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晚上九点送来的。
我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洗衣服,肥皂泡糊了一手。快递员喊我的名字时,我刚把大儿子的校服拧干。
牛皮纸的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拆开,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盒子盖上刻着一个我死都不会忘记的太阳纹。
我的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张化验单复印件,还有一封手写信。
照片上的人死得蹊跷,脖子上有淤青。化验单上写着一串药名。信上说:老族长死前被人下了药,真正的遗嘱藏在凉亭地砖下。
我抱着盒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壳上。十年前那些事,一件件全涌上来了。
我蹲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儿子从屋里跑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01
十年前,我第一次踏上迪拜的机场,心里还装着满满的热乎气。
赵乐语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到了,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算是找对人了。
他穿白衬衫,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我好得不行。
追我那会儿,每天给我送早餐,下雨天打着伞在楼下等。
我爸宋军不同意,说他一个中东人在中国做生意,谁知道底细清不清白。
我不听,辞了工作,退了租房,跟他飞了几千公里。
来接我们的车是一辆老款奔驰,司机四五十岁,穿着灰扑扑的制服,话不多。
车子没往市中心开,一个劲儿往老城区钻。
我看着窗外那些灰黄的楼,问他:“你家不在市中心?”
赵乐语捏了捏我的手:“我们家住老宅,祖上传下来的,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很旧,漆都掉了不少。
赵乐语笑眯眯地开了门,里面是个大院子,种着几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中间是栋三层的老楼。
院子里晾着衣服,还有几个破木箱子堆在墙角。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上了楼,推开二楼一扇门,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中年女人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络,打量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
“就这?”她问我身后站着的一个佣人。
佣人垂着头没敢回话。赵乐语的脸色白了一下,赶紧说:“妈,这就是海瑶,我跟你说过的。”
他叫了一声妈。那位就是赵玉慧,他亲妈。
赵玉慧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上下扫了我一眼:“你看你瘦的,哪像能生养的人。个子也矮,皮肤也不白。”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第一次见婆婆,她就这么评价我。赵乐语赶紧打圆场,让佣人把我的行李提上楼。
我刚要跟着上楼,楼梯口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倚在栏杆上看着我笑:“哥,你真娶她呀?咱爸要是活着,非被你气活不可。”
那是何梦洁,赵乐语的妹妹。
我后来才知道,赵家根本不是什么豪门。
老族长阿尔巴扬先生过世后,家产被大伯赵有志全攥在手里,赵乐语这一房就捞了一栋老宅和一家快倒闭的皮包公司。
赵玉慧手里有点底子,但也不敢乱动,一家子全靠大伯每月给点“家族生活费”撑着。
赵乐语的中文是在英国留学时学的,回国后做倒手生意,认识了我。
他追我的时候跟我说自己家有矿,我根本没往心里去,觉得两个人感情好就行了。
可现在看来,他家的矿怕是早就挖空了。
第一顿饭是在饭厅吃的,菜不多,四菜一汤。
赵玉慧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时候盯着我的手看。
何梦洁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嫂子,咱家吃饭不用这么拘谨,以后你自己做饭也行。”
赵乐语低着头夹菜,不说话。我笑着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远在中国的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我安全到了。挺好的。”
他没回。我知道他还生我的气。
赵乐语洗完澡躺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海瑶,对不起,让你委屈了。等我赚了钱,咱们就搬出去住。”
我笑了笑没说话。看着他,我还是觉得爱他是对的。
可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不是靠爱能挨过去的。
02
嫁过去两周,我才慢慢摸清赵家的情况。
赵家真正的当家人是大伯赵有志。
老族长去世后,大伯把70%的股份划到了自己名下,剩下的30%捏在赵玉慧手里,但那30%不归她一个人用,还包括赵乐语和何梦洁的生活费。
说白了,一家子的开销全靠大伯给的脸面吃饭。
何梦洁隔三差五就往外跑,买名牌包、做美容、去高级餐厅。
账单全挂在大伯的账上。
赵玉慧嘴上不说,脸色却不好看,因为她知道,花多了大伯的脸色会更难看。
赵乐语倒是老实,天天在家捣鼓他那家皮包公司,接一些杂七杂八的代理订单。忙活一个月,赚的还不够何梦洁买个包。
我看不下去,提出想出去找工作。赵玉慧一听,脸就拉下来了:“你一个赵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面子上过不去。”
赵乐语也说先别急,等他在外面攒点人脉再说。我想了想,忍了。
第三周,赵玉慧突然找我说:“明天大伯过来吃饭,你收拾得体面点。”
我头一次见赵有志。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大,穿着件白衬衫,坐在饭桌正中间,跟皇帝似的。
赵玉慧赔着笑脸给他添菜,何梦洁在一旁撒娇要钱买车。
大伯没搭理她们,转头看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最后问了句:“老二家媳妇,做什么的?”
