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孝先拦我的那天晚上,天都快黑了。

他拿旱烟杆戳着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话戳进我脑子里。

“那姑娘,你离她远点。”

我问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把旱烟杆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怕。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眼睛里全是怕。

可我没听。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遇上了一辈子最爱的人。

为了她,我可以留在寨子里,可以什么都不管。

何雨彤太美了。

美得不像真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美得不像真人”。

是根本就不是真人。

新婚夜,我掀开她的红盖头。

我看见了我这辈子不该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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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凤凰古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的心情跟那天的天色差不多,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前妻肖雨婷搬走了,房子空荡荡的,我待不住,就想开车出来转转。

导航设了个目的地,但开了一段路才发现,信号越来越差。

手机上的地图开始乱跳,一会儿让我往左,一会儿让我往右。

后来干脆不动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看周围。

全是山,一条窄得只够过一辆车的小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好闻不好闻,就是觉得跟城里不一样。

天越来越暗了。

我又开了一段,心里有点慌,怕今晚要在车上过夜。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几点灯光,还有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

我松了口气,有村子就好。

车子顺着小路开进去,路边开始出现吊脚楼,一座挨着一座,全是木头搭的,黑瓦顶,跟电视上看到的苗寨差不多。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狗叫。

我停好车,下了车。

寨子里的人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陌生,是警惕。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四处张望,想找个人问问有没有住的地方。

一个老头蹲在晒谷场边上抽烟,旱烟杆子老长,吧嗒吧嗒地冒着火星子。

我走过去,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客气点:“大爷,我开车迷路了,能借宿一晚吗?”

老头抬起头看我。

他大概六十多岁,皮肤黑黑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深。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开口:“寨里没客栈,你住我家。”

话不多,语气也硬邦邦的。

但总归是答应了。

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站起来走在前面,也不管我跟不跟得上。

老头家在半山腰上,三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他推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指了指里面:“你住这。吃饭了叫你。”

我进去看了看,屋里一张木板床,铺着竹席,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头柜子,墙上挂了几串干辣椒。简单是简单,但好歹有地方睡觉。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头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我靠在墙上,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离婚、辞职、一个人开着车到处乱跑,说好听点是散心,说难听点就是逃避。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老头在厨房喊了一声:“吃饭了。”

我走出去,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两碗米饭,一盆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碗青菜汤。菜不丰盛,但闻着挺香。

老头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咸香咸香的,味道不错。我吃了几口,忍不住问他:“大爷,你们这寨子叫什么名字?”

“石寨。”

“石寨?”

“嗯。”

他又不说话了。

我看他不想聊太多,也就没再问。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也没拦我,让我自己忙活。

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寨子已经全黑了,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月光被山挡得死死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我站在窗前,总觉得这寨子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洗完碗,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黑乎乎的寨子。

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听着倒挺舒服。

“大爷,咱们这寨子有多少户人家?”

三十七户。

“人都挺淳朴的。”

老头没接话,用力吸了一口烟。

过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开口:“小伙子,你明天就走?”

“应该是吧。”我说,“我就路过,住一晚就走。”

老头点了点头,把烟灰磕了磕,站起身。“早点睡。”

“哎。”

我回屋躺下,木床硬邦邦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的,偶尔还有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尖尖的,听着有点瘆人。

也不知道几点,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户上。

我爬起来,简单洗了把脸,准备去跟老头道个别就出发。

结果老头不在家,桌上放了一碗白粥和两个窝头,压了一张纸条,也没写字,就画了个箭头,指向寨子东边。

我琢磨着他是让我等他回来。

反正也不急,我端着粥喝了,窝头啃了一半,觉得肚子饱了,就出门溜达。

寨子比昨晚看起来好看多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吊脚楼上,木头泛着暖黄色的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大黄狗趴在石阶上打盹。空气新鲜得很,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我顺着路往下走,想着去溪边洗把脸。

