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上,婆婆何秋月像疯了一样往里冲,输液架被她撞得哐哐响。
“必须保住!我算过了,是儿子!”
我躺在手术台上,听到这句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五个女儿,从那会儿起,婆婆就没给过我好脸。
主刀医生韩蓉走出来,看了婆婆一眼,冷笑一声,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雷炸在走廊里。
“你儿子三个月前做了结扎手术,你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大出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走廊瞬间静了。
我听见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01
第五个女儿落地那天,县医院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护士抱着孩子过来给我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头发黑黑的,像她二姐小时候。
我心里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软的,热的,心里头那点委屈就散了。
周刚毅蹲在床边,大老爷们,眼睛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辛苦了。”
我摇摇头,问他:“妈那边,怎么说?”
他不吱声了。
不用问也知道,我生第四个女儿的时候,婆婆就已经把“媳妇没用”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我原想着,这回要是儿子,好歹能让她消停消停。
可我偏偏又生了个女儿。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何秋月来了,提着一只老母鸡,还活着,翅膀扑棱棱地扇。
她跑到病房门口,隔着门缝往里一瞧,看到护士正往婴儿床里放孩子,手底下动作一停,问:“丫头还是小子?”
护士笑着回了句:“母女平安。”
何秋月的脸,当场就黑了。
她没进病房,把手里的老母鸡往地上一摔,鸡翅膀扑腾了几下,她转身就走。
那鸡在地上挣着爬起来,被人一脚踢到墙角,咯咯乱叫。
周刚毅追出去,跑了二十几米才追上她。
“妈,你干什么!”
何秋月回身指着他鼻子骂:“你媳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还进去看她?我这张脸往哪搁?”
楼梯口有拿暖水瓶的家属经过,侧着眼看他们娘俩。
周刚毅脸上挂不住,扯着她袖子,声音低下去:“妈,别在这吵,慧怡刚生完……”
“她生完她受罪,我生完你的时候,你奶奶都没让我歇一天!”何秋月嗓门更大,话头子噼里啪啦落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周刚毅愣了一下,她趁机甩开他,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我躺在病床上,把外头的话全听得真真切切。
心里头那点委屈,跟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全冒上来了。
我咬住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憋住。周雪才六岁,站在床沿边,拿小手给我擦,一边擦一边说:“妈不哭,你看妹妹多好看。”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对不起她。
这些年,跟着我受的气,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全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周智勇来了。他是我公公,话不多,但心是好的。
他进了病房,提着一兜鸡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慧怡,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说:“爸,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坐到病床边的方凳上,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妈她这些年,不好过。”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她年轻的时候嫁进周家,头一胎也是丫头。你奶奶没给过她一天好脸,坐月子都是自己洗衣服。后来生了你小姑子,你奶奶要把你小姑子送人,她死活没答应,抱着孩子在地上跪了一宿。直到生了刚毅,她妈那边才算抬起来头。”
他说着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又想起医院不让抽,把烟收回去,捏在手里搓。
“她自己被儿子这两个字压了大半辈子,到老了,又拿这把尺子量你。”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心里头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
那根扎在周家的刺,不是我拔不拔得出来,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根刺早就长进她骨头里了。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最后一回了。
没想到三年后,我又怀孕了。
02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何秋月没登过我们家门。逢年过节,周刚毅带着我和孩子们回去看她,她坐在堂屋里,爱答不理,跟几个孙女一句话没有。
周雪怯生生叫她一声奶奶,她“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周刚毅夜里跟我商量,说要不每个月给妈捎点钱,让她心里头舒坦点。我说行,你定。
钱是给了,人还是那样。
我后来也想通了,不强求。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只要不住一个屋檐底下,怎么都好说。
那几年,我在镇上服装厂找了个活。缝纫机的针头嗡嗡响,一天坐八个小时,腰酸背痛的。
每个月挣两千来块,贴补家用,月底还能剩点,给孩子们买身新衣裳。
周刚毅在县城跑货车,一趟三四天,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家里头五个孩子,大的带小的,我下了班赶着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忙得脚不沾地。
五个丫头,一个比一个省心。大女儿周芳十岁,周雪九岁,俩孩子放学回来,一个烧火一个洗菜,帮我把饭做好了等着我回来炒。
有时候我看着她们在灶台前头忙活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
我跟自己说,别管别人怎么看,这几个闺女,我养得起,也养得值。
那阵子,隔壁邻居张婶跟我一块儿下工,路上老是念叨:“你们家刚毅那小子,是个好样的,就是你们家老太太,那个重男轻女的毛病,真是要不得。”
我没吭声。
张婶又说:“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生这么些丫头片子,就不想再要个儿子?”
