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谁都知道我这张脸好看。
世子偏不惯着,第三回碰面就堵在巷口,嘴里嚼着根草茎,上下打量我半天:“皮囊太好是祸害。不过爷心善,可以纳你当个妾。”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愣了好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盏,转头问我:“他不知道,你已经定亲了?”
我摇了摇头。
娘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后来我才知道,我娘那个笑容,是把世子后半辈子的脸面,都提前算计了进去。
01
我是在朱雀街的马市上,再见到徐鑫鹏的。
当时我正追一个偷钱袋的贼,穿过牲口围栏,一个纵身扑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钱袋落地,铜板撒了满地。
围观的叫好声还没起来,我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身手不错。”
那声音,我做了两年噩梦也没忘掉。我抬起头。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两年不见,他瘦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疤,眉眼还是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没认出我。
“长这么好看,追小偷?”他翻身下马,绕着围栏走了一圈,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转回来,“这张脸太招摇,迟早惹祸。”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我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他没认出来。太好了。
我低头捡钱袋,他的手忽然伸过来,直接把钱袋从我手里拿走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我:“哪个不长眼的偷你?”
“已经跑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觉得有趣。
他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路走远,等那匹枣红马彻底拐出街角,才发觉自己攥钱袋的手心里全是汗。
当天傍晚,我回到外祖家,爹的信已经到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边关档案已清理完毕。你所担忧的,我已处理。但你须亲自确认,徐鑫鹏是否认出你当年的身份。若他已起疑,速回边关,不可恋栈。”
我把信烧了,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
我和徐鑫鹏之间的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不叫徐晨曦,我叫徐旭。
我爹是镇北大将军,手下有三千骑兵,常年驻守雁门关。
那年冬天,敌军夜袭粮道,我爹大病在床,军中无将可用。
我剪了头发,换了男装,顶替一个阵亡斥候的名额混进军营。
我当了两年斥候。
两年里,我和徐鑫鹏同一个营帐,同一个火堆,喝过同一壶酒。
那时候他是副将,我是他的亲兵,他管我叫“小旭子”。
我身手好,胆子大,方向感强,夜袭哨所的活全落在我头上。
那年冬末,敌军一个小队摸到粮仓附近放火,我带着五个人摸上去,烧了他们的马厩,还顺手砍了两面旗。
那面旗我到现在都记得,红底黑字,在火里卷成一团,像只死鸟的翅膀。
那一战之后,我升了百夫长。庆功宴上,徐鑫鹏喝多了,搭着我的肩膀说:“小旭子,你救了我一命,以后我罩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我耳朵上。
我那时候心跳快得几乎握不住碗。
但我得装,装得跟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拍着桌子回敬他:“副将这话,我可记下了。”
可他没机会“罩”我了。
第三年开春,敌军夜袭粮仓。
我为了救他,把最后一匹马让给了他。
我引着敌兵冲进山谷,用身上的火折子点了整片枯草。
火烧红了半边天,我滚进沟里,摔断了三根肋骨,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回京的马车上。
圣旨和赐婚书,就搁在我枕边。皇帝保了我一条命,条件只有一个:徐晨曦从此以女儿身活在世上,徐旭这个名字,永远从兵册上消失。
02
我在外祖家住下,隔了两条街,就是镇北侯府。
徐鑫鹏的婚约对象,就是我。可他不知道。
赐婚的旨意当初是由镇北将军府接的,女方只写“徐氏女”,没写名字。
我爹常年驻守边关,侯府这边只知道定的是徐将军家的女儿,那女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没有人认真打听过。
徐鑫鹏更不会打听。他那个性子,连自己婚书上写的是谁都懒得翻一眼。
我头一回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弓,眯着眼校弦。
那架势和军营里一模一样,两条长腿随意地垂着,衣摆上全是皱褶。
我看了他一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点。可我又忍不住想靠近。这种念头蠢得很,可人心这东西,本来就蠢。
他隔了三天,才在街上又碰见我。他在一家点心铺子门口站住,手里提着两包桂花糕,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你。”
我点了一下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偏拦在路中间:“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不行?”他扬了扬手里的桂花糕,“我娘让我买的,说是给街对面的远房亲戚送去。你是那家姑娘?”