溪水在寨子的东边,从山涧里流下来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蹲下来,捧了水往脸上泼,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

是一首歌。

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不知道在唱什么,调子拖得很长,像在讲故事,又像在叹气。

我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溪水上游的大石头旁边,蹲着一个姑娘。

她正在洗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在溪水里漂着。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看见她白皙的手在水里揉搓着那件衬衫。

她洗得很慢,很认真。

不,不是认真。

是在反复搓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位置,搓了又搓,搓了又搓,好像那里永远洗不干净。

我站在下游看了好一会儿。

她也洗了好一会儿。

她洗衣服的姿势很熟练,但那种重复的动作让我觉得有点别扭。一件衬衫,为什么要洗那么久?

我终于忍不住,往上走了几步。

也许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脸——

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白得像玉,眼睛又大又亮,黑眼珠跟泉水一样清澈。嘴唇不点而红,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牙。

她的五官美得像是画出来的。

不,画也画不出这样的脸。

她看着愣在原地的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的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梨涡浅浅的,像是春天水面上的涟漪。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唱歌一样,轻轻的,柔柔的。

“我……我是路过的。”我有点结巴,“住在于孝先大爷家,早上出来走走。”

“哦。”

她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三十五岁了,离过婚了,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对谁动心了。

但此刻,我动心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鼓起勇气问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何雨彤。”

“何雨彤……”我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名字刻在脑子里,“好听。”

她抿嘴笑了笑,又把头低下去。

“你是这个寨子里的人吗?”我又问。

“不是。”

“那你——”

“我是傣族人,”她说,“流浪到这里,住了三年了。”

三年。

一个傣族姑娘,独自住在一个苗寨里。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心疼。

寨子不大,一条溪水从东往西,流过整个村子。她就蹲在水边,洗那件洗了又洗的白衬衫。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得发亮。

那一刻,我觉得我之前的人生都白活了。

02

我那天没走成。

吃过午饭后,老头于孝先回来了。他看见我还没走,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蹲在他旁边,犹豫了半天,开口问他:“大爷,何雨彤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头手里捏旱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他没说话,继续抽烟。

“她说她是傣族人,在这儿住了三年了。”我又说,“我今天在溪边碰见她了。”

老头还是不说话。

“她——”

“你问她干什么?”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晚还硬,硬得像石头。

我……”我噎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住在这儿,挺不容易的。

“她的事,你别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当天下午,我又去溪边了。

何雨彤不在。

我沿着溪水往上走,走了一里多路,在溪水的源头附近找到了她住的地方。

一间小木屋,比老头的房子还破旧,屋子后面长满了荒草,门前的石板路上长了青苔,看样子很久没人走过了。

但屋里是有人在住的。

窗户是用厚布窗帘遮着的,大白天的,屋里也是黑漆漆的。

我站在门外,喊了一声:“何雨彤?”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我正要转身走,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雨彤站在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我。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白得发光。

“你在家啊。”我说。

“我……我就是路过,想着来看看你。”

不用。

她说完这两个字,又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也有点失落。

但我没灰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溪边晃悠。有时候能碰见她,有时候碰不见。碰见了,我就跟她说话,她不怎么爱搭理我,但也不赶我走。

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寨子。她说这里适合她。

我问她什么是“适合”。她没回答。

我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好怕的。

她说的话不多,每句话都很短,但每个字都让我记在心里。

我帮她挑过水,帮她砍过柴,帮她去寨子东边的集市买过东西。

寨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最初是警惕,后来变成了回避。

那些妇人看见我跟何雨彤走在一起,就赶紧把孩子拉进屋里,把门关上。

那些男人看见我从何雨彤家出来,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一次,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头,我从旁边经过,他抬头看着我,然后突然站起来,朝我吐了一口口水。

“章哈!章哈!”