我手里拎着菜篮子,步子慢下来,回了句:“五个孩子了,够累了。”
“那不一样,”她压低了声音,“丫头再好,将来也是人家的。你到这个岁数,不趁年轻生个小子,等你老了看谁给你端饭。”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她那天说的这句话。
不是说要生儿子养老,而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有的人眼里,生儿子就像买保险,生女儿就是赔钱货。
周雪考试考了第一名,拿了张奖状回来,我贴在堂屋墙上。邻居来串门,看见奖状,夸两句,话锋一转又问:“你家啥时候再要个儿子?”
我还没说话,周雪低着头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心里堵得慌。
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玻璃上。我翻了个身,周刚毅在旁边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我拿脚踢他一下,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咋了?”
“没事。”我又翻过身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阵恶心涌上来,我扶着水池干呕了半天。周刚毅睡眼惺忪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昨天吃坏了。
可我自己心里头有数。大女儿周芳都十岁了,我身上那点动静,能瞒得过谁?
我没敢说,也没去查。拖了十来天,实在扛不住了,一个人去了镇卫生院。
检查结果出来,怀孕六周。
我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脑子一片空白。
怀了,这节骨眼上,又怀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要。
这些年,跟婆婆的关系刚缓下来一点,这孩子一来,她肯定又要折腾。何况家里头五个孩子了,日子本就紧巴巴的,再来一个,怎么养?
我揣着单子回了家,一直没跟周刚毅说。
那几天,我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算账:家里存款,工资收入,五个孩子的开销,要是再加一个……
算来算去,都是负数。
我铁了心,要去做掉。
周刚毅从县城回来那天,我看他进屋,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笑得挺憨的,说:“这趟货多,挣了八百。”
我没接钱,把那张单子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嘴唇都白了,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要。”
他没吭声,坐到沙发上,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
我站在里屋门口,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又恨又心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干的:“慧怡,要不……生吧。”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生?你妈什么样子你没看见?五个孩子我也不嫌多,可是……”
话到嘴边,我没说完。
我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抹眼泪。
过了会儿,听到外头他叹了口气,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走了。
那晚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看见他蹲在门口抽了一地烟头。他进屋,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说:“生吧,我来想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那是我怀上第六胎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实话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来发生的事,真不是我当初想的那样。
03
那阵子,厂里忙,我还得上着班。
第三个月的时候,有天早上送周雪上学,走到半道上,眼前一黑,人就栽了。
醒来的时候,人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白花花的天花板晃眼。周雪蹲在床头,眼睛红红的,见我睁眼,喊了一声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卫生院的大夫给我吊了瓶葡萄糖,说你低血糖,又怀着孕,得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我躺了一会儿,刚想起来走,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我小姑子,周慧。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笑:“嫂子,怎么是你呀?”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周慧在镇卫生院当护士,我咋忘了这茬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病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压着声音说:“嫂子,你有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多问,帮我倒了杯水,又陪我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你这月份大了,得注意营养,不能光顾着上班。”
我说知道了,心里头却在犯愁。
这孩子,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
周慧那天下班之后,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回了娘家。走到半道上,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了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嫂子,好像又怀上了。”
电话那头,何秋月沉默了很久。
“怀上几个月了?”
“三个来月了。”
何秋月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周慧后来跟我说,她妈那天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擦黑,谁叫都没应。
我当时不信。
何秋月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要是知道我又怀了,指定得赶过来闹一场,问我是不是诚心要绝他们周家的后。
可过了三天,她没来。
又过了一个礼拜,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头反倒不安了,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月,那天我下了班,推着自行车到家门口,看见门口停了辆三轮车,车斗里头放着一只黑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我进门一看,堂屋里坐着一尊“佛”。
何秋月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腿上放着一个布包袱。
周刚毅站在旁边,尴尬得搓手:“妈来了。”
我愣住了。
何秋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是想笑,又拉不下脸来。
她咳了一声,摸着包袱说:“我给你带了几只老母鸡,还有一兜土鸡蛋,你怀着身子,得多补补。”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自行车钥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老太太,三年没登门,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那个……我找人算了,你这一胎,是个小子。”
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何秋月跟没看见似的,站起来,拍了拍包袱,自顾自往厨房走:“行了,你歇着,我给你炖只鸡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里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不是她来了我就高兴,而是她那一句“我找人算了,是儿子”,让我浑身发凉。
合着她这三年不见我,一听说我怀的是儿子,立马就回来了?