我没答话。
他知道了地址,迟早会查过来的。
我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付,他已经把一包桂花糕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叫徐鑫鹏。”
那包桂花糕我拿回屋,放了一整夜,也没舍得吃。我在军营里待了两年,跟着一帮糙汉子摸爬滚打,早就忘了被人当姑娘是什么滋味了。
第二天一早,外祖家的下人通传,说是隔壁街的花厅有人递了帖子,邀徐家姑娘去喝茶。
我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落款只有三个字:徐鑫鹏。
他昨天问我名字,我没答,他今天就照着自己猜的姓递了帖子。
我本不想去。可我娘的信,偏偏上午就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去看看他认不认得你。若认得,速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换了衣裳出了门。
花厅不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已经喝了大半,另一碗还在冒着热气。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朝对面那把椅子努了努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腰间的玉坠子上停了一瞬。
那是我在军营里用旧刀柄改的,挂着几根红绳,不怎么起眼。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是徐将军家的女儿?”
我心里一紧:“你查我?”
“用不着查。”他放下茶碗,语气平平淡淡,“你外祖家姓徐,你爹是边关的徐永根。我猜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猜对了?”
我没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我尝不出味道,舌尖发麻,满脑子都在想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他要是知道我爹是谁,顺着徐家那条线往深了摸,未必查不出“徐旭”和“徐晨曦”之间的关联。
“你紧张什么?”他忽然问。
我放下茶碗:“我紧张什么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隔了一会儿,他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尽,慢悠悠地说:“你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个将军府里养出来的姑娘。”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好看是好看,离祸害还差得远。”
03
那次喝茶之后,他又找过我两次。
头一次是托人送了一盒胭脂,我原样退回去了。
第二次是在侯府后园的梅林里,我陪外祖去赏梅,他在梅林深处练箭。
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抬手一箭射穿了百步之外的一片枯叶。
箭尖扎进树干,尾羽嗡嗡地震了半天。
“你会用弓吗?”他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会。”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把箭从树干上拔下来,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你站姿倒是挺稳。练过站桩?”
“小时候身体不好,请过武师教过几天。”
他没追问,但当晚,我外祖家的后院翻进来一个人影。
我睡得浅,听到动静就醒了。
我没敢动,隔着窗缝往外看,那个人影贴着院墙转了一圈,又从原路翻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外祖家的下人说,后院的墙头有踩踏的痕迹。
他是在试我。他在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夜里有没有悄悄练功。我确实练了,只是从他翻墙进来的那一刻就停下了。他不知道我隔着窗缝看到了他。
第四天,他送来一张弓。弓身是紫檀木的,弦是新换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他附了一张纸条:“箭术荒废可惜,闲时不妨练练。”
我看着那张弓,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滚水。
他知道我会射箭。
他嘴上说不知道,可他送来的这张弓,分明是按照边关斥候用的猎弓样式定做的。
他要不是疑心到了那一步,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把弓收起来,没有动。当晚,我娘的信又到了。信上就问了一句话:“他认出你了吗?”
我回了一封:“不知道。他在试我。”
04
我夜里翻进镇北侯府后院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计划都没有。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他的书房灯火通明,我从窗缝里看进去,他正背对着我,低头翻一本旧册子。
我认出那是边关的军册抄本,心跳猛然加速。
他在查徐旭的旧档。
我还没来得及退开,他忽然开口了:“站了那么久,进来喝杯茶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放下册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站着的窗口,笑了笑:“怎么,真要我请你进来?”
我推开窗,翻身进去。他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刚泡的,还热。”
我没动,隔着桌子看他:“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那儿的?”
“你翻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翻墙的动静小得跟猫似的,一般人听不见。可我不是一般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是干斥候出身的。”
我攥着窗沿的手指骨发白。
他果然已经在怀疑了。
他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你半夜跑进我书房来,想找什么?军册?还是你自己的档案?”
