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飘着一股去不掉的消毒水味道。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短信提示音响起: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元。
苏俊明办事一向利索。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这笔钱的去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删掉了短信。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胡阳伯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半空,冲我晃了晃:“书怡,这个月给妈那边转过去了,两万。”
我笑着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末子。
“老公你真孝顺。”
我的声音很稳,自己都觉得稳得不像话。
他没听出什么异常,继续低头刷手机。我端着那杯水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半盒鸡蛋,一把蔫掉的青菜,还有那包剩了一半的挂面。
明天早上还能再对付一顿。
够省了。
01
我和胡阳伯结婚两年多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大我两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说话温和,做事周全。
我妈第一次见他,回来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挺稳当的,比隔壁张阿姨家那个强。”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那时候他周末会带我去吃日料,看我鞋柜里少了一双短靴,第二天就拉着我去商场试。我说太贵了,他笑:“给你花钱我愿意。”
结婚前半年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转折发生在第八个月。
那天他从公司回来,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坐下来跟我说:“书怡,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她退休了,我想每个月给她打点生活费。”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给多少?”
“看情况吧,两千三千的。”
我说行,孝顺老人应该的。
他见我答应得爽快,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那个数字从两千变成了三千,又从三千变成了五千。
到结婚刚满一年的时候,他直接拿出一张工资条给我看:“书怡,这个月开始我给妈打两万。”
我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一个月挣两万一,给妈打两万?”
“嗯,剩下一千留着咱们平时花。”他说得轻描淡写,“咱们年轻人嘛,能省就省点。妈那边我不能亏待她。”
我当时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半碗饭,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没看我,正低头往自己碗里夹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了笔账。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五。房贷六车,水电物业五六百,生活开销一千五打底。这些加起来,每个月我至少得出七八千。
他呢?
他每个月往家里交一千块。其余的两万,全给了他妈。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睡着的胡阳伯。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要怎么样。
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明白,大概是清醒了。
过了没多久,婆婆胡淑芳也开始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话很客气,客客气气的那种:“书怡啊,阳伯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
我说妈您放心。
她又说:“其实男人嘛,对自家人大方是好事。你看阳伯,每个月给我打钱,说明他重情重义,这样的男人不会差。”
我说是是是。
她在那头笑,笑得温温柔柔:“书怡是个懂事的孩子,阳伯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
重情重义。
对亲妈确实重情重义了。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个月十五号,胡阳伯工资到账,先转两万给他妈,再把剩下那一千转给我。
我每个月收到他那一千块的转账时,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一千块,还不够我请大学同学吃顿饭的。
可在他眼里,这一千块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有一回我说这个月水电费超了,问他能不能从我这边匀一匀。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我不是给了你一千吗?加上你自己的工资,还不够?”
我说房贷就去了六千,剩下的要买菜交物业交燃气。
他皱了皱眉:“那就省着点花呗。”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以为我走了,又补了一句:“你一个女的,管好家里的账,不是应该的吗?”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个小本子,从头开始记账。
收入:我8500,他交1000,合计9500。
支出:房贷6000,水电物业580,公交卡100,伙食1800,日用杂项500。
这些是大头。每个月还得预留一点买衣服化妆品,但从来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
我翻了翻去年在淘宝买的几条裙子,最贵的那条199。胡阳伯看见了还说:“你买这么多裙子干嘛?穿得过来吗?”
他那条裤带两千多,挂在衣柜里,我说都没说过一句。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了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那段时间我妈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上班忙。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书怡,要是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
我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客厅里很安静,胡阳伯还没下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在那道光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俊明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还没想好怎么说。
但从那天开始,我在厨房里存了一笔现金。不多,每次去超市找回来的零钱,收银台上没用的钢镚,我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
藏得挺深,在橱柜最里面那层,压在一袋没拆封的大米下面。
我也不知道要存来干什么。
大概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03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胡阳伯突然说要请他妈吃饭。
他在餐厅订了个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胡淑芳穿着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看着儿子给她倒酒。
“阳伯长大了,知道孝顺妈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转头看我,“书怡也辛苦,平时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持吧?”