他一边喊,一边跑了。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了。

前几天在于孝先家吃饭的时候,我也听见寨子里的小孩在喊这个词,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我总觉得这个词跟何雨彤有关。

我回去问于孝先:“大爷,什么叫章哈?”

于孝先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我问这话,手里的斧头顿住了。

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大爷?”

“你听谁说的?”

“寨子里的孩子,他们冲着何雨彤喊的。”

于孝先放下了斧头,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色变了。

蜡黄蜡黄的,嘴唇在发抖。

“她不是”,他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见,“她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于孝先不说了。

他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一下,一下,一下。

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发现他劈柴的手在抖,没有节奏,好几次劈歪了,差点儿劈到自己的脚。

斧头落在地上,磕在石头上,火星子溅出来。

他捡起来,接着劈。

我站在旁边,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又传来那种尖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

虫叫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想起何雨彤的脸,想起她的笑容。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会让整个寨子的人都怕她?

不对。

不是怕她。

是怕那个词。

章哈。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到底是什么东西?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不走了。

不管章哈是什么,我都要弄清楚。

更要紧的是,我已经放不下何雨彤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她。

这次她没关门,坐在屋里织什么东西。我从窗户上探头看,她看见了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进来坐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踏进她的屋子。

屋里比我猜的还空。

一张竹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头柜子。

柜子上什么也没有,桌上什么也没有,墙上什么也没有。

整个房间像是没有人住一样,干净得不正常。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冒着一丝热气。

我坐在椅子上,何雨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不知道在织什么东西的白布。

你一个人住,不怕吗?”我又问了这句话。

“不怕。”

“寨子里的人……是不是不喜欢你?”

她没说话。

“他们是不是……误会你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关心你。”

“为什么关心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低下头,攥了攥拳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想娶你。”

何雨彤愣住了。

她手里的白布掉在地上,她没捡。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半天没有反应。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叫何雨彤,你是傣族人,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三年了。你长得很好看,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唱歌也很好听。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的,以后慢慢知道。”

何雨彤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有我看不懂的悲伤。

但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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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要娶何雨彤的消息告诉了于孝先。

老头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他直接把手里的碗摔了。

碗碎在地上,碎片崩了一地。

“你疯了!”

“大爷,我——”

“你疯了!”老头气得脸都红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才认识她几天?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我知道她是谁就够了。”

“你知道个屁!”

老头几乎是在吼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一个认识了不到十天的女人,就算寨子里的人不喜欢她,至于让老头气成这样?

“大爷,我跟她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老头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跟她结了婚,你连命都会——”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青筋都暴出来了。

“命会怎么样?”我问。

老头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是没有感觉。寨子里的人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奇怪,每个人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小孩们追着我喊“章哈”,大人们连正眼都不看我。

但我就是走不了。

我一想到何雨彤一个人住在那间小黑屋子里,一整天一整天地躲在窗帘后面,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她为什么怕光?

三年了,她为什么不出寨子?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事我越问越糊涂,越问越想知道。

可越接近她,我越觉得她不对劲。

有一次,我帮她去镇上买东西。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一路小跑回到她家。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影落在她脸上,把我的眼睛晃了一下。

她的五官好像变了,变了那么一丁点,像是眼睛的位置高了一点,鼻梁的弧度平了一点。

就那么一瞬间,我不敢认她。

但火苗恢复了,她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何雨彤。

“怎么了?”她问我。

“没……没什么。”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你淋湿了。”她走过来,伸手想帮我擦。

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怕我?”

我说不是,但我的心跳得很急。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转身坐回床边,又拿起那件白布开始织。

我站在那儿,身上湿着,衣服贴着肉,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觉得我可能看错了。

可能只是光线的问题。

但在那一刻,我确实害怕了。

害怕的后果,就是我第二天又去找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矛盾。

但我就是想去确认。

确认她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确认我没看错。

何雨彤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门口,听着溪水的声音,眯着眼睛晒太阳——不对,她坐在阴影里,从来不晒到太阳。就算是晴天,她也是坐在屋檐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就来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也许我期待她对我更热情一点,更像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反应。但她从来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可我也习惯了。

我掏出了我买的东西。是一根很细的银手链,在小镇上买的,花了我几百块钱。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送你。”

何雨彤看着我手里的银手链,没有接。

“这是什么?”

