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院子里的老黄狗一声没叫。
监控屏幕泛着蓝光,一个穿蓝白条纹睡衣的小身影从堂屋走出来。
步子僵直,头微微歪着,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前走。
他走到大门边,踮起脚,两只小手扯住门栓,使劲一拉,门开了。
风灌进来,孩子的头发飘了飘。他迈过门槛,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大门边,一只蓝色小拖鞋歪倒在地,鞋尖朝着后山。
堂屋里,七十岁的陈德全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碗,碗底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蛋壳,壳上有一圈圈紫褐色的花纹。
天一亮,他喊外孙起床,喊了三声没人应。
推开房门,被子掀翻在床下,人没了。
他找遍院子,找遍村子,最后找人调出监控,看清画面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在了地上。
没人知道那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在半夜自己打开大门。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01
陈德全蹲在半山腰的崖壁下,手里攥着一把磨秃了的小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
五月的日头不毒,但晒久了后脖颈也发烫。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汗,低头看看塑料袋里那几棵石菖蒲,根须上还沾着泥。
够用三天的了。
陈志强说了,石菖蒲配老姜煮水给孩子泡脚,能压住哮喘。
陈志强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着一间卫生室,医术说不上好,但方圆几十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陈德全信他。
他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准备下山。脚刚抬起来,眼角忽然扫到崖壁根部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白晃晃的。
他弯下腰,拨开乱草。
一个碗口大的土窝里,整整齐齐躺着几枚蛋。
蛋有鸡蛋大小,灰白色的壳上带着不规则的紫褐色纹路,滑溜溜的,摸着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陈德全心头猛地一跳。
村里老一辈人说过,山里的蛇下蛋,壳上带花纹,比鸡蛋长,比鸭蛋圆。
他年轻时在山里见过一回,那窝蛇蛋就是这个颜色。
只是当年他不敢碰,绕着走了。
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脑子里忽然冒出陈志强前两天说过的话:“陈大叔,你家辰辰那哮喘,正儿八经是娘胎里带的寒。光靠石菖蒲泡脚不顶事,要是有大补的东西,给他蒸着吃了,比什么药都强。”
说这话的时候,陈志强的眼睛往山的方向瞟了瞟:“听说山背阴那片崖下面今年有蛇蜕皮,说不定有蛇蛋哩。”
陈德全当时没接话,但这话他记住了。
他伸手把那几枚蛋一个一个从土窝里捧出来,又想了想,扯了一把草把坑重新盖好。
下山的路他走了五十多年,脚下稳当,但今天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进了村口,在井台边碰见韩保国的孙子韩小军。小军蹲在井边洗脚,看见他就喊:“陈爷爷,你兜里揣的什么好东西?”
陈德全下意识把手按在口袋上:“没啥,挖了几棵草药。”
“闻着有一股腥味儿。”小军抽了抽鼻子,没再多问。
陈德全加快步子,拐进自家院门。
院