我说:“学中文的,毕业之后做文员。”
他“嗯”了一声,再没理我。
那天饭后,何梦洁拉着赵乐语在院子里说话。
我端着水果走过去,听见她说:“哥,你别傻,大伯今天来就是探底的。咱妈说了,抓紧让你老婆怀上孩子,信托基金的事才有谈的余地。”
赵乐语压低声音:“你小声点,海瑶知道了会怎么想?”
何梦洁嗓门不小:“她知道了还能怎样?她嫁过来不就是图咱家钱吗?”
我当时没出去,转身回了屋。心里翻腾了一天,还是决定先不问赵乐语,等弄清楚再说。
晚上赵乐语回房间,我问他什么信托基金。
他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爸走之前立了份遗嘱,受益人是我这一房。但是大伯以‘家族共管’的名义把钱封死了,条件是我婚后两年内要有孩子,信托才能解封。”
“如果两年内没有呢?”
“自动转到大伯名下。”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嫁过来的意义,不只是给赵乐语当老婆,还是给这个家续命的工具。
赵乐语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爱你的。不是为了孩子。”
我看他眼眶有点红,没忍心追问下去。
可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就像个笼子,我躺在里面,却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被爱,还是被利用了。
03
嫁过去八个月,我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厕所吐得昏天暗地,何梦洁听到声音,推开门看了一眼:“嫂子,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关心,更像探底。
赵乐语高兴得不行,拉着我去医院做检查。B超做出来,医生笑着说:“恭喜,是四胞胎。”
赵乐语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笑得像个小孩子:“海瑶,你太厉害了!”
我那时候也跟着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有点什么能拿得出手了。可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几天,就变了味。
赵玉慧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什么时候能查性别?”
赵乐语说:“妈,你急什么,男孩女孩都一样。”
“一样?”赵玉慧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你爸的信托基金明确指出‘需要有赵家血统的男性继承人’,你不知道吗?”
我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听到这句话,心凉了半截。
何梦洁跟我私下说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赵家的信托基金条例是这么写的:如果赵乐语这一房在婚后两年内没有男性后代,信托基金将全部划给大伯赵有志。
而现在,我怀的这四胞胎如果能生出至少一个男孩,就能打破大伯对家族的控制。
赵家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平静,它是一潭底下全是漩涡的死水。
从那天起,赵玉慧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前爱答不理,现在天天让厨房炖补汤端到我门口。
何梦洁也对我客气了不少,甚至主动带我出去逛街。
可我觉得不对劲。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赵玉慧突然提出要给我做一次“全面检查”。
我问是什么检查,她说就是常规的,怕孩子发育有问题。
我说之前医院做过了,她说那家医院水平不行,得去她朋友开的私立医院。
赵乐语也说:“听妈的,她认识的人靠得住。”
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检查那天,赵玉慧全程陪着,何梦洁也在。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个胖胖的女医生,做的时候小声跟我说:“孩子很健康,但你婆婆有点事要跟你谈。”
做完羊水穿刺,我疼得直冒冷汗,赵玉慧递过来一杯水,说:“海瑶啊,你安心养胎,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接过水杯,手指却无意识地颤抖。
04
检查完第三天,我正靠在沙发放缓肚子,何梦洁端来一碗汤。
“嫂子,这是妈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的安胎汤,你趁热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怪怪的,有一丝丝苦,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药味。我放下碗,问:“这是什么汤?”
