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烤得地面发软。

董艺昕抱着纸箱蹲在公司楼下,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纸箱里装着她的水杯、文件和一个用了三年的计算器。

她没敢抬头看路人的眼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脚前的柏油路上,很快就蒸发了。

一只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

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董艺昕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是墙根边那个老乞丐。他今天没有端着那个搪瓷碗,而是把纸条塞进她手心里。

“闺女,别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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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艺昕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老乞丐,是她入职华美贸易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出门晚了五分钟,没来得及在公司旁边那个包子摊吃早饭。

她一路小跑到写字楼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老人蹲在墙根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空空的,一分钱都没有。

当时她没多想。上班第一天,她不能迟到。

市场部在六楼,从电梯出来左手边第三间。

她被安排在最角落里一个工位,电脑是五年前的老款,开机要两分多钟。

周依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扔给她一沓文件:“把这些按年份整理好,复印两份,上午要。”

周依萱是市场部的老员工,比她早来两年。人长得挺好看,说话声音也甜,但董艺昕总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亮。

她没敢多说什么,拿着文件去了复印间。

复印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楼下的街道。

她复印的时候往外瞟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老乞丐还蹲在墙根边,面前摆着那个搪瓷碗。

楼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拉着手提箱快步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董艺昕收回目光,继续复印文件。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那沓文件整理完。

午饭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吃饭,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她掰成小块慢慢往嘴里塞。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几个同事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说说笑笑,老乞丐还蹲在墙根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半。走出大楼的时候,老乞丐已经不在了。墙根边只剩下那个搪瓷碗,碗里多了几个硬币,大概是下班的人随手丢的。

她站在路灯下吃了两个包子。公司旁边那个包子铺开到晚上十点,包子便宜,一块五一个,两个就能吃饱。

第二天一早,她又看到那个老乞丐蹲在墙根边。

她手里拿着刚买的包子,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老乞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董艺昕愣了一下。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暗淡,像是蒙着灰的玻璃,后面还有光。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

董艺昕没有回头。她走进写字楼,刷卡进闸机,等电梯,上六楼,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那个声音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那天中午她又去买包子。路过墙根的时候,她看见早上放的那个包子还放在地上,一口都没动过。老乞丐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她蹲下来:“包子凉了,吃不了了。”

老乞丐慢慢抬起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

老乞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董艺昕把自己那份包子推到他面前:“趁热吃,我刚买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没有等他说谢谢。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看到早上那个凉掉的包子还在墙根边,倒是中午那份被吃了,只剩下一张油纸。

董艺昕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那家包子铺,又买了两个包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大概是那天早上那句“谢谢”太轻了,让人记不住,所以还要再听一遍。

02

这个坚持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半,董艺昕在包子铺买三个包子。两个自己吃,一个留着带给老乞丐。中午下班再去买两个,一人一个。

一开始老乞丐不吃,她就蹲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说自己今天的工作。

说那些复印机总是卡纸,说周依萱让她跑了三趟楼下拿快递,说主管蒋斌开会的时长越来越长,每次开完会她都要饿到一点多才能吃饭。

老乞丐不接话,但也不走了。

有一天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了:“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老乞丐摇摇头:“你说你的,我不嫌烦。”

“那你也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没啥好说的。”

“那我叫董艺昕,你叫什么?”

老乞丐沉默了很长时间:“邓振国。”

“邓振国?好名字。”董艺昕笑了,“那以后我叫你邓叔行不?叫你大爷把你叫老了。”

老乞丐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从那天起,董艺昕的早上多了两个小时。

她出门更早了,在办公室里也更忙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周依萱交给她的活儿越来越多。

今天整理档案,明天统计报表,后天帮客户打合同。

她从市场部最低级的文员变成了全部门的杂工,谁有事都先找“董艺昕”。

有些活儿根本不应该是她的。

有个销售经理让她帮忙带孩子的书包去学校门口等着,说下午要去见客户没时间接孩子。

她没敢拒绝,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在学校门口站到六点。

回来的时候蒋斌在办公室等着她:“董艺昕,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王经理让我帮他接孩子……

“你是市场部文员,不是保姆。”

董艺昕低着头,没说话。

蒋斌叹了口气:“下次别人叫你干什么,先跟我说一声。行了,你忙你的吧。”