我笑了笑:“还行。”
胡阳伯在旁边接话:“她挺能干的,家里的账都是她在管。”
胡淑芳点点头:“那就好,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里管钱,天经地义。”
她又喝了一口酒,语气慢悠悠的:“不过啊,书怡,我也想跟你说个事。阳伯每个月给我那两万,我都没花,都给他存着呢。以后他要是买个房子换个车,这些钱我都能给他……”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胡淑芳脸上的笑容没变:“你也不用多想,妈不是那种会乱花儿子钱的人。”
我“嗯”了一声,继续夹菜。
胡阳伯在旁边替他妈说话:“妈是真心为我好,你别想多了。”
我说我没想多。
那天吃完饭回家,胡阳伯开车,我在副驾驶上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在旁边哼着歌,心情很好。
我突然开口问他:“阳伯,你每个月给妈那两万,妈真的存着吗?”
他看了我一眼:“存着吧,她说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万要是存下来,咱们自己也能存不少?”
他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他熄了火,但是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书怡,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现在能挣钱了,多给她一点怎么了?”
“你一个女人家,别总盯着这点钱。”
我没反驳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宽的背影。
他掏出钥匙开门,拖鞋都没换,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台。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早上剩的半盘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热。
热好的菜端出来,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慢慢地吃。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他爱看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开心。
我嚼着一根青菜,嚼得很慢。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些人,你怎么说都没用。你得让他自己尝尝,没钱是什么滋味。
04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公司茶水间,给苏俊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书怡?”
“嗯,是我。”
“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想借点钱。”
“多少?”
“五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钟。
“你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没出事,就是……想给自己留点底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然后问我要账号。
我没立刻告诉他,只说:“我先把情况跟你说一下。”
我用了大概十分钟,把这两年的事简单说了。
没有抱怨,没有添油加醋,就事论事。
苏俊明从头到尾没插话,听我说完才开口:“那个胡阳伯,脑子被门夹了吧。”
我没搭腔。
“行,钱我下周一转给你。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想那么远。但是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茶水间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
周一那天中午,我的银行卡上进账五万块。
我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然后消失。我把卡收好,在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张新手机卡,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
旧钱包里的那张主卡,继续用它过日子。
新卡新账户,就是我的“底”。
当天晚上我回家,胡阳伯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聊天。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
他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换好拖鞋,走进卧室,把那张新卡夹在一本旧书的书页里,放回了书架上。
那本书是结婚前买的,《简爱》。
放到书架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翻开那页纸,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卡号。
六二开头,后面一长串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着我还有退路。
我把书放回原位,关上衣柜门,走到客厅。
胡阳伯还在刷手机,没抬头。
“阳伯,”我开口,“我想换个工作。”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换工作?你现在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现在这家公司离家近,但是工资没什么涨幅。我想换一家远一点的,月薪能多五百。”
他想了想:“远多少?”
“通勤多一个小时,但管午晚餐。”
他听到“管午晚餐”,点了点头:“也行,省饭钱了。”
我说是啊,省饭钱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沙发:“来,坐会儿。”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书怡,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年轻人嘛,能省则省。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说嗯,会的。
他靠回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新公司食堂的餐卡,要充多少钱。
05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了新公司。
确实远。以前单位离家二十分钟,现在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中间还得倒一趟地铁。
但食堂是真的不错。
早餐一块五,一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
午餐三块五,两荤两素加米饭。
晚餐两块五,一荤一素一碗汤。
一天下来,伙食费七块五。
新公司是苏俊明帮我介绍的,福利确实好,食堂也便宜。
我办了餐卡,一次性充了三百块。算了一下,够吃四十天。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在公司吃早饭,中午吃午饭,晚上加完班,在公司吃完晚饭再回去。
回去的时候一般已经快八点了。
胡阳伯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
他在家的时候也不会问我吃了没,他自己要么点外卖,要么在楼下小馆子吃一碗面。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从来就没觉得“家里得有人做饭”是件必须的事。
当然,他不知道我一直吃食堂,更不知道我吃食堂是为了省下每一分钱。
我从来不主动跟他说。
他问起来,我就说新公司食堂便宜,省下来的钱刚好交家里的水电物业。
他点点头,“嗯”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个月开始,我悄悄调整了家里的开支结构。
暖气费我只交一半。管物业来催,我说经济紧张,先交一半,下个月再补。物业的人皱着眉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关上了门。
水电费我开始拖到最后一天才交。以前都是发工资当天就交,现在我要拖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
生活用品也开始换牌子。以前用的那种三十多块的洗衣液,改成十几块的杂牌。洗洁精从立白换成了白猫,洗起来总觉得差那么一点。
但没关系,能用就行。
胡阳伯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他只是有一天洗衣机坏了,排水管漏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他看了一眼,跟我说:“这洗衣机坏了,找个师傅修一下。”
我说行,明天叫人来。
第二天我没叫。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怎么还没修?”
