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女人坐在对面,三杯咖啡,一杯白水,菜单横在桌子中间,谁都没先动手翻。
郑曼妮笑着说是带闺蜜来帮我“掌掌眼”。
我眼睛扫了一圈,最后一个落座的女人一直低着头,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拧着杯沿。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整整五秒。
她还是没有抬头。
我没吱声,叫来服务员买了单,起身前留了一句话。
晚上我翻出她微信号,头像是一株桂花。
我发了一条消息:冯嘉琪,我对你一见钟情。
她回了我一个字。
滚。
01
我妈连着打了三通电话我才接起来。
第一通她说:“你表姨给介绍了个姑娘,条件特别好,你明天去见一面。”
第二通她说:“我都跟人说好了,你要是不去,我这老脸就丢光了。”
第三通她没等我说话,直接把“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南老灶火锅”扔过来,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三十出头,单身,在广告公司做了合伙人,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身边一直没个人。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不行,逢人就让帮我介绍对象。
我也不是说没想过成家的事。想是想过,但一想到那个名字,就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了。冯嘉琪。这个名字我压在心底十几年,从来没跟人提过。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火锅店。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里面有四个女人。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短发女人站起来,笑着朝我伸手:“苏黎昕吧?我是郑曼妮,我几个小姐妹非要跟来看看,说帮我参谋参谋,你别介意啊。”
我笑了笑,说不介意。
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我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长头发女人。她正低着头看菜单,脸基本被头发挡住了。
郑曼妮开始给我介绍。
话最多的那个叫谢晓雪,看着挺机灵的那个叫叶初夏。
最后她伸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这是我同事,嘉琪,今天休息,非要赖着跟我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地沉了一下。
嘉琪。冯嘉琪。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可能只是刚好抬头。
但我看清楚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就是她。
当年我找遍了整个学校,问遍了所有人,也没找到的冯嘉琪。
十三年了。
她坐在这里,在别人的火锅局上,以“闺蜜”的身份,跟我面对面。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没认出我似的,又低了下去。
但她放下的那只手,我看到她在桌底下攥紧了又松开的过程。
她在紧张。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谢晓雪问我:“苏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做广告,她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这行是不是挺乱的,我听说你们天天跟客户喝酒泡吧。
郑曼妮踢了她一脚,说你怎么说话呢,她撇撇嘴,说我就是问问,又没别的意思。
冯嘉琪始终没有开口。
她面前放着的是一杯白水。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跟十三年前一样,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
我心里堵得难受。眼前坐着四个人,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了一桌子,但我的视线始终越不过那片雾气,落在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谢晓雪又开始了。
她问我房子买的哪的,多少平,月供多少,车是全款还是按揭,有没有存款,以后打算生几个孩子。
郑曼妮在旁边笑,说你别把人吓着了,她嘴上说着,但完全没有拦住谢晓雪的意思。
这是试探。
她们四个今天就是来试探我的。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兜兜转转十三年,我坐在相亲桌上被人盘问家底,而她坐在那里,假装不认识我。
我问了一句:“你们饿了吧?先点菜吧。”我把菜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冯嘉琪终于伸手拿了菜单。
她翻菜页的动作很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最后她放下菜单,跟郑曼妮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我身后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02
菜是郑曼妮点的,点了一桌子。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动了几次,基本上是在给锅里下菜。谢晓雪也不客气,夹了块毛肚,蘸料的时候又开始了。
“苏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曼妮条件不差,追求者多得是。今天来之前我们就商量好了,有些话得问清楚,不能稀里糊涂把你遇上了就把人交给你。”
我嗯了一声,问她:“你想问什么?”
她筷子一放,正色道:“第一,你之前谈过几个对象?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这个问题让我噎了一下。我低头倒了一碗汤,喝了半碗才说:“谈过一个,后来分手了,就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谢晓雪追问:“分手了你还惦记人家?”