她坐回工位,看到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周依萱发来的:“艺昕,今天的报表做完了吗?蒋主管明天开会要用的。”

董艺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她打开报表文件,发现数据全是错的,明显是别人已经做了一半又丢给她的。

她没说任何话,开始从头做。

那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十点多。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墙根边的搪瓷碗还在,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路灯下吃了两个包子,把第三个放在搪瓷碗旁边。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放在碗里的包子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加班别太晚,身体要紧。”

董艺昕愣了一下,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了包里。

从那天起,老乞丐偶尔会给她留纸条。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提醒,有时候只是一个符号,像是随手画的圈。

董艺昕看不懂,但还是每次都把纸条收好,放在办公桌抽屉的最里面。

有一天中午,她在楼下快餐店吃饭。周依萱坐在她隔壁桌,跟另一个同事聊天。

“那个董艺昕也真是傻,天天给墙根那个老乞丐送包子。那老头一看就是骗子,说不定比她还有钱呢。”

“嘘,小声点。”

“怕什么,我又没说错。她这种人就是太老实了,活该被人使唤。”

董艺昕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艺昕,咱家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给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妈,可我现在觉得,对别人好好像没什么用。”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事都要有用的。有些事,你做了心安就行。”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去结账。路过周依萱那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依萱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那老头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

“他就是个老人家。”

董艺昕说完就走了。身后传来周依萱不屑的笑声。

她走到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老乞丐碗里。今天她什么都没说,放下包子就走了。

老乞丐却开口了:“闺女,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这脸色,一看就有事。”

董艺昕站住了,背对着他:“邓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啥啊?”

“图什么?”

“图钱?图别人看得起?图一辈子安安稳稳?”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图心安。”

董艺昕回过头,看着他。

邓振国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光,比往常更亮:“闺女,你做的事,自己心安就行。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可我心不安。”

那就做点让你心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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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从那通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市场部正在开周例会,蒋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认识这个号码,挂断了。没过半分钟,又响了。

蒋斌皱眉,走出会议室接听。

“您好,是华美贸易市场部蒋主管吗?我是隆盛实业的,想跟你们谈个合作。我们这边有个项目需要找本地供应商配套,听人说你们市场部有个姓董的小姑娘业务能力挺强,能不能让她跟我对接一下?”

蒋斌愣了一下:“姓董?”

“对,姓董,好像是叫……董什么来着,我这边记不太清了。你们帮我把电话转给她就行。”

“好的,我查一下,稍后联系您。”

蒋斌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姓董的小姑娘?

市场部二十来号人,姓董的只有一个——新来那个文员。一个连客户都没见过的新人,怎么会有人点名找她?

他掐灭烟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继续开会。”

那天下午他没有提这件事。

下班前他把周依萱叫进了办公室:“小周,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客户?你手上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大单子?”

“没有啊,都是老客户。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对了,你跟董艺昕关系怎么样?”

周依萱愣了一下:“还行吧,怎么?”

“没什么。你回去吧。”

周依萱走出办公室,心里犯了嘀咕。蒋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她跟同事的关系,更不会提一个新人。她坐在工位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打开公司客户系统,翻了翻最近半个月新增的客户资料。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小单子。

但她注意到一点:有个叫隆盛实业的公司,三天前注册了系统账号,没有负责人信息,没有联系人电话。

她把这个信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第二天早上,董艺昕像往常一样买了三个包子,两个自己吃,一个放墙根边。

老乞丐今天在座位上多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邓叔,你哪来的钱?”

“捡废品换的。”

“我不缺钱,你别乱花钱。”

“大热天的,多喝水。”

董艺昕没再推辞,把水和纸巾装进包里。她蹲在老乞丐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

“邓叔,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老乞丐想了想,“什么都干过。种过地,当过工人,后来开了个小厂子。”

“后来呢?”

“后来没人干了,就不干了。”

“厂子里的工人呢?”

“都遣散了。”

董艺昕没再问下去,她感觉老乞丐不想说太多。

上班时间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去上班了,中午再给你带。”

老乞丐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写字楼。

董艺昕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周依萱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在翻她桌子上的文件。

“你干嘛?”