“手链,”我说,“戴上吧,好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条手链。

她的手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

她把银手链在手里翻了翻,翻来覆去地看,银链子在她手指间碰撞,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

“你不怕我?”

我愣了一下。

“你应该怕的。”

她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门没关,但也没开。

我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风从溪水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汽的味道。

远处的梯田上有几个人在干活,远远地传来吆喝的声音。

寨子还是一样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几缕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

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可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当天晚上,于孝先又来找我了。

他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圆形的,手掌大小,木框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过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镜子塞到我手里。

“结婚那天,把这面镜子挂在新房墙上,正对着床头。”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挂镜子干什么?”

“你照做就是了。”

“大爷——”

“挂好之后,你不能自己照。千万不要。”

他的语气很重,不像是叮嘱,更像是在下命令。

我还想再问,但他已经转身走回里屋了。

我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铜镜磨得很光,照出来的影子有点发黄。

我听见里屋传来他的声音:“你自己找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04

婚礼定在了十天后。

何雨彤说她无所谓,随便哪天都行。我就挑了最近的吉日,也没请什么人,寨子里的人一个也没请。

不是不想请,是请了也没人来。

我去郑冬梅家敲门。她是寨子里管婚丧嫁娶的老婶娘,我想着请她来主持个仪式。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婶子,我——”

“你走吧。”

门关上了。

我又去敲了几家的门,得到的回应都一样。

有的人连门都没开,隔着一道木板说“不在家”。有的人从窗户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这条空荡荡的寨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不是个傻子。

我知道寨子里的人在怕什么。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回到何雨彤家,把请客的事告诉她。她正在屋里坐着发呆,听我说完,也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不会有人来的,”她说,“不奇怪。”

“你不介意?”

“不介意。”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到点什么。怒意、委屈、伤心,什么都好。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水,连波纹都没有。

“何雨彤,你到底是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淡。

“你后天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看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林阳昊。”她叫我。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了。

婚礼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但很快就躲进了云里。

寨子里还是跟往常一样安静,但那种安静跟平日不一样。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风都停了。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整个寨子在装睡。

何雨彤一大早就穿上了红嫁衣。

那件红嫁衣是她自己的。

她说她存了好几年钱买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红色衬得她那白得过分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涂了口红,像刚刚采摘的樱桃,鲜红欲滴。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真好看。

好看得不像真人。

我心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走吧。”她说。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凉丝丝的,比平时更凉。

我们从小木屋走到我住的那间屋子,于孝先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何雨彤,又看了看我,把视线移开了。

“进来吧。”

没有客人,没有酒席,没有鞭炮。

只有我和她,还有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于孝先给我的那面镜子,挂在了床头对面的墙上,正对着何雨彤坐的位置。

何雨彤看见了那面镜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面镜子是哪来的?”

“于大爷给的。”

“他让你挂的?”

何雨彤没有再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掠而过。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

她不高兴。

“你不想挂?”我问她。

“没。”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你决定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镜子挂上去了。

因为我信于孝先。

他是我在这个寨子里唯一信得过的活人。

夜色渐渐降临。

我点了几根蜡烛,屋里亮堂堂的。何雨彤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

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心跳得太快了,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掀那块红纱。

绸子的,滑溜溜的,抓都抓不住。

我捏住了,然后掀开了——

看见她的脸。

何雨彤那张漂亮的脸蛋,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我。眼波流转,眉毛弯弯,还是那么好看。

我松了口气,差点笑出来。

我真傻。

寨子里的人都是瞎说的。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墙上的那面镜子。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们的倒影。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自己的脸。

