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开门,他趴在书桌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电脑屏幕还亮着,报考系统里,第一志愿变成了本市职校。

我家孩子模考年级第五,一中的分数线,他超了三十分。

我蹲在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背,他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干了这辈子最冷静的一件事。

拿起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给教育局打,给招生办打。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中介:学区房,明天挂牌,比市场价低十万。

三天后,房子没了。一周后,我带着儿子上了飞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中考前一个月,天热得不像话。

我下班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李玲在厨房里忙活,儿子孙晓鹏坐在书桌前做卷子,屋里开了空调,窗户还是留了一条缝,外面的蝉声一阵阵灌进来。

孙晓鹏抬头喊了声爸,又低下头去。

我瞄了一眼他的卷子,数学最后一题已经写满了大半页,旁边还有草稿纸上画了几道辅助线。

这孩子像我,认死理,一道题做不出来不罢休。

吃饭的时候,李玲说今天下午小雅来过了,拎了一箱酸奶、一兜子水果,说是给晓鹏补补营养。我夹了块带鱼,没说话。

李玲又说,小雅还进晓鹏房间看了一眼,说想拍拍他家孩子的学习环境。

李玲说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爱凑热闹,姐姐家有点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

孙晓鹏低头扒饭,忽然说了句:“妈,我书包里那张准考证复印件好像没了。”

李玲愣了一下:“什么复印件?”

“就是学校让复印的准考证信息,贴在书桌前那张。”孙晓鹏放下筷子,回房间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找到了,夹在英语书里了。”

我嗯了一声。但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李小雅在我家待的那个下午,进过孙晓鹏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我出差路过父亲家,顺道吃了顿午饭。

父亲孙家兴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捏着蒲扇,问我晓鹏复习得怎么样。

我说模考考了年级第五,一中应该问题不大。

老爷子把蒲扇一放,嗯了一声,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稳着来。

我点头。老爷子又补了一句:“咱家就这一个读书的苗子,别让乱七八糟的事搅和了。”

我当时没把这句话往深里想。现在回头看看,老人比我看得透。

那个星期,李小雅又来了一趟。

这次是她一个人,进门就喊热,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红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就靠在厨房门口跟李玲聊天,聊的也无非是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哪个辅导班老师靠谱。

李玲说小雅你女儿也快中考了吧。

李小雅摆摆手:“她那个成绩,能上个普高就不错了,我可不敢想一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酸劲儿。

我换了台,没接话。

李小雅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晓鹏真用功,这桌上叠了一摞卷子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拿着那瓶冰红茶,没往屋里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书桌附近扫了一圈。

那天晚上,孙晓鹏跟我说:“爸,我准考证复印件好像又找不着了。”

这次是彻底找不着了。

我们翻遍了书桌、书包、抽屉,最后在废纸篓里找到半张碎纸片。

孙晓鹏盯着那半张纸,愣了好一会儿,说:“我明明贴得好好的。”

我安慰他说,考前学校还会再发一份。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玲以为我是在想房贷的事,翻了个身摸了摸我的胳膊:“别想了,睡吧。”

我没告诉她我真正在想什么。

02

岳母生日那天,全家聚在饭店里。

贾玉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今年六十三,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她少吃油腻。

李小雅一家坐在她右手边,任心怡窝在椅子里玩手机,头都不抬。李玲坐在左手边,忙着给岳母倒茶夹菜。我挨着李玲,旁边是孙晓鹏。

酒过三巡,李小雅忽然端着杯子站起来,说:“妈,今天高兴,我告诉您个好消息。”

贾玉梅笑着看她:“什么好消息?”

