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以前,刘毅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失业。
大学毕业后来到上海,他做了十几年建筑师。买房、结婚、生子,收入最高的时候,他一个月能挣四五万元。那时的他觉得,房子总要一栋一栋建下去,这个行业似乎也可以一直做下去。“是真的没做预案,我就觉得这个行业可以干一辈子。”
直到2024年4月2日,他失业了。
身边的同行先是降薪,有人降了40%,有人降了50%,刘毅自己的工资也一路降到了最低工资标准。后来有一天,老板把他叫进去,对他说:“兄弟,实在对不住,我们没办法了。”
那一年,刘毅37岁。他没有想到,这次失业会持续半年以上,更没有想到,一年多以后,他会走进一个个老人家里,帮他们洗澡、翻身、按摩,扶着卧床的老人一点点坐起来。曾经画图纸的手,开始托起另一种生活。
失业第八个月,他在招聘会上看见了“养老护理员”
刚失业时,刘毅试过很多方向。新能源、汽车销售,他都投过简历,找上门最多的却是保险行业,但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方向越来越模糊,他开始考证。高级营养师、认知症照护师、AI人工智能训练师、陪诊师、康复辅助技术咨询师……一张张证书背后,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答案。他说,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先广撒网,看看有没有就业机会。”但大多数证书,并没有直接换来工作。
失业第八个月,刘毅在一场招聘会上注意到了“养老护理员”。招聘信息上的工资写着八千元到一万元,有的甚至标到1.2万元、1.3万元。“我肯定被吸引到了,我已经‘饿疯了’。”
真正去培训时,他却又退缩了一下。推开教室门,里面几乎全是中年女性。有人看见他,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么年轻,也来做这个工作呀?”还有人直接问他:“你欠债了吗?负债了吗?”那一瞬间,刘毅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混得太差了”。但现实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空间,至少这是一份可以就业的工作。
2025年9月15日,刘毅持证上岗,成为一名提供上门照护服务的养老护理员。他服务的,是那些申请了长护险、已经失去一部分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
人生前半程,他设计房子;到了37岁以后,他开始走进一间间房子,照顾住在里面的人。
85岁的方爷爷,想重新站起来
刘毅每周去方爷爷家四次。老人85岁,曾经是一名军人,因为糖尿病引发脑梗,已经卧床一年多。刘毅上门后,要帮他活动四肢、翻身、抬臀,再慢慢练习坐起来。“来,一二三,抬屁股。”“保持、保持、保持……好,放下去。”“累不累?”这些看起来很简单的动作,对长期卧床的老人来说并不容易。
医生告诉家属,只有方爷爷能够独自在床边稳定坐满30分钟,才有机会坐上轮椅。家里人也一直希望把他扶起来,却不敢贸然尝试。老伴说,自己和住家阿姨力气不够,也担心动作不专业把老人弄伤。于是,在儿女上班的日子里,刘毅成了那个陪方爷爷一次次尝试“坐起来”的人。
坐到床边后,刘毅会让老人挺胸、抬头,也会指着阳台的方向问他:“有几个颜色的晾衣架?”方爷爷看了一会儿,说:“蓝色的。”那一天,爷爷坚持了18分钟,尽管离30分钟还有12分钟,但他终于又看到了每天躺在床上看不到的风景。
近百岁的老人,每天都在等小刘
刘毅服务的另一户家庭里,爷爷99岁,奶奶93岁。爷爷行动不便,奶奶视力不好,刘毅会给爷爷洗澡,也会给两位老人按摩。每天给老人按按脚,看上去并不像一项特别必要的护理,它治不了病,也未必能让身体发生明显变化。但刘毅慢慢发现,对老人来说,有些事情的意义并不必执着于“治疗”或“康复”。按摩的时候,老人舒服了,睡眠可能好一点,心情也会放松一点。“他有一瞬间舒服了,我觉得也是蛮有意义的事情。”
住家阿姨告诉我们,每天差不多到了那个时间,两位老人就会等着小刘的出现。如果刘毅晚到几分钟,他们便会问:“怎么还没来呀?”一周七天,刘毅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这个家里。他一边按摩,一边和老人聊天:“报纸要看吗?”“早上走了多久?25分钟有吗?”然后到了时间,他站起来告别:“奶奶,我先走了,我要赶去另外一家。”
老人家里平时很少有人串门。女儿远在国外,儿子每周来一次,把一周要吃的肉和菜塞满冰箱。儿子来的时候,老人会笑得合不拢嘴;等儿子离开后,这个家又恢复成三个人:一位住家阿姨、一位喜欢听收音机的奶奶,还有一位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纸的爷爷。每天上门的刘毅,会让几乎静止的日子重新有一点变化。他们知道,今天小刘会来。