“哦,蒋主管让我整理一下大家手头的客户资料,我看看你的。”周依萱笑得一脸无害,“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新客户?”

没有。我就一个档案管理号,没权限打开客户系统。

那算了,我自己查一下。

周依萱站起来走了。董艺昕看着自己抽屉露出来的一角,心里咯噔一下。

她打开抽屉,翻了翻里面那堆纸条——老乞丐给她留的那些——还在,但排列顺序明显被打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抽屉重新锁好。

下午两点,蒋斌亲自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艺昕啊,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不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好的,谢谢蒋主管。”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跟楼下那个老头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了,说你天天给他送包子。”

董艺昕心里一紧:“就是……顺手带的早餐。

“好,挺好。你这孩子心善,是好事。”蒋斌笑着点点头,“不过咱们公司形象重要,以后这种事注意一点,别在大门口做。万一被客户看到了,影响不好。”

“我知道了。”

“行,你出去吧。”

董艺昕走出办公室,后背一片冰凉。

她不明白,一个在公司楼下吃东西的人,到底碍着谁了?

04

调令是三天后下来的。

那天早上董艺昕刚坐到工位上,周依萱就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艺昕,蒋主管让你去仓库那边报到。”

“仓库?我不在市场部了吗?”

“市场部人员调整,你被调到仓储部了。工资不变,岗位调整。”

“为什么?”

“这是公司的决定。你问我也没用。”

周依萱把调令放在她桌上,转身就走了。

董艺昕拿起调令,上面盖着市场部的章,日期是今天,注明“即日起调至仓储部”。

她站起来去找蒋斌,发现他办公室的门锁着。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回复。

她坐回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报表,突然觉得很空。

这就是职场吗?你来得晚,你就得走?

她花了一个小时收拾东西。纸箱里装着她的水杯、那几包方便面、一本考公的教材、还有那叠叠好的纸条。

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周依萱正在跟几个同事聊天,看到她出来,几个人都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

董艺昕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做人要聪明一点。”

她回头,看到周依萱倚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笑。

董艺昕没有回话。电梯到了,她走了进去。

仓库在办公楼后面的平房里,一排老旧的水泥房子,门口堆着几个废纸箱。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打瞌睡。

“你好,我是新来的仓管,董艺昕。”

老管理员慢慢睁开眼睛:“哦,是你啊。那个位置给你腾出来了,靠窗那个。”

仓库里光线灰暗,货架上堆满了积灰的物料。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还放着上一任仓管留下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长毛了。

董艺昕把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打扫卫生。

她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办公桌收拾出来。

抽屉里有几份老旧台账,她翻了翻,发现仓库已经三个月没有更新台账了。

没有一个系统登记,所有物料进出全靠老管理员拿本子记着。

她打电话问老管理员:“师傅,咱们仓库的ERP上了吗?”

“啥ERP?”

就是那个库存管理系统。

“没有那些东西,我就记本子上。你年轻人别想那些没用的,干活就行了。”

董艺昕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查了一下ERP系统的简单使用方法。她大学学过一点,虽然不熟,但她想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一有时间就在仓库里研究。

她先把所有物料分门别类登记在Excel表格里,然后自己手动画了一张库房平面图,标明每个货架上是什么东西。

老管理员一开始嫌她碍事,后来发现她干活利索,就不管了。

有一天,她正在仓库里盘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请问这里谁负责?”

“我。有事吗?”

“我是机电厂的,过来提货。上一批订的配件到了吗?”

董艺昕愣了一下。她翻了一下那几本老旧台账,发现根本没这个订单记录。

“您稍等一下,我问一下。”

她去找老管理员,老管理员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上个月的事。东西放在南边那个货架上,你去找找。”

董艺昕在南边找了半个小时,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批配件。它们压在别的货物下面,落了一层灰。

她帮那个男人把配件搬上车,男人临走前说了一句:“小姑娘,你挺能干的。这厂子仓库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换你过来总算有点样子了。”

董艺昕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落在了窗外一个人的眼睛里。

那人坐在仓库隔壁一间空置的休息室里,透过窗户看她。看了三天。

每天晚上下班后,董艺昕还会去墙根边看看老乞丐。

有时候她带几个包子,有时候带一瓶水。

她把仓库的事讲给他听,说自己怎么收拾那些陈年旧账,怎么重新分类物料。

老乞丐听着,什么都不说,只是点头。

有一天晚上,她讲完仓库的事后,老乞丐突然开口了:“闺女,你累不累?”

