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在五鹿的野地里伸出手,向一个农夫讨饭。农夫没给他饭,给了他一块土。
重耳火了,抄起鞭子要抽他。狐偃拦住,说了两个字:「天赐。」——这是上天赐给你的土地。然后跪下磕头,把那块土接了,装上车。
这次低头,离他当上国君还有七年。按《史记》的算法,他那时候五十五岁上下,也有人推算没这么大——反正十九年在外头是实打实的。那十九年里,这个后来打败楚国、被周天子册命为侯伯的人,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逃亡,是在熬日子。
一个公子,手里能有什么?
他落到这步,不是因为自己有野心,是因为晋国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要看懂这件事,得先看一个公子在那个年头能有什么。答案是很少,而且他有的每一样,都会变成将来的罪证。
晋献公给两个儿子各修了一座城:重耳守蒲,夷吾守屈。派去修城的人叫士蔿,他修得极马虎,墙里塞的是柴火。夷吾去告状,献公派人责问。士蔿磕了个头,回话记在《左传·庄公二十八年》里——没有外患却要筑城,这城将来一定被仇敌占着;既然是给仇敌修的,我何必修结实?
国君给亲儿子修城,修城的人当场就把话说破了:这两座城,将来是要用来对付国君的。
这就是一个公子的位置。留在国都,你是继位的威胁;派到外头有城有兵,你是造反的本钱。哪头都不对。所以太子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地,没有自己的兵,位子完全挂在父亲一句话上。今天立你,明天可以废你,中间不需要任何理由。
为什么一个跑了,一个只能死?
先说太子申生。
献给国君的祭肉里被人下了毒,罪名落到申生头上。他退到新城。
有人劝他去辩白。他不肯,理由记在《左传·僖公四年》:君王上了年纪,身边离不开人;我要是辩白,那个人就得获罪,她一获罪,君王就过不痛快。
又有人劝他出奔。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死结:
「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
君王没有查明我的罪,我背着这个名声跑出去,谁会收我?
他没辩,也没跑。死在了新城。
这句话,把两兄弟的全部区别说清楚了。申生被安上了下毒害父的名,重耳没有。一个背着这种罪名的公子,跑到哪一国都没人敢收——收了他就是跟晋国为敌,而且道理上还站不住。
重耳能跑,不是因为他更机灵,是因为他身上还干净。
至于那些既没被安罪名、也没打算争位的公子,《左传·庄公二十五年》给了四个字:「尽杀群公子」。
三条路:等死、逃、被顺手清掉。没有第四条。
那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重耳当时就在蒲城——就是士蔿修的那座塞着柴火的城。宫里派人来杀他,左右劝他抵抗,他说了一句「君父之命不校」——父亲和国君的命令不能违抗。然后翻墙跑了。
出奔,不是他有志气,是那是唯一还剩下的一条路。
他先跑到狄国,今天山西中北部到河北西部的太行山区。狄人把女儿嫁给他,他安了家,一住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后他要走了。临走跟妻子季隗交代了一句:「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等我二十五年,我不回来你再嫁人。
季隗回他的话记在《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里:「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再等二十五年才嫁,那是要进棺材了。可我还是等你。
他走了。十九年后他回国当了国君,狄人把季隗送到了晋国——《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着五个字:「狄人归季隗」。她真等到了。
从狄国出来往东走,过黄河,进卫国——今天河南濮阳一带。卫文公不接待。就在五鹿野地里,他跟农夫讨饭,讨来一块土。狐偃说「天赐也」,跪下接了装上车。《左传》原文就一句:「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没写他饿成什么样,只写了这块土。
再往后到齐国,今天山东淄博临淄。齐桓公厚待他,把宗室女子嫁给他,送他二十乘马(一乘四匹马,二十乘就是八十匹)。他不想走了。