胡子拉碴的,眼窝有点深。

我看见她的脸了。

不是她的脸。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白皮。

一张白得像纸一样的光滑的脸。

看不见眼睛。

看不见鼻子。

看不见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光滑的白,在微微颤动。

像是一张皮。

一张被活生生从脸上扒下来的皮。

我手里的红盖头掉在了地上。

我的腿在发抖。

我转过头去看何雨彤。

她还在笑。

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镜子里的那张白皮,正在慢慢地蠕动,像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像在重新排列什么东西。

“何雨彤……”我的声音发抖,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你看镜子……”

她慢慢地转过去,看向那面镜子。

她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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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剩下的是死寂。

何雨彤的脸还是那张脸。

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但我的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

“何雨彤……”我的声音发虚,像隔了好几层棉被,闷闷地往外吐。

她没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倒影,像一尊泥塑。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桌子,桌上的蜡烛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光影扫过她的脸,变了,变了颜色。

她脸上那块白,不是人皮肤的白,是死白,像纸,像墙皮,像石灰,白得不该长在活人身上。

“那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很,像砂纸擦在玻璃上,剌剌地响,又尖又碎。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眼珠大而亮,瞳孔也大。可那对瞳孔像两个黑洞,黑洞洞的,里头什么也没有。

“你看见了。”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见……”我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我的样子。”

“你不是人。”

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否认。

她慢慢站起来,红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站直了,比平时高了半寸,可能是鞋跟的问题,也可能是别的问题。

“走?”

“现在就走,”她说,“趁我还舍得让你走。”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该跑,我该拼了命地跑。可我的脚像被人钉在地上了,一步也挪不动。

“你到底是谁?”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真的是章哈?”

她听到“章哈”两个字,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就像有人在她的背上按了一下,又弹开了。

“那是他们叫的,”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坐回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像一尊观音像。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我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我能记事就在这里了。寨子里的人不收留我,也不赶我走。他们怕我,躲着我,但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只有老的叫我章哈,小的跟着叫。”

“那你的脸……”

“我生来就是这样,”她抬起头看我,“我照过镜子。三年前我捡到一块破镜片,就着水照了一次。我试过很多次,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我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沿着颧骨、下颔、鼻梁一路摸过去,“我只能摸。摸上去是有五官的,有鼻子,有嘴巴,有眼睛。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屋里的蜡烛又跳了一下。

风吹过来的,窗帘在动。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那你……为什么能在我面前表现出五官?”

“我不知道,”她说,“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你说我好看。我当时很惊讶,因为从来没人跟我这么说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但后来你每天都来,每天都跟我说一样的话。我开始觉得——也许在你眼里,我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所以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我自己想看到的脸?”

“可能吧,”她说,“也许你看到的,是我希望你能看到的样子。”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是真的疼。能感觉到疼,那就说明我没在做梦。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何雨彤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我孤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晶晶的。

“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你是第一个。你跟我说话,给我买东西,说要娶我。我以为,你可以改变我。”

“改变什么?”

“让我变成人。”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浑身都冷,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应该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跑,可我的脚就是迈不动。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趁着我现在还清醒。”

“清醒?”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你走,再不走……”

她没说完。

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是恐惧。

是她对自己本能的恐惧。

我往门口挪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我站住了。

“你会伤害我吗?”

她没回答。

我转过身,推开门。

外面满天星斗,月光照着寨子,安静得像一个梦。

我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何雨彤还坐在床边,红嫁衣铺了一床,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很单薄。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

但我不敢回去。

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抬起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像人,但姿势不对。

它坐在屋脊上,头歪着,好像在看我。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轮廓。

它没动。

我也没动。

然后我看见——

它笑了。

它没有嘴,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笑。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笑,从黑夜里长出来的,从我的梦里爬出来的,那种笑。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

它从屋脊上站了起来。

站得很直,比正常人高了一截。

然后它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两腿打颤。

我突然明白了于孝先那句话的意思。

“你自己找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06

我几乎是滚下山的。

从于孝先家到何雨彤住的地方是下山路。

我往回跑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打弯的时候咔嚓响,骨头里像塞了沙子。

我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到于孝先家门口,正要拍门,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老头坐在门里面,手里拿着旱烟杆,烟斗里还亮着火星。

外面的月光照进去,把他半边脸照白了。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谁一样。

“大爷……”

“你看见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早就知道?”