李小雅抿了抿嘴:“心怡啊,一中稳了。”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李玲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我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李小雅又补了一句:“找的关系,人家那边答应了,均衡生名额。”

贾玉梅脸上的笑敛了一些,但很快又挂回去,说:“那好啊,心怡要是能进一中,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任心怡还在玩手机,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李小雅推了她一把:“赶紧谢谢姥姥。”任心怡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谢谢姥姥。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疼。李玲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夹菜。

孙晓鹏埋头吃饭,一句话没说。我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回家路上,孙晓鹏坐在后排,一路上没说话。李玲几次回头想跟他说话,他都把脸别向窗外。到家以后,他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李玲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低声跟我说:“小雅她是说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脱了外套挂好,说了句:“她那个脾气,什么时候说着玩过。”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一个男声:“志军,是我,曹景天。”

我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个名字。

曹景天,我以前在教育培训公司上班时的老板,后来自己开机构。

五年前我实名举报过他的机构违规收费,他的办学资质被吊销了。

“听说你儿子要考一中?恭喜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不过这种好学校,竞争大,关系也复杂,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说不用了,谢谢。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这个电话来得没头没尾的,像是专门来提醒我,他曹景天还记着这笔账。

那天夜里,李玲已经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里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当年我在曹景天手下干了三年,他收家长的钱安排“内部名额”,我拿着证据一纸举报递上去,他赔了个精光。

后来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等着,总有一天咱爷俩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闭上了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中考前一周,孙晓鹏填报志愿。

那天晚上他早早吃完饭,打开电脑登录报考系统,回头跟我说:“爸,我去确认一下志愿信息。”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隔了大约两分钟,孙晓鹏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奇怪的疑惑:“爸,我第一志愿怎么不是一中?”

我放下遥控器,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志愿表的空白栏里,第一志愿赫然写着“江城市中等职业技术学校”。

第二志愿空着,第三志愿也空着。

孙晓鹏眼睛盯着屏幕,手还握着鼠标,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明明填的是一中。”

那个晚上,我们全家都没合眼。

我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班主任姓周,接了电话,听到我说志愿出问题了,语气沉了一下:“孙大哥,你明天来学校一趟吧,我帮你查一下后台记录。”

我第二天一早到了学校。

周老师在教务处调出了系统日志,拉着我一起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最后一次修改志愿的操作,发生在三天前,登录IP是我家的网络地址。

周老师抬眼看我,带着一点为难:“孙大哥,系统这边显示,是你们家电脑登录的账号,修改了志愿信息。从操作记录来看,不太像是系统故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回去问问家里人,是不是孩子自己误操作过?”

我没有当场反驳。

出了校门,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电信公司打了个电话,调家里的网络登录记录。

结果很快出来了,三天前的上午十点十一分,有一个账号通过我家WiFi登进报考系统,修改了志愿,用时四分钟。

四分钟。那个时间段,我在上班,李玲在超市上早班,孙晓鹏在学校上课。

家里没有人。

我蹲在那根电线杆底下,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疼。想了很久,唯一能在家待着的,只有那天上午来过我家的人。

李小雅。

她说她路过,进门喝口水。钥匙是她姐姐给她的,两家往来频繁,谁也没当回事。

我开车去了教育局。

信访窗口的人让我填了一张表,说三个工作日给答复。

我就在那个大厅里坐着,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三点。

期间有一个中年男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又折回来,坐在离我两排远的位置,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后半句:“一中那边已经处理好了,系统批下来了,不用担心。”

他挂了电话,起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有一种直觉,我不是在跟一个“系统错误”作斗争,我是在跟一张网作斗争。

04

第三天,教育局给的答复跟学校一模一样:经核查,志愿修改操作真实有效,流程合规。

我在电话里追问:“那如果是我家里人自己改的呢?我家里没人改过,是不是有人远程操控?”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公事公办:“如果存在账号泄露的情况,建议您报警处理。”

我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我有些没想明白,如果真的是李小雅干的,她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晚上回家,我问孙晓鹏:“你的密码,有没有告诉过别人?”孙晓鹏摇头:“没有,就我自己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他躲开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晓鹏,爸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说。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那天小姨来,让我帮她看一眼手机里的班级群通知。我手机放在书桌上,她站在我旁边,可能看到了我抄在便利贴上的密码。”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爸,那便利贴我随手夹在课本里了,后来找不到了。”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李小雅那天的行程,每一处都对上了,她来喝水、站在晓鹏旁边看他手机、进书房待了几分钟、连那张写着密码的便利贴都消失了。

我拨通了班主任周老师的电话,问他这周是否能给任心怡加个名额。

他沉默了几秒,告诉我名单已经锁了。

孙晓鹏的“均衡生资格”档案已经被退回到系统池里,任心怡的名字顶了上去。

“孙大哥,我实话跟你说吧,”周老师压低声音,“这件事我不知道是谁运作的,但我听说,一中那边管招生的副主任,跟一个教培老板走得挺近。这个人路子野,你惹不起。这事儿,你别闹了,再闹下去,孩子连职校都上不了。”

我感觉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堵着,揪着,透不过气来。我站在客厅里,头顶是日光灯惨白的一团光,脚下是自己的影子。

那天晚上,李玲从超市下了班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申诉材料、系统日志、调取的通话记录。

她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看了一眼。“志军,你……想干什么?”