“累。”

“那为什么还要干?”

董艺昕想了一会儿:“我想通了。我这个人没背景没关系,干不了什么大事。但手头这点事儿,我得对得起自己。不管是不是被人赶走的,不管干什么活儿,自己别丢了自己的脸。”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

“邓叔,你今天怎么突然夸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那天晚上董艺昕走得很晚。她不知道,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老乞丐悄悄塞到了她的包里。

三个月后,仓库外包的消息下来了。

董艺昕第一批被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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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董艺昕抱着纸箱从仓库里走出来,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四个月零七天,换来一纸离职通知书。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写字楼六楼亮着的灯。那些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人加班,只是不再需要她了。

她走到公司大楼前面的台阶上,蹲下来,放声大哭。

纸箱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水杯滚到台阶下面,碎了。

她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妈妈下个月的药费怎么办,不知道房租还能拖几天。妈妈后天打电话来,她怎么说?说女儿被裁了?说女儿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多长时间,她不知道。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脏兮兮的,青筋暴起,端着一个旧搪瓷碗。碗里没有硬币,放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董艺昕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老乞丐今天穿得干净了一些,破棉袄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那层灰也洗掉了。

董艺昕抽噎着:“邓叔,我……我丢了工作了。”

“我知道。”

“我连妈妈的药费都……”

老乞丐把纸条塞进她手里:“打开看看。”

董艺昕擦了一把眼泪,展开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新厂路188号,振业机械厂。”

“这是什么?”

“明天来报到。”

“报什么到?”

“上班。月薪两万,包吃住。”

董艺昕愣住了。两万?她干得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四千五。

“邓叔,你别逗我了……”

“我没逗你。”

董艺昕看着他,老乞丐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那个厂……是你的?”

“以前是。”

“现在呢?”

老乞丐慢慢从破旧的衬衫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烫金,上面印着四个字:“振业机械厂。”

董艺昕接过来,翻到背面。

振业机械厂董事长邓振国。

“你姓邓……”

“对。”

董艺昕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往耳朵里灌了一盆凉水。她看着名片,又看着面前这个老乞丐,再看看名片,再看看他。

“你那个厂……”

“还开着。”

那些工人……

除了几个老家伙,都遣散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成要饭的?

董艺昕使劲点头。

邓振国沉默了很久,蹲下来,背靠着墙根,像他蹲了三个月那样:“闺女,我活了大半辈子,开了一个厂子,赚了不少钱。但有一天我算了一笔账,发现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真心对过。”

“朋友?都是冲着我钱来的。合作伙伴?都冲着我厂子来的。连我那个儿子……”

他顿了顿:“车祸死了十几年了。他妈妈也走了,一个人走的。”

“所以你就装成要饭的?”

“我想看看,这个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人,对一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好。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面子,就是纯粹的好。”

董艺昕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有。”

“嗯,有。”

“就是你。”

邓振国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闺女,振业机械厂这些年亏了不少。我现在能给你的就是两万块一个月,包吃住,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也不勉强你。”

董艺昕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场她这辈子遇到过最离奇的面试。

“去。”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董艺昕站在了新厂路188号门口。

振业机械厂的大门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六层楼高的厂房,灰色的外墙上写着“振业机械”四个大字,油漆已经有些褪色。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看到她停下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找谁?”

“我找……邓振国。”

“厂长?你是?”

“我是……新来的员工。董艺昕。”

老头瞪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你就是那个送包子的闺女吧?”

“你怎么知道?”

“厂长昨天回来说了。说你今天过来,让我们别拦你。”

董艺昕愣住了。邓振国昨天就告诉她了?可他昨天在墙上蹲了一整天,什么时候通知的门卫?

她推门走进厂里,发现这个厂比她想象中要萧条得多。

设备停着一大半,车间里只有几个老工人在慢悠悠地干活,仓库门口堆着积压的成品,上面的灰厚厚一层。

她走到办公楼门口,门没锁。

推开办公室的门,邓振国坐在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在办公室里显得皱得更深了。

“来啦?”