“这几天忙,没顾上。”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自己去厨房拿了条旧毛巾,垫在洗衣机下面吸水。
我看着他用脚踩着那条湿毛巾,踩得地板嘎吱响,轻轻笑了笑。
后来冰箱灯泡也坏了。他打开冰箱找啤酒,里面黑漆漆的,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来。
“冰箱灯怎么不亮?”
“灯泡烧了,我还没来得及买。”
“那就去买一个啊,几块钱的事。”
我说好,明天去买。
然后第二天我还是没买。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晃了晃罐子说:“这冰箱里东西也不多了,你是不是好久没去买菜了?”
“去了,就是没买多少。老公,咱们家开销有限,我得算着花。”
他愣了一下,放下啤酒罐,看着我的眼睛:“书怡,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每个月工资剩一千,我这边又要养家又要存钱,不得省着点花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大概是想反驳我,但发现找不到话反驳。
他给我一千块,确实够了。
够少。
06
第五个月的时候,胡淑芳又来了。
她这次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看”我们的。
一进门,就绕着客厅转了一圈。看到洗手间的水龙头用胶带缠着,问了一句:“这怎么回事?”
我说:“漏水,还没来得及修。”
她皱了皱眉:“家里这些该弄的东西怎么都不弄?”
“妈,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她看了我一眼,“你们两个都工作,一个月收入也不少了,怎么还会手头紧?”
我没回答她,转头进了厨房。
胡阳伯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胡淑芳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过了一会儿,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儿子,我跟你说个事。”
“妈你说。”
“我看中了商场那个红木电视柜,折后价四万二。你看能不能帮妈拿下来?”
胡阳伯“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也没说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翻完手机,抬头的表情有点难看:“妈,我这边……”
“我……我这边钱不够。”
胡淑芳愣了一下:“你每个月工资两万一,这都给你打了两年了,怎么会连四万块都拿不出来?”
胡阳伯没出声。
我轻轻开口:“妈,阳伯每个月工资两万一不假,但他每个月给您的两万也没少过。这两年多是攒了不少钱,但都攒在您那边了。”
胡淑芳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胡阳伯猛地转头看我,声音有点急:“书怡,你……”
我没理他,转身从卧室里拿出那个存折,放在茶几上。
“妈,您看看这个。这是我这几个月的收支记录。”
胡淑芳接过存折,翻开。
第一页:4月工资入账8500,支出一笔水电煤气物业共8730元,剩余...0元。
第二页:5月工资入账8500,支出生活用度8600元,剩余...0元。
第三页:6月至今,现金余额...200元。
胡淑芳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胡阳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书怡,你、你这几个月都……”
“这几个月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饭,每天在公司食堂吃三顿饭,省下来的钱全砸在家里这些开销上了。”
我话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
“阳伯,你的工资你在给你妈。我的工资,我在养这个家。你觉得这个家值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有数。”
胡阳伯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看着他,“我说过很多次。但每次你说完,都觉得我在计较。你觉得我不够孝顺,不够体谅你妈。”
胡阳伯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胡淑芳坐在那里,翻着那个存折,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书怡,妈以前真的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轻轻地说。
那天下雨了。
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胡阳伯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胡淑芳抱着那本存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愧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两个,心里一片平静。
07
胡阳伯破防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快五分钟。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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