“我今天浪费了8个小时” VS “你帮了8个家庭”
养老护理员的工作,并没有因为这些温暖的瞬间就变得轻松。刘毅服务过失能老人,也服务过失智老人,有人喜欢他,也有人把他退掉。有些时候,他一天做下来只觉得累,“不想干”这个念头经常冒出来。
最崩溃的一次,他在朋友圈写道“又浪费了八个小时”,因为那八个小时里,他感受到的几乎都是重复的体力劳动。后来,有人在下面回复了他一句话,大意是: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实实在在帮助了8个家庭?今天被你帮助过的人,都因为你稍微轻松了一点,你也在认真扛着自己的生活。刘毅看完,忽然被触动了。
从入行第一天开始,刘毅一直在做自媒体。白天是身体上的劳动,晚上还要拍摄、剪辑、记录,逼着自己观察、思考和表达。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另一条路,也是他在一次职业“坠落”之后,试着重新理解“工作”这件事的方法。过去做建筑师时,工作的价值很容易计算:项目、图纸、薪水。做养老护理员以后,价值有时候变得很小,可能只是让一双脚舒服一会儿,可能只是让一个长期卧床的人多坐几分钟,也可能只是让一个很少有人来串门的老人,在某个固定时间多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夫妻俩的共同选择
刘毅住在闵行区,服务的老人大多在长宁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半到家,一个月做满,也未必能赚到一万元,但这份工作,他已经干了三百多天。有时候下班晚了,妻子乐芳会到地铁站接他。她说,如果自己下班早,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回来,就会去陪他走一段。“有时候觉得他一个人走这条路可能会很无聊,陪他走一段路也很幸福。”
她陪刘毅走的,也不只是一段回家的路。曾经是室内设计师的乐芳比丈夫先失业。她做过育婴师,后来,她做出了和丈夫一样的选择——成为养老护理员。刚入行的时候,她比刘毅更难适应。师父给老人做护理时,她站在旁边吐,师父干脆递给她一个垃圾桶,让她抱着吐。她说,自己一天洗手不低于80次,每一次还要反复洗四五遍,手都洗到开裂。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告诉自己:“不行,我一定要干。”
后来,这些日子渐渐没那么难熬了。有一次,乐芳骑电动车摔伤了脚。第二天去护理院,一个奶奶看见她,马上问:“你脚怎么了?”她脚上的伤,连同事都没有发现。“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干这一切都值了。”乐芳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自己平时在照顾老人,老人其实也知道谁对她好,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反过来关心照顾他们的人。
刘毅也遇到过这样的时刻。有老人会叮嘱他:“小刘,慢慢骑,慢慢走,下雨天晚一点没关系。”工作本身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但总有那么一瞬间的温暖,让他觉得这一行似乎又可以继续干下去。
“这不一定是一条很好的路,但至少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今年是刘毅来到上海的第14年,也是他和乐芳在一起的第10年。他们的家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过去,两个人都从事设计相关的工作,后来,他们先后失业,又先后成为养老护理员。如果按照过去的人生轨迹来看,这似乎是一场偏离:工资变少了,未来也没有因此变得确定。
乐芳却说,在他们最窘迫的时候,养老这个行业像是给了他们“一束光”。那束光照进这个家的同时,也照进了另外一些老人的家。
上海是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养老护理员已经被列入上海市急需紧缺高技能人才职业目录。
刘毅说,直到现在,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路,“但是至少是可以走的一条路”。
看看新闻记者: 李珂
编辑: 李珂 韩玲燕(实习) 杜文嘉(实习)
视频编辑: 陶余鑫
摄像: 刘宽漾 施军 李响 吕心泉
责编: 陈瑞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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