我不是没提醒你。”他用力吸了一口烟,“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自己不听。

“那到底是什么?”

于孝先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槛边,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赶我走,也没有训我。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四十年前,寨子里来了一个女画师。”

画师?

“嗯。姓傅,叫傅诗涵,从省城来的,说是采风画画。长得很好看,说话也好听,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在山里画了半个多月。”

他又吸了一口烟。

“她画了寨子里的山水,画了吊脚楼,画了梯田。寨子里的人都认识她,都喜欢她。后来有一天,她进山画画,去了就没回来。”

“死了?”

“三天后才找到。在深山里的一个山洞里,脸皮已经没了。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扒下来的,一刀一刀的,很整齐,像剥橘子皮一样。尸体旁边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画上是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我手心全是汗。

“那跟何雨彤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头抬眼看了看我,“你知道章哈是什么吗?”

“章哈,在我们这儿,就是指‘被附了皮的东西’。”

“被附了皮?”

人死之后,有些东西不肯走,会借尸还魂。但不是所有的尸体都能借。借不了的,就借皮。借一张皮,套在自己身上,装成活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以为何雨彤是活人?”

“傅诗涵死后,山里就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人脸皮被扒了,灵魂走不掉,困在了山里。她每次出现,都套着一个人的皮。有时候是男人的,有时候是女人的。每次出来,都是不同的样子。”

“但她——”

“但你是第一个看见她真面目的活人。”

于孝先把烟灰磕了磕。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以前那些,根本活不到这一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是说……”

“她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想借你的皮。”

“什么?”

“她困在山里四十年,出不了这座寨子。死在这个地方的东西,是出不了山的。”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她只有借活人身上的阳气,把皮完全长在自己身上,才能离开这里。”

“那她找上我——”

因为你跟她画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幅没画完的画,虽然画上的人没有脸,但画纸旁边有草稿。草稿上画了一个男人的脸,跟你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当年的寨子里有人看过那张草稿,记得很清楚。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连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确实有一颗痣。

“所以我不是偶然——”

“没有什么是偶然的,”老头说,“她等了你四十年。”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嗡嗡响。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何雨彤等了我四十年?

“那她……知道吗?”

“她可能不知道。附皮这种东西,只能靠本能活着。她会觉得对你有好感,觉得想靠近你,觉得离不开你。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我怎么办?”

“走呗,”老头站起来,“现在趁她还没完全成形,你还能走。等到后天——”

“后天?”

“满月。她是死在满月那天的。满月夜是她力量最足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她选这个日子结婚,就是为了借你身上的阳气,完成最后一步。”

我的手在发抖。

“那我走了,她呢?”

“她继续等呗。等到下一个跟她有缘的人。”

老头转身往里屋走。

我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何雨彤是假的。

她的脸是假的。

她的笑是假的。

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是她低着头织白布的样子。是她说“我孤独”时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是她问我“你会伤害我吗”时藏在眼睛里的恐惧。

她说她不知道答案。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站了起来。

“大爷。”

“如果逃了,她会死吗?”

老头没说话。

“会吗?”