我说:“卖房,带儿子出国。”

李玲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你疯了?”她的眼眶几乎是立刻红了,“咱家就这一套房,贷款还欠着一百四十万,卖了,住哪?去哪?拿什么去?”

我说:“总比在这儿让人当傻子耍强。

她哭了起来,声音不大,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小雅那边……妈那边……我……”

她没能把话说完。

孙晓鹏房间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刚从晚自习回来。

他听见了客厅里的对话,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妈,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李玲的哭声一下子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房子挂牌的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了。

比市场价低十万,中介说这个价位出手快,果然没猜错。

来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男人进屋后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在孙晓鹏的书桌前站了很久,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排被翻旧的书脊,然后回过头对妻子说:“就这套吧。”

签合同那天,我坐在中介公司的桌子前,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李玲坐在我旁边,没有抬头。

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她请不了假,让我先带孩子走,她随后跟过来。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她是在说赌气的话。

笔落下去,墨迹洇开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签得干干净净。

名字落完,那套住了五年的房子,连同阳台上没搬走的花盆和墙上贴着的奖状,都不再是我的了。

从户口迁出的那天,贾玉梅来了一趟。她没有进屋,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着李玲从门里出来,脸拉得老长。

“玲啊,你就这么让他把孩子弄走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高,“你们是不是被什么邪门的人给骗了?”

李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贾玉梅拔高了嗓子:“你要是不拦着,以后就别叫我妈!”

李玲把门关上了。

出发的前一夜,我把所有申诉材料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塞进了床底。不出五年,这些纸就会发黄,但上面的字不会消失。

孙家兴那天来送我们。

老爷子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拄着那把黑伞,天没下雨,但他带伞的习惯改不了了。

他拍了拍孙晓鹏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然后他看着我,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左边那扇窗,灯已经灭了。

06

落地纽约是当地时间傍晚。

出了航站楼,风带着一股土腥味扑过来。

孙晓鹏走在前面,拖着跟他差不多高的箱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到了学校,办完报到手续,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校旗,英语老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着跟孙晓鹏说话。

他听不太懂,只能点头,笑容有一点拘谨。

看到他的样子,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从小在卷子堆里长大,英文只会做题,真到了说的时候,嘴比谁都笨。

缴学费那天,收银台的黑人阿姨把收据递出来,我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印着一串数字,我扫了一眼就折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多看。

晚上回到租的公寓里,孙晓鹏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把那张收据掏出来,打开手机相机,对准拍了一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这个动作,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一步,手还是有点抖。

我把照片发进了家族群。

那个群是我岳母贾玉梅建的,里面一共三十一口人。

平时发红包、发养生帖子、发谁家孩子又考了哪所学校,热闹得很。

我这张照片发出去后的十几秒,群里安静得像死水。

我打了五个字发上去,算是给这张照片配的说明:“三年学费,两百一十六万。”

那之后,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贾玉梅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我没有听,只是看着那些红点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堂哥发了一个赞的表情。

堂姐发了一个问号。

表弟问了一句:“真走了?

李小雅的头像,一直没有亮起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私信,是小雅发来的。发的语音,我没有点开。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选择删除。

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屋子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孙晓鹏熟睡的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做着一个有点不太安稳的梦。

他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上还挂着我去年出差时给他买的小黄鸭挂件。

我看着那个挂件,看了很久,然后拿过手机,重新开机。

我点开那条语音,把听筒贴到耳边。李小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孙志军,你非要这样,把一家人都逼死吗?

我没有回她。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一整片陌生的城市灯火,密集、明亮,像一条发了光的河。

河的尽头看不见江城的影子,连一点轮廓都捞不着。

我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