何梦洁笑眯眯地说:“就是补身子的,里面加了点中药,妈说对你有好处。”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发怵。总觉得那碗汤有问题。趁她去厨房的功夫,我偷偷把碗里的汤倒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藏在床垫下面。
当天夜里,我的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把被子都浸湿了。赵乐语吓坏了,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赵乐语去挂号,我一个人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一个戴口罩的护士过来给我量血压,低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你婆婆给你的所有汤药,她不想让你生。”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那张纸条攥得死紧,心跳像擂鼓一样。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重复:她不想让你生。
赵乐语挂完号回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我不能说,因为我根本没证据。就一张纸条,能说明什么?说出来,他会信我吗?那是他亲妈。
第二天早上我出院了,肚子不疼了,但我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回到家,我看到何梦洁和赵玉慧坐在客厅里喝茶,两人谈笑风生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赵玉慧看见我回来,只是淡淡地说:“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我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床垫,把那个藏着药汤的瓶子拿出来,放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
然后我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过了几天,赵玉慧突然又来找我,说上次检查结果出来了,医院那边让她去拿报告。她说:“海瑶,你跟我一起去吧,有些事你自己听听也好。”
我跟着她去了那家私立医院。胖胖的女医生拿着报告,脸色很为难。她看了看赵玉慧,又看了看我,最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宋女士,您羊水穿刺的结果出来了,四个胎儿……都是女孩。”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
赵玉慧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站起来,声音冷得能结冰:“四个女儿?你怀孕这么久,就给我赵家生四个女儿?”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赵家要的是儿子吗?你知道你怀的全是女儿,整个家族都会因为你没有男孩而被大伯吞掉,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玉慧把报告单摔在桌上,指着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没法再养你了。”
05
赵玉慧说话算话,第二天早饭都没给我留。
我到厨房想自己弄点吃的,佣人冷冷地说:“太太吩咐了,以后您的饭自己解决。”
我愣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粥空空如也,心里一阵发酸。怀孕五个月,四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动着,我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赵乐语知道后去跟他妈吵了一架。
我在房间听到他们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赵玉慧尖着嗓子骂:“你以为我愿意?她生不出儿子,整个赵家都得跟着倒霉!你不懂,你就知道护着她,护着她有什么用?”
赵乐语的声音低了很多,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他最后说了句:“给我点时间。”
那天晚上,赵乐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拉着我的手,说:“海瑶,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忍忍。”
我看着他那副无力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男人,我爱他,爱到跟他漂洋过海,可现在他连一顿饭都护不住我。
第三天,何梦洁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直接拍在客厅茶几上。“嫂子,你自己看看吧。”
那是一份婚约复印件,上面写着赵乐语和一个叫阿米娜的女人的名字,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签署人有赵玉慧、赵有志,还有阿尔巴扬家族的两个长辈。
我手抖得拿不稳那张纸。
何梦洁站在旁边,带着笑意说:“嫂子,你别误会,这个婚约呢,是我妈跟大伯当初定的,为的是联姻巩固家族利益。可后来阿米娜家败了,这事就搁下了。但你要明白,你嫁给乐语,只是我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把那张纸放下,看着何梦洁,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何梦洁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嫂子,我不是要你走,我只是想让你看个清楚。你在赵家,没人心疼你。”
那晚赵乐语回来得很晚,一进门就看到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我把婚约的复印件递给他。
赵乐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谁给你的?”
“你妹。”
他低头看了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阿米娜根本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赵玉慧的声音:“乐语,你上来!”
赵乐语看了我一眼,还是上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听着楼上传来的争吵声,赵玉慧声音很大,赵乐语的很小。
我不知道他们吵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赵玉慧就带着管家林银锁进了我的房间。
“收拾东西,走吧。赵家养不起你。”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赵乐语身上。但赵乐语只是站在门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
林银锁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回中国的飞机票和一点点钱。
赵乐语追了上来,拉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海瑶,我对不起你。但有一件事,你帮我查查。”
他塞了一张纸条到我手心。
“我爸的遗嘱,有问题。”
说完这句话,何梦洁从后面冲上来把他拽了回去。我被林银锁塞进出租车,从车窗看出去,赵乐语站在大门口,被何梦洁死死拽着,动不了。
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我低头看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七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帮我查我爸的遗嘱。”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沙漠上空的太阳又大又圆,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