蹲下来接她,她搂住他的脖子,说了句什么,他笑了,把她抱起来放进安全座椅。
他没有往楼上看。
晚饭以后,糖糖在客厅拼积木,拼到一半抬头问我:“妈妈,爸爸周日还来吗?”
“他周三就走了。”
“那周三之前还能来吗?”
“周日他会来的。”
糖糖低下头,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插在蓝色积木上头,又拔下来:“妈妈,我想去爸爸的公寓拿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一本画册。上次去忘在那边了。”
我看着墙上那盏画着落地灯的效果图,忽然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去拿。”
到了他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糖糖跑在前面,按了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糖糖跑进去找画册,我在门口等着。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妈妈,我爸桌上怎么有一张票?是火车票。”
我走过去,看见糖糖手里捏着一张蓝色的小纸片。她举起来给我看:“爸爸周三的火车是不是就是这张?”
我接过来。票面打印着目的地和日期,周三早上七点四十。票已经取了,没有退。
糖糖举着那张票,站在她爸爸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问了我一句话:“妈妈,爸爸走了以后,我们还能来看这间屋子吗?”
我蹲下来,把她小小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张火车票被我攥在另一只手里,边缘硌着掌心。
门响了。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们,停了脚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票,目光缓了缓,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糖糖,你妈妈给你们带了饭。”
糖糖跑过去要看饭盒。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取一点东西。”他看了我一眼,走到卧室抽屉前,拉开,取了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没有让我们看见是什么。
他出来的时候,糖糖已经坐在餐桌前,打开了饭盒,在啃一只鸡翅。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头顶。
“爸爸你票都取了,怎么还不走?”糖糖嘴里含着鸡肉,含糊地问。
他那只手停在糖糖头上,顿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爸爸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时候走?”
他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看我。我站在客厅那盏落地灯旁边,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灯影下亮了一下。
从那张票到我手里,到他说“爸爸改主意了”,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可我站在那里,心里却翻涌过一整年的沉默。那些早出晚归的夜晚、那些摆好又凉掉的饭菜、那些我睡了他才进门、我醒了他已经走了的日子,都在这个瞬间挤了上来。
他后来站起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苏念,那张票,你撕了也行,留着也行。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隔着一整年那么远。他说:“我不是要走到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是怕你根本没想过让我留。”
我攥着那张火车票,指尖发白。糖糖还在餐桌边啃鸡翅,油亮亮的小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傅彦。
我接起来。傅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苏念,我刚定了一件事。南方度假村的软装设计,我打算让你工作室接。同标段的总包方已经确定了——你前夫的公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吧?他们周三进场,上午九点,那边有一个联合交底会。苏念,你要不要过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手里的火车票,又看着面前站着的陆沉。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来得及回答。
傅彦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对了。上回你说那面墙缺一块拼图——我看了你的方案,那盏灯挺好的。但你是不是还漏了一样东西?我记得你原来画的稿子里,墙前头有两个人影。现在那面墙上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灯下。糖糖从餐桌边抬起头,油汪汪的小嘴喊了一声:“妈妈,爸爸,你们过来吃鸡翅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陆沉站在一步之外,等着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