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那份造价上浮两成的补充协议就摊在桌上。
蔡利笑呵呵地拨弄着钢笔,催我在第一页签字。
我攥着笔,指节捏得发白,批了是坑,不批就是僵局。
就在这时,宏远的冯总突然咳嗽一声,说去趟洗手间。
路过我身边时,一个揉成团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压在了我的合同下边。
我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却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差点把手里的纸团扔出去。
01
“滨江项目”交到我手上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我在工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排还没拆完的脚手架和立在雨里的项目部牌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十万年薪,听着体面。可只有坐在这张椅子上才知道,这位置有多烫人。
我上任第三天,就发现账上不对劲。
一笔六十万的“前期协调费”走的是备用金,没有任何人签字,却已经打出去了。
我拿着单子去找财务,财务说是蔡总吩咐的。
蔡利,公司二把手,合伙人。五十岁的人了,保养得挺好,永远衬衫笔挺,皮鞋锃亮,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
我找到蔡利办公室,他说这是规矩,做项目先疏通关系,不然寸步难行。
我信了。
一个月过去,我慢慢看明白了。
蔡利在这公司待了十二年,根深叶茂,采购、财务、施工队,连食堂做饭的大姐都是他的远房亲戚。
我这个空降来的项目总监,像是一块石头,横在了他舒舒服服淌水的河中央。
矛盾是第二十七天爆发的。
那天上午的项目例会上,蔡利拿着一份合同,笑呵呵地递到我面前,说小陈你来正好,这批劳务外包的报价我谈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意见。
我翻开封面,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三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蔡总,”我合上合同,“这个价格,不合规矩吧。”
“怎么不合规矩?”蔡利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这家公司跟咱们合作好几年了,工人都熟练,省心。”
“省心也不能高出市场价三成。”我把合同推回去,“这笔钱花出去,项目利润就薄了。”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几个中层干部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蔡利叼着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行,你觉得不合适,那再看看。
我以为他让步了。当天下午我才知道,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财务冻结了项目的备用金审批。
“蔡总说了,项目上的开销得审一审,怕有人拿了钱不会花。”财务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怯怯的,挂了之后我才明白,那笔钱是卡我用的。
工地的工人工资后天就要发,材料商那边也等着打款。备用金一冻结,整个项目就跟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喘不上气来。
我坐在办公室给蔡利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快六点的时候,他终于回了微信两个字:在忙。
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窗外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打桩机的轰隆声像从远处传来的闷雷,一声一声砸在胸口上。
晚上回到家,老公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给我盛了碗汤。
我喝了三口,放下碗,说项目上出了点问题。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别太较真,人在屋檐下,有时候得低头。
我没接话。低头?我今年四十八了,从基层技术员做到项目总监,熬了二十多年。这一次,我不想低头。
可我不想低头,人家未必肯放过我。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压着一份新的补充协议。
跟昨天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最后一页多了句话:此价格含工程协调、安全补贴、雨季施工等全部费用。
蔡利就站在门口,端着茶杯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小陈啊,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原则这个东西,得分时候。”
他走近两步,把茶杯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声音压低了半截。
“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看到过不少像你这样较真的人,最后都没干长。”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尖发凉,那份协议摊在面前,上面的白纸黑字,像一把摊开的刀。
这时候卢晓妍端着咖啡进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陈姐,我听说前两任总监都是因为这个事走的。蔡总在公司底子太厚了,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去年调走的财务总监孙信义,好像是因为账面不平的事走的。”
卢晓妍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份协议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份合同,这是蔡利给我下的战书。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名字,孙信义。电话响了五声,被挂断了。我打了第二遍,又被挂断。
我发了条短信过去,没提账的事,只是说想跟他聊聊项目。两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我看着那一个字,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窗外打桩机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
02
约孙信义见面的地方在一家老茶馆,茶单上最贵的茶二十五元一壶。我推门进去,他已经坐在靠墙的角落里了。
人比照片上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还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
“陈总找我什么事?”他问。
我把蔡利那份补充协议放到桌上,推到他的茶碗旁边。他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不想说。”他放下茶碗,“陈总,这地方水深得很,你刚来,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孙哥。”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你去年走得急。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为难,就是想问问那笔六十万的协调费,在公司里走账,是不是一直这么走的?”
他没吭声。
我继续问:“还有,为什么蔡总这么着急要把这个项目的外包定下来。这个项目要是按期完工,利润在五百万以上。他为什么要用高出市场三成的价签出去?”
孙信义的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摩挲了差不多半分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陈总,我劝你一句,别查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茶钱我出了,你高抬贵手,就当没见过我。”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年有一笔账,”他声音很轻,“三十万,走的是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蔡总小舅子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
他说完,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地嚼了很久。
三十万。
技术咨询费。
蔡利的小舅子。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被我捏在了手里。
回到公司,我正想着把那笔账翻出来,在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提着一串钥匙,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串。
我认出她是公司保洁李秀芝,来这工作好几年了。
她看见我,点点头,没多说话,侧身让我先走了。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响了。我弟打来的。
“姐,你让我查的那家公司,有结果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法人叫赵永发,蔡利的小舅子。注册日期是今年三月二十八号。”
我心里猛地一沉。
“滨江项目”是中标的日期,是三月十一号。
也就是说,蔡利小舅子的公司,是在项目中标后那几天里注册的。
一个刚注册的皮包公司,凭什么接下这个项目的核心劳务分包?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夕阳照在那排蓝顶板房上,有点刺眼。
蔡利办公室就在我对面那排楼层。我朝那边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蔡利坐在我的工位旁边,正翻着我桌上的一沓文件。他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放下文件。
“陈总年轻有为,手伸得也远。”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昨儿下午去喝茶了?跟谁一起啊?”