随从们在桑树下商量走的事,采桑的女奴听见去报告齐姜。齐姜把那个女奴杀了,然后劝他:「怀与安,实败名。」贪恋安逸是要坏名声的。他不听。于是他妻子和他舅舅串通,把他灌醉,装上车运走。《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六个字:「醉而载之以行」。
算笔时间:狄国十二年,齐国五年,一共十七年。十九年里,十七年是待着的,只有最后两年多在跑,那两年多绕了五六个国家。
一个五十来岁、有口安稳饭就不想动的人,被人灌醉抬上车。这才是真的人。
谁踩过他,谁帮过他
往后,他经过曹国,今山东菏泽定陶。曹共公不接待,但大夫僖负羁偷偷给他送饭。
宋国,今河南商丘,宋襄公送他二十乘马。
郑国,今河南新郑,郑文公不接待。大夫叔詹劝他,说这个人身上有三样天意:父母同姓的后代照理不旺,他活到今天是一样;在外头流落这么多年,晋国一直不太平,像是老天在给他留位子,是两样;跟着他的那几个人,本事都够当别人的上司,却情愿跟着他,是三样。郑文公没听。
楚国,今湖北荆州一带,楚成王设宴厚待,问他:你要是回国了,拿什么报答我?重耳答:晋楚两国要是有一天在中原交兵,我给您让开三舍(一舍三十里,三舍九十里)。
这里有一笔要记住。楚国的将军子玉当场就请楚成王把重耳杀掉。楚成王没答应。《左传》记下了他的理由:这个人宽厚又节俭,有文采又讲礼数,「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老天要让他起来,谁挡得住。
秦国,今陕西凤翔,秦穆公把五个宗室女子嫁给他,出兵护送他回国。
这一路,谁踩过他、谁帮过他,《左传》一笔一笔都记着。到这个时候,还没人知道这些将来会怎么还。
四年时间,怎么还
公元前636年,他回国即位。他能一回国就掌住权,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原因:晋国的公族已经被清空了,没有一个同姓的人能跟他争。当年那场把他赶走的血案,替他清出了这个位子。
他吃的苦和他的顺利,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战场在今天山东鄄城西南。开战前,晋军先打曹国、卫国。军事上,是救宋、调楚军;私底下有没有当年那口气,您自己琢磨。
结果是:卫国的国君跑了,曹国的国君被抓了。当年把他轰出门的那两位,一个出奔,一个成了俘虏。
打进曹国后,晋文公下了一道命令。《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的是「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不许进僖负羁家的门,他的族人一概赦免。国君被抓走,当年偷偷送过饭的那个大夫,一家人没事。
十九年的人情,这是唯一一笔还到个人头上的。
然后晋军和楚军对峙,晋文公下令退三舍。史书里写得明白,晋军「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这一退不是逃跑,那是还当年对楚成王的承诺。退到城濮,开战,大胜。
带着楚军追上来、在城濮被打垮的那个主帅,就是子玉。战后楚成王责问他,他自杀了。
十四年前在楚国的宴席上,主张杀掉重耳的人是他;十四年后死在重耳手上的人,也是他。
战后,周襄王亲自到了践土,派人册命他做「侯伯」——诸侯之长,可以代天子讨伐不听话的诸侯,还赏了车马服饰、一把红漆弓、一百支箭,和三百名卫士。霸业有了名分,天下霸主的位子,靠这一下坐实。
史书没写的那些
晋文公给跟着流亡的人论功行赏。有一个人没开口,赏也就没轮到他。《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八个字:「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他母亲问他:你何不也去求赏?就这么死了,你怨谁?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下了他的回答:「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话是身上的装饰;身子都要藏起来了,还装饰它干什么。
然后他就带着母亲走了。晋文公后来去找他,找不到,把绵上那块地封给他,说了两句话:「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记下我的过失,也表彰一个好人。
史书上就这么几十个字。
烧山、寒食节、清明的故事全是后世传说,史书一个字没写。后人为什么要编这些?史书没说。大概是觉得,跟着你吃了十九年苦、到头来连句赏都没落到的人,不该就这么没了下文。
陪他逃了十九年的那批人里,有赵衰、魏武子,他们的后代姓赵、姓魏。一百五十年后,晋国被他们分了。
山河舆图 | 一张地图,看懂一段山河兴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