我越想越气,又觉得可笑。
周刚毅进屋来,我压着嗓子说:“你听听你妈说的那话。”
他苦着脸,半天憋出一句:“她也老了,你别跟她计较。”
夜里,何秋月在偏屋睡下了。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上,亮晃晃的。
我想起五年前她摔鸡的那个下午,想起这三年寒来暑往,我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洗衣做饭、接送上学,她问过一句吗?
现在倒好,一句“是小子”,她就回来了。
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我堂屋里头,炖鸡给我吃。
我心里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可我再想想肚里这块肉,又有点心软。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那儿还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来。
我小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来。”
肚子里的孩子当然不会理我。
而我婆婆何秋月,在那屋睡得鼾声如雷。
她不知道,她在镇上的那个“算命先生”,是个骗子。
她更不知道,她儿子周刚毅,已经背着她,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04
何秋月住下来之后,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她每天早起熬粥,以前可没这个毛病。我六点半起来给孩子们做早饭,她已经把粥熬好了,锅里还煮着鸡蛋,灶台上温着两个白面馒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半天。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快去洗漱,饭好了,让孩子先吃。”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去叫孩子们起床。
五个丫头洗漱完,排着队坐到饭桌前,何秋月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粥,放到面前,筷子也摆好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说好听话,也没甩脸子。
我心里头有点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没多想。
日子照常过。我照常去厂里上班,中午回来一趟喂孩子,下午再赶回去。何秋月在家带孩子,做饭,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我确实轻松了不少。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惦记的还是我肚子里那块肉。
她每次看着我喝汤,眼睛都亮亮的,那眼神,像看一颗大元宝。
有一天傍晚,周雪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摸了个馒头啃。何秋月看见了,脸往下一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周雪手背上。
馒头滚到地上。
周雪眼圈一下就红了。
何秋月沉着脸说:“好吃的留给你弟弟,你抢什么抢?”
我端着水盆从院子里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盆差点摔了。我把盆放下来,咬着牙说:“妈,你怎么能打孩子?”
何秋月哼了一声:“我是好意,她这么大丫头了,嘴那么馋,将来怎么带弟弟?”
周雪十岁了,被奶奶当着一家人的面说馋,她嘴唇抖着,眼泪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把地上的馒头拾起来,放回盆里,低声说:“对不起,奶奶。”
何秋月扭过脸去,没搭理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心里头跟刀绞似的。周刚毅进城送货去了,屋里头就我和老太太,还有五个孩子。
我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起二女儿周雪出生那年,何秋月连医院都没来,周刚毅自己守在产房门口,等到天亮。我抱着孩子出来,他看了一眼,说像他,眼眶就红了。
何秋月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可这一胎,她天天端汤送水,因为她觉得是儿子。
我肚子里这块肉,到底是不是儿子,我自个儿都不知道,算命的倒是知道。
我心里头那口气堵着,翻了个身,听到偏屋传来咳嗽声,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口上。
第二天,我把那只银镯子找出来了。
是那天何秋月放在茶几上的,说将来给周家孙子留着,我本来锁在抽屉里,后来想了想,又拿出来锁进了柜子更深处。
我不想让那个镯子天天在我眼前晃,也不想让她觉得,我用一个镯子就能收买。
那阵子,我的妊娠反应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厂里的活也干不动了,只好跟厂里请了长假。
周刚毅回来看到我这副样子,脸色不好看,说:“要不别上班了,我多跑几趟货,养得起。”
我摇摇头。我不是嫌累,我是怕。我这年纪,加上前头生了五个,这一胎怀得格外的吃力,腰老是酸,肚子也一阵一阵地发紧。
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又黄又瘦,眼窝陷下去,像老了好几岁。
周刚毅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没说话。
我靠在他身上,轻声说:“我这回,怕是不好生。”
他手一紧,半天才说:“别胡说,有我呢。”
我没再说话,心里头却隐隐觉着,这个家要出事。
果不其然,出大事了。
05
那天,周刚毅从县城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进门,把外套挂好,没进里屋,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关掉,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医院的手术单。
上面写着:周刚毅,男,34岁,双侧输精管结扎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都在抖,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半天才开口:“我做了,三个月前。”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那次说“我来想办法”,想的什么办法,就是这个办法。
我心里头又酸又疼,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低着头:“商量什么,你不同意,我就不做了?”