我后背一紧,面无表情地说:“跟朋友,好几年没见了。”
“哦,朋友。”他点点头,走到门口,扭过头来,眼神突然变得冷了一些,“陈总,我劝你也别交太多朋友,这个圈子里,人心隔肚皮。”
他走出去了。我站在办公桌前,心跳得厉害。他这么快就知道了,说明公司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我坐下来,手指搭在那份补充协议上。硬碰硬碰不过他,找证据也很难。我夹在一个两头都堵的巷子里,进退不得。
我打开电脑,翻到那笔三十万的技术咨询费上。
果然收款方写着赵永发的贸易公司。
但单据却被抹掉了银行流水号,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早把所有证据都处理过了。
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很久,心一点点沉下去。
蔡利,是老手。
03
被蔡利盯上以后,我的日子更难过了。
司机被换了,说家里有事调岗了。
办公室的电话线也出了问题,报修了两天,没人来修。
中午我让卢晓妍去档案室调去年的项目台账,她回来说档案室的钥匙被锁在蔡总的柜子里了。
处处是墙,寸步难行。
我到这个项目上忙了一个月,天天在工地待到晚上八点,安全帽捂得头发根全是汗。
白天跑现场,晚上回办公室看图纸和报价单,有时候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老公给我留的饭在锅里,我坐在厨房里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翻报表。
我不甘心。
一个项目从开工到结项,中间有那么多环节,他蔡利不可能把每道缝都堵上。总有一道缝透光。
到了第四周,我总算等到了一个机会。
公司照例开月度经营分析会,各部门负责人到齐了。
我带着一份重新核算的项目成本表走进会议室,刚坐下,蔡利就先开口了。
“各位,今天这个会,我想先让陈总汇报一下滨江项目的进度。毕竟到岗也一个月了,大家等着看看成果。”
他语气亲切,像在给我搭台子。
我站起来,把成本表投到屏幕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采购部的老周就举了手:“陈总,您这个成本核算表上,混凝土单价怎么比市场价低了两块钱?”
“这是上个月重新询价的结果,”我说,“有三家供应商报价都比原来合同低。”
“陈总,”老周笑了笑,眼神瞟向蔡利的方向,“您可能不了解情况。原来的供应商是蔡总的熟人,人家跟咱们合作好几年了。你为了省钱换供应商,万一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的话像是一声口令。紧接着另一个部门经理也开了口:“是啊陈总,老人手都好配合,新来的人不摸底。”
“这项目利润本来就薄,”老周又说,“再抠成本,工人那边要闹意见的。到时候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好几万。”
会议室里顿时嗡嗡声一片。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各种意味。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等着看我怎么出丑。
站在屏幕前,我手指攥着遥控器的边缘,指甲发白。
手心全是汗。说出去的话,每一句都像打在棉花上。他们不需要讲理,他们只需要让你闭嘴。
蔡利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吹着茶杯里的热气,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抬头迎上我的目光,嘴角勾出一个不大的弧度。他的意思显而易见:看到了吧,这公司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击,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扭头看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秘书。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叫了一句:“冯总?”
蔡利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脸上那层笑意,突然像是被人泼了杯水,凝住了。
冯翔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陈总?听说滨江项目进度不错,我过来看看。”
他快步走进来,跟我握了握手,然后对全屋的人笑了笑:“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来了。你们继续开会,我就在旁边听听。”
他没人招呼就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像是真打算听完全场。
会议室里原本的那股劲,被这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蔡利没再提换供应商的事,也没再让人挤兑我。散会后他陪着冯翔去看工地,我留下来收拾东西,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
在门口,冯翔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光很快,快得像是没看过一样。
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
04
冯翔视察工地的那天下午,天上飘着小雨。
我戴好安全帽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整圈。
他没多问什么,只是路过深基坑的时候停下来,朝里头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下来,落在泥地上,溅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蔡利一直陪在旁边,说项目进度如何如何顺利,施工组织如何如何到位。冯翔嗯嗯两声,也没接话。
到了打桩区,冯翔忽然转过头来问我:“陈总,进度表上写的是六月底出正负零?按现在的干法,赶得及吗?”
我心口一跳。他问得直接,我也实话实说:“按目前的物料供应和工序衔接来看,有点紧。”
蔡利在旁边笑了笑:“冯总放心,我们有经验,小问题都能消化。”
冯翔没理他,依旧看着我:“紧在哪个环节?”
“人。”我指了指远处正在干活的工人,“劳务班组缺人,核心工种只有三个班在轮,至少还差一个班的量。”
冯翔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排正在打桩的机器说:“旧桩机了吧?这型号,干这个活有点吃力。”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桩机上的铭牌字母已经模糊了。
冯翔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上了商务车,蔡利赶紧跟过去,替他拉开车门。
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工地大门口,心里琢磨着他的话。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在提醒我什么?
第二天上午,卢晓妍跑进我办公室,神神秘秘地关上门,小声说:“陈姐,我听说宏远那边最近在查一个供应商,好像跟蔡总有点关系。”
“什么供应商?”
“具体不清楚,听说是之前的桩基施工队。”卢晓妍压低声音,“好像冯总那边对他们的一些账目有意见。”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把那几件事串在一起:冯翔来看工地,问了进度,提了桩机,然后宏远那边在查跟蔡利有关联的供应商。
这几件事,一前一后,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顺序。
下午,蔡利破天荒地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项目上换供应商的事。
末了,他忽然说了一句:“陈总,冯总是客户,咱们得伺候好。但他那边要是问起什么,你别太实诚。商场上,有些话不能全说。”
我笑着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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