她这话问得挺刁。我没法回答。因为惦记的那个女人就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筷子挑锅里的豆皮,挑起来又放回去,一直没吃。
我笑了笑:“人都要往前看。”
冯嘉琪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谢晓雪又问我:“那你爸妈身体怎么样?以后能不能帮你们带孩子?我们曼妮说了,她不想跟公婆住一块儿。”
郑曼妮在旁边哎呀一声,说:“我可没说!”谢晓雪白了她一眼,说你别打岔,正事还没问完呢。
叶初夏插了一句:“晓雪,你让人家吃口饭再说。”她给我递了杯酸梅汁。
我接过来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个人。
她话最少,但一直在注意我。
她看我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什么。
冯嘉琪终于开口了。她说了一句:“晓雪,你少说两句吧。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审人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谢晓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话。
郑曼妮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了个圆场:“对,吃饭吃饭,说话多费劲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汁。
酸甜的,冰凉的,滑进嗓子眼里,压住了胸口那口气。
冯嘉琪重新低下头。
她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确定她就是冯嘉琪。
因为她也看不得我被这样审问。
她就算不认我,也还是见不得别人这么挤对我。
这顿饭吃了一小时出头。我没怎么动筷子,她们四个人倒是吃得不少。谢晓雪后来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整桌的气氛再次绷紧了。
她说:“苏先生,如果我们中间有人跟你开玩笑,混在里头见你,你会觉得被耍了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带着种意味深长的笑。
我意识到这不是谢晓雪的问题。
是郑曼妮授意的。
她们今天来,肯定不只是“相亲”这么简单。
她们有别的目的。
我的目光转到冯嘉琪身上。
她没有跟我对视,但她端杯子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我说:“如果是我想见的那个人,她来了就不要紧。哪怕是混在人群里的,我也能认出她。”
谢晓雪愣住了。
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郑曼妮脸上的笑收了收。
她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
只有叶初夏,轻轻拍了拍冯嘉琪的膝盖。
冯嘉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但她耳根泛红。
这一幕被我收进眼底。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今天这顿饭,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她来的。
郑曼妮带她来,是想让什么发生。
但冯嘉琪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努力让什么都不发生。
她怕跟我相认。
我低头翻菜单,叫来服务员加了一份招牌虾滑。
郑曼妮说苏先生挺会点菜的,这家虾滑是他们特色。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因为读大学那会儿,我跟她第一次出去吃饭,她翻着菜单就点了这道菜。
她爱吃虾,尤其爱吃虾滑。
冯嘉琪没有动那份虾滑。
她一口都没碰。
03
那顿饭吃得极其漫长。
我数过,从坐下到起身,一共九十分钟。
四十分钟在听谢晓雪问问题,半小时在看冯嘉琪低头挑菜,剩二十分钟,我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
郑曼妮中途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色明显变了。她凑到冯嘉琪耳边说了句什么。冯嘉琪的表情一下紧张起来,点点头,放下筷子。
我猜到了:她们要走。
郑曼妮说:“苏先生,今天就这样吧,我们还有点事先走,改天再聊。”
我点了点头,说好。
她们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拿包。
冯嘉琪落在最后面。
她弯腰拿包的时候,包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白色药瓶。
她飞快地弯腰捡起来塞回去了。
动作很快,但我看清了,瓶身上写着三个字:安眠药。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捡起药瓶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
她没有回头看我。
但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我没有追上去。我知道她没有准备好见我。
我坐下来,重新翻开菜单,找到“虾滑”那一栏,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报了价格,我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谢晓雪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苏先生,你跟嘉琪认识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她笑了笑,说:“我又不傻,你们俩从坐下开始就没对视过一眼。越是这种,越说明有鬼。”
我没否认。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跟你说实话吧。曼妮想认识你,是因为半年前我们在酒吧喝多了,嘉琪抱着酒瓶子哭得止不住,嘴里一直念一个名字。曼妮问她那是谁,她不肯说。后来曼妮找到了你。”
我心里一紧。谢晓雪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你叫苏黎昕,对吧?她念的名字,就是这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她过得怎么样?”
谢晓雪叹了口气:“你觉得呢?一个女人,大半夜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能过得好到哪里去?”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她说:“你心里要是还有她,就自己去问清楚。别仗着她念着你的名字就干等着。”
我坐在包厢里,很久没动。火锅还开着火,锅里已经烧干了汤。服务员进来的时候赶紧把火关了。我站起来,走到过道里,在墙角靠着站了一会儿。
我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她最怕黑,每晚都要开一盏小夜灯。现在她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我攥紧了拳头。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高兴坏了,说那姑娘怎么样,长得好看吗,家里几口人。
我打断她:“妈,改天再说,我这边有点事。”
我挂断电话,在路边坐了很久,抽了一根烟。
戒烟五年了,今天破例。
烟雾升起来,被风扯碎。
我脑子里反复翻涌着同一个画面:她弯腰捡起药瓶时颤抖的手指。
她是我的冯嘉琪。十三年前是,现在也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把她带走。
04
晚上十点,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微信。
郑曼妮和她几个姐妹今天都加了微信,说是“后面有机会再聚”。
我翻了翻通讯录,新的好友里躺着一个名字,备注只有两个字:嘉琪。
头像是一株桂花。
跟十三年前她宿舍窗台上养的那株一模一样。
我点开她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坐了十分钟,再拿起手机,还停在那个对话框。我深吸一口气,打了那行字,闭着眼点了发送。
“冯嘉琪,我对你一见钟情。”
发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她回了。
一个字:“滚。”
我盯着这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她没删我。没有拉黑。只要她还在,这扇门就没有关死。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另一句话:“你没认出我,对吧?”
发出去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了。十二点零七分,她回了第二句:“苏黎昕,你别装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认出了我。她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她回“滚”不是因为我发的那句“一见钟情”,是因为她怕我靠近她。
我怕她没有认出我,她怕我认出她。我们俩在这件事上,都怯懦了。
凌晨一点多,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你走吧。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我就当你今天没有去过那家火锅店。”然后她把我删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盯着很长时间。
她把我的微信删了。
但她没有拉黑我的手机号。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有些事,她躲了十三年,不能再让她躲下去了。
她可以不认我,但我得让她知道,我找到了她,就不会再让她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是谢晓雪昨天存我的。
她留下来的时候说:“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就联系我。”我打了过去,响了五声她接起来。
“怎么了苏先生,想通了?”