我说:“你做了这个,你妈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他看我一眼,低声说:“所以,你别说。”
我攥着那张单子,像一个滚烫的铁片,握不住,又丢不掉。
“你为了我,连儿子都不要了?”我声音发抖。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五个闺女,都挺好的。”
这句话,像一把温热的刀,一下一下捅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拿着那张单子,蹲地上哭了半天。
他过来拉我,我把他的手打开,又哭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把那张单子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说:“我不说。”
他点点头。
那之后没几天,我该去做产检了。
镇卫生院条件差,只能做基础检查。周刚毅特意请了一天假,带我到县医院去。
接诊的是县医院妇产科主任韩蓉,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给我做了B超,看着屏幕,眉头微皱。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大夫,怎么了?”
她放下探头,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你怀的是双胞胎。”
我愣住了:“什么?”
“双胞胎,两个孕囊,都活着。”
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韩蓉又细看了我一眼,说:“不过你身体条件不太好,前头生了五个孩子,子宫壁薄,孕期风险高,得提前住院观察。”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双胞胎。两个。我怀的是双胞胎。
这消息要是让我婆婆知道了,她怕是要高兴疯了。
可我再一想,她高兴的是那两个里头有个儿子,另一个是丫头,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韩蓉从病历上抬起头:“家属在外面?”
我点了点头,走出去,把周刚毅叫了进来。医生又跟他说了一遍双胞胎的情况,他听着,表情复杂,又是喜又是忧。
出来的时候,我拉着他,压低声音说:“双胞胎的事,别告诉你妈。”
他愣了一下:“为啥?”
我说:“你妈的脾气你不知道?她知道是双胞胎,肯定天天念着里头有个儿子,到时候孩子还没生,咱家先不得安生。”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瞒着。”
于是,双胞胎这个事,就我们两口子知道。
可我们不知道,老太太那边,已经偷偷备好了一桌子宴席。
06
我怀孕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发现内裤上有血。
心里头咯噔一下,我推醒周刚毅,他一看,脸色都白了,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叫隔壁邻居老王的拖拉机送我上县医院。
何秋月听到动静,披着件褂子跟出来,看见我一裤子血,脸也白了,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天,可别出什么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条棉被盖在我身上,自己也挤上拖拉机斗里,守在我旁边。
拖拉机颠得厉害,我肚子一阵阵发紧,疼得冒冷汗。
何秋月坐在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嘴里絮絮叨叨:“观音菩萨保佑,让这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疼得迷迷糊糊的,却还听见她念了一句:“一定要是个小子啊。”
到了医院,我被直接推进了产房。
医生检查完,脸色凝重,说宫口开了,孩子胎位不正,必须马上剖腹产,让家属签字。
周刚毅拿着笔要签,何秋月一把抢过去,冲进产房门口,大声喊道:“大夫,你得给我保住了!我算了,这胎是个孙子!”
护士拦着她,她力气大,一把推开,冲进去,死死抓住韩蓉的胳膊:“大夫,我求求你了,一定要保住我孙子!”
韩蓉正在戴手套,被她抓得一愣,随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抽回胳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迷迷糊糊听到了。
“你儿子三个月前做了结扎手术,你儿媳妇肚子里是一对双胞胎,现在大出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何秋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整个人定在门口。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走廊里,其他几个等着家属的人,也都傻了眼。
“啥?双胞胎?”
“还结扎了?”
周刚毅脸色铁青,冲过去,一把捡起地上的手术同意书,签上自己的名字,红着眼对韩蓉喊了一句:“保大人!”
他转身,看着坐在地上的何秋月,声音又哑又硬:“妈,我做了结扎,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孙子梦,该醒了。”
何秋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肚子疼得厉害,眼前发黑。韩蓉吩咐护士:“快,准备手术。”
她看了地上的何秋月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位大姐,你还是起来吧,家属待会儿还有事办呢。”
何秋月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那脸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发抖,肚子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意识一点点模糊。
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我听见韩蓉又说了一句:“两个孩子,龙凤胎,准备家属签字接生。”
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了。
龙凤胎。
我有儿子了。
可我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盼了半辈子的孙子,有了。
可她儿子的结扎手术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扇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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