“她早就死了,”老头的语气很平淡,“四十年前就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但没张开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跟老头一起看向门口。

院子里,月光下。

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东西。

长头发,白裙子。

是何雨彤。

她站在月光里,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没有厚度。

“林阳昊。”

她叫我。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但在这半夜的山里,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林阳昊,你出来。”

我看向于孝先。

老头已经把旱烟杆举起来了,好像在防着什么东西。

“别出去。”

何雨彤站在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眼泪。

林阳昊,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只是——”

她张了张嘴,声音断了一下。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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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门后面,手按着门框,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何雨彤站在月光下,白裙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像玉,像瓷,像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林阳昊,”她又叫了我一声,“我不是来害你的。”

于孝先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别信她的话!”

何雨彤没有看于孝先,她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她说,“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我叫什么名字。我姓傅,叫傅诗涵。从省城来的,是画画的。我死在这里,死了四十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后山画画,画的是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我画了很久,总觉得画不完,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后来我不甘心,又去了几次。最后一次,我碰见了山里的那东西。”

“它附了我的身?”

“不,”她摇头,“它杀了我,扒了我的皮。然后套着我的皮,变成了我的样子。但它不知道自己是它,它以为它是我。它的记忆是混乱的,有一点点我的记忆,有一点点它自己的记忆。它活了四十年,一直没有弄明白。”

“你是谁?”

“我是傅诗涵,”她说,“也是那个不知名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它,它是我。我分不清了。”

于孝先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别信。附皮都是靠吸活人的阳气过活的。她现在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放松警惕。”

何雨彤好像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于孝先。

“于大爷,你还记得你女儿吗?”

于孝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她六岁的时候掉进水里,是你救上来的。她后来嫁到镇上了,每年过年给你寄腊肉。”

老头的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跟我说过。在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寨子里了。只是那时候我套的是另一个人的皮。”

于孝先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何雨彤又看向我。

“你不想跟我说话吗?”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影子是正常的,可她站在那里,更像一张纸片,薄薄的,没有厚度,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你怕我,对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里的泪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没说话。

“你该怕的,”她说,“我确实不是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说,你想变成人,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现在还想吗?”

何雨彤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我看见她睫毛上有水光。

“想,”她说,“但我知道不行了。因为你知道了我是谁。一个知道自己是什么的附皮,是骗不了自己的。”

她说完,她走进黑暗里。

白裙子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双腿发软。

于孝先在我身后说:“明天你就走。我送你出寨子。”

“那她呢?”

“她的事,你别管了。”

“我——”

“你再管,命都没了。”

老头转身,摸着黑回屋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何雨彤消失的黑暗看了很久。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或者歌声。

分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于孝先来敲我的门。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一晚上没睡。眼睛干得像砂纸,一眨就疼。被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伸手摸了摸床头,摸到了那面镜子。

铜的,木框,背面刻着几个字。

我翻过来看——

“赠孝先兄,丁丑年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看不清楚了。

我拿着镜子看了半天,翻过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铜镜里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顶着一对黑眼圈。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我把镜子揣进兜里,跟着于孝先往外走。

寨子还在沉睡。

连鸡都没叫。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土路被照得发白。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开出寨子。

后视镜里,我看见寨子的轮廓越来越小,吊脚楼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开了大约一里路,突然踩了刹车。

车子停住了。

于孝先在旁边问:“怎么了?”

“我忘了一样东西。”

“我得回去一趟。”

老头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调转车头,往回开。

车子经过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后山的方向。

山被晨雾罩着,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于孝先没跟过来。

他坐在车里,抽着旱烟,没说话。

我往后山走去。

山林里的露水很大,草没过膝盖,打湿了我的裤腿。我在林子里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才开始消散。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孤坟。

掩在荒草中间,墓碑歪斜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风化了,磨得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扒开草,用手擦了擦碑上的泥土。

“傅诗涵之墓。”

旁边压着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五官、身材、笑容——

跟何雨彤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过了好半天,我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膝盖顶着碎石子,硌得生疼,但我没动。

我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笔锋清楚,是女人的字。

若能再见,愿君莫忘。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像有人踩着枯叶在走。

我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动树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了看四周。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但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我。

我没有回头。

我转身,快步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