“来了。”

“坐。”

董艺昕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墙上挂着几块奖状,已经发黄了。

书架上摆着一排机械相关的专业书籍,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留着短发的中年男人,笑得很开朗,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这是我儿子。”邓振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十年前的事了。”

董艺昕没说话。

“他走的突然,连句遗言都没留。他妈受不了,第二年也走了。”

邓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厂子是92年创办的,那时候我才四十出头。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没想到做到最后,一个人都没留下。”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厂子卖掉?”

“卖给谁?卖了,那些跟我干了二十几年的老同事就真没饭吃了。”

邓振国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厚厚的本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装成要饭那几年记的账。”

董艺昕接过来打开。第一页写着:“2017年3月12日,第一天。没人理。”

她往后翻。2017年3月13日,第二天。还是没人理。2017年3月14日,第三天。一个学生往碗里扔了一块钱。

她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人给过钱,有人给过吃的,有人给过一个瓶子。每个人名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只有她那一页没有。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要还。”邓振国说,“我活到这个年纪,欠债不欠情。不能白白占了别人的好。”

“那你为什么没划我的线?”

“因为还不起。”

邓振国看着她:“你给了两个月包子,没有一次想过我是不是骗子,也没有一次想过图我什么。这种情,我说句谢谢,轻了。给点钱,脏了。”

“那就好好活着,好好把这个厂子干好。”

邓振国笑了:“你这个孩子,跟我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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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艺昕在振业机械厂干了三天,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厂。

振业机械厂当年是做农机配件的。92年创办,巅峰时期有一百五十多个工人,年产值一千多万。搁在二十年前,也算当地数得上号的企业。

但最近十年一把牌都没打好。

儿子去世后,邓振国整个人都垮了,厂子不进不出,靠着老本硬撑。

几个大客户一年一年流失,工人走了一半。

剩下那些都是跟了他二三十年不肯走的老家伙,工资发不出来,他们就拿点生活费先撑住。

“这个月工资还差多少?”董艺昕翻着账本问。

“差这个数。”邓振国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

“多少?”

“三十万。”

董艺昕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子上。等于说这三个月工人的工资还拖着,全靠以前的老本在填。

那为什么还要每个月给我开两万?

“因为我看准了。你是能救这个厂子的人。”

“我怎么救?我一个连客户都不认识的小文员。”

“上次隆盛实业打电话来,点名找你。”

董艺昕愣了一下:“隆盛实业?”

“对。那是我一个老同学开的公司,叫李德明。他有一次来我这喝茶,跟你说,要是厂里有个能干活的人接他的项目,他那边的配套订单全给我。”

“你就告诉他我了?”

“我说我有一个闺女,挺能干。他就记住了。”

董艺昕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一切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可我在华美贸易只是个文员,连客户都不认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肯干。”

“可我不懂机械,我连配件都认不全。”

有人教你。

邓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车间里一个戴眼镜的老工人:“老周,咱们的老技术员。跟着我干了三十一年。机械厂里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弄。你跟在他后面学,三个月就能懂个大概,一年就能独当一面。”

董艺昕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设备,还有那些埋头干活的老工人。

“那厂子现在欠债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万。银行贷了八十万,私人欠了四十万。”

“三十万的工资缺口,一百二十万的外债。”

“邓叔,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邓振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火坑也分人。有的人掉进去,就烧死了。有的人掉进去,就炼活了。”

董艺昕咬了咬牙:“行,我干。”

从那天起,她天天跟着老周在车间里转。

老周姓周,全名叫周德林,今年六十一岁了。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闺女,这个叫转向节。拖拉机转弯靠它。这个叫轮壳,这个叫差速器。你要记住,农机配件最重要的不是精度,是耐用。地里头的活儿,配件一坏,一年就没了。”

董艺昕拿本子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晚上回宿舍以后,开着手机灯再看一遍。

第一个月,她跟着老周把所有配件认了一遍。

第二个月,她学着看图纸、核数据、做报价。

第三个月,她已经能接电话了。一些老客户看到振业机械厂又有人接电话了,开始陆陆续续找回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振业机械厂门口。

蒋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