“嘉琪在哪家医院上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去找她?你不怕她跟你翻脸?”
“她翻脸我也认了。”我说,“我怕的不是她翻脸,是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她把我电话拉黑了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她下班。”
谢晓雪那头安静了几秒,轻轻地笑了一声:“行,你也不是没救。”
她告诉了我医院的名字和科室。
我挂了电话,拉开衣柜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比十三年前老了不少,但眼神还行,还算得上有神。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想起当年她消失的第二天,我也是这样满城找她。
当年的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去她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室友说她搬走了。
搬去了哪里,不知道。
那天的夕阳很大,大得刺眼。现在我终于知道她在哪了。
05
医院门口,我见到了郑曼妮。
她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下面,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看见我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我。
“谢晓雪告诉你的?”
我点头。她冷笑了一声:“她这张嘴,迟早害死她。”我没接她的话,直接往里面走。她一下拉住我的胳膊:“你干什么?嘉琪在上班!”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是红的,明显哭过。
“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两句话问你。”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还是硬撑着,“嘉琪是不是你辜负的?她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问:“她变成哪样了?”
郑曼妮没回答。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每天都睡不着,连着吃了快一年的药。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她以前的事。直到半年前那次喝酒,她喝多了,抱着我的手臂哭,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她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进我眼睛里:“她喊的是:苏黎昕,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当时就想,这个叫苏黎昕的男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我朋友记了这么多年还放不下。”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辜负她。”
“那她为什么哭?”
我叹了口气:“当年的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曼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像是在评估我是不是在说谎。
过了半晌,她突然转过身,朝医院旁边的长椅走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眼泪。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语气软了,“你要是能说清楚,我就帮你。”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是当年大学毕业照的局部。照片里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桂花树下,笑容安静。
“她叫冯嘉琪,我女朋友。大二的时候突然辍学走了,我找了她两年都没找到。”我看着照片,“后来我才知道,她爸那会儿查出了尿毒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怕拖累我,才一声不吭走了。”郑曼妮拿着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
“那你怎么不追?”她问我。
“我找了。她换了电话,搬了家,整个学校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顿了一下,“后来我毕业了,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匀出一部分,打到一张旧卡里。那张卡,是她爸当年住院时登记的缴费卡。”
郑曼妮手里的照片差点掉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什么?你每个月,从那时候开始,一直给她爸的卡上打钱?”我点头。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把照片塞回我手里,声音有些哑:“那嘉琪,她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知道的时候,我不在旁边。”
郑曼妮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06
郑曼妮没有带我去诊室。
她带我去了医院旁边的自助银行。她站在ATM机前,侧过头问我:“你的那张卡号带了吗?”
我说带了。
我手机里存着一张旧照片,是当年随手拍的一行卡号,怕忘了。
我把照片放大给她看。
她对照着按了一下查询键,屏幕跳出来的界面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交易记录翻不到头。
每一笔,都是每个月固定那一天,固定金额,连着一笔一笔往里转,转了十几年。
中间没有断过。
我明明记不清冯嘉琪的脸,但那天转账的金额我记了一辈子:最初是八百块,后来工资涨了就一千二,再后来三千、五千。
那张卡从来没有人取过钱。
直到去年,流水显示账户被销掉了。
郑曼妮盯着屏幕上“销户”两个字:“她爸去年去世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嘉琪去办的销户手续。她当时不知道这张卡上每个月都有人打钱。银行的人跟她说,这张卡里累计有二十八万的时候,她当场就哭了。”
我站在自助银行里,周围是空调嗡嗡的响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后来问银行,打钱的人是谁。银行说转账过来的账户名是苏黎昕。她当时听到那个名字,在医院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郑曼妮说完,顿了一下,“所以她来见你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就是苏黎昕,她也知道你每个月给她爸打钱的事。但是,她不知道你每个月怎么挺过来的。”
“她只知道,你打了这么多年钱给她,她这辈子还不清了。所以她不敢认你。她怕你因为那笔钱,同情她,可怜她,才来找她。”
我靠在ATM机上,仰着头看她:“你觉得我是因为可怜她?”
郑曼妮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了。她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带我回了医院,但没去诊室,而是直接去了冯嘉琪的办公室。
推开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桂花。
花盆很旧,边缘缺了一个角。
叶初夏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整理病历,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郑曼妮说:“初夏,之前让你拍的那个照片呢?”叶初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郑曼妮,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里的夹页,书签的位置,平平整整地压着一根红绳子。
红绳子上系着一枚银戒指。
那枚戒指,我认识。
是我当年用了攒了半年生活费买的,内侧刻了一道划痕。
因为刻的时候手抖了,刻歪了。
她一直留着。
她把那枚戒指穿在红绳子上,夹在书里,一夹就是十几年。
我站在窗边看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窗外医院的花坛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已经开花了,香气顺着风飘进半掩的窗户里。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她。”
郑曼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今天晚班,六点下班。你要是真想见她,去楼下等着就行。”她顿了一下,“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
她说:“苏黎昕,你欠嘉琪的,你得补回来。”我苦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