我不答话。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专注,那种审视的意味让我头皮发麻。
我退了一步,背抵上窗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皮囊太好是祸害。”他说着,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不过爷心善,可以纳你当个妾。”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咬紧后槽牙:“你放手。”
他没收手,反而凑得更近:“你要真是个大家闺秀,半夜做不出翻男人书房这种事。你到底是谁?”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徐母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俩的姿势,明显愣了一瞬。
她的视线用我身上移到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回来。
她的目光很复杂,我读不出全部的意味,但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她放下托盘,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对徐鑫鹏说:“你不知道,她早就定亲了?”
徐鑫鹏松开了手,转头看着徐母:“定了谁?”
徐母没有回答。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儿子:“接旨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一片落花飘进湖面。我却觉得,整个书房的地都在晃。
05
我娘进宫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赐婚圣旨送进镇北侯府的时候,我刚收到边关来的消息。董若琳已经派人往雁门关方向去了,她在查我。
信上只有一行字:“徐氏女,非本籍人士。疑与边关某军户有关。”
董若琳的字迹,我在侯府的花厅里见过。
她是我远房表妹,常年在侯府走动。
她比我小两岁,心思却比我沉得多。
她大约早就怀疑我了,只是没有证据。
那封送往边关的信一旦落地,再让有心人去查徐家军的旧档,我的底细,迟早会被翻出来。
我拿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
皇后赐婚,旨意已发往镇北侯府,三日后完婚。
是徐母的手笔。
她比任何人都快,抢在董若琳的信送到边关之前,先把人送进了镇北侯府的门。
那天傍晚,我娘来了一趟外祖家。她坐在堂屋里,看着我把一封封书信收进箱笼,忽然开口问:“你恨他不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恨谁?”
“徐鑫鹏。”我娘说,“他那样说你,你心里气不气?”
我想了一下,把手里那封信折好,放进去,合上箱盖:“我气他。可我更气我自己。”
我娘看着我,没接话。
她大约明白我的意思。
我气他口口声声把我当祸害,整天纳妾挂在嘴边;我更气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敢说。
我说不出口。
当年在军营里,我顶着徐旭的名字跟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把我当兄弟。
如今我要嫁给他,用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他要是知道了,要怎么想?
三日后,花轿抬进了镇北侯府的大红门。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看他。大红喜服,金冠束发,他站得笔直,接过红绸的时候指尖微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
满堂的喧闹声在耳边嗡嗡地响着,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揭盖头”,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然后,盖头被掀开了。
红绸落下来的那一瞬,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他盯着我,半天没动,像是想说话,嘴边开了个口,又闭上,又张开。
那声“怎么是你”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铁。
06
洞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断的声响。
徐鑫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挑盖头的秤杆,指节泛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道贺的宾客都散了,久到红烛烧掉了半截,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怎么是你?”
我把那枚刻着“旭”字的暗器放在他手心。他低头,看见刀柄底部那个“旭”字,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亲手刻的。”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徐旭?你是徐旭?”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一个已经死去的故人的影子。他的声音抖起来:“你……你是个女的?”
“我是边关斥候,我叫徐旭。”我说,“我救过你一命,你欠我一条命。你说过你要罩着我,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圣旨。”
我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你。”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翻开手掌,看着那枚暗器。
烛火映在上面,“旭”字的笔画被磨得浅了,但轮廓还在,是他在边关某个冬夜里,就着营火,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我当时想着,”他哑声开口,“要是哪天真出了事,这东西能认个尸首。”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把暗器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也跟着热了。
那些年里他在军营里喊的每一句“小旭子”,每一个搭在我肩头的手掌,每一碗分我一半的酒,我都记得。
他也记得。
他只是没想过,那个小旭子,是个女人。
那天晚上,我们隔着一盏烛火对坐了很久。
他没有碰我,我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又偏西,露水凉了,红烛燃尽了一根。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枚暗器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天亮前,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走?”
“圣旨。”我说,“皇帝要保我。条件是离开军营。”
“让我娶你,也是圣旨?”
“不。”我看着他,“让我嫁给你的,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把那枚暗器放到桌上,推向我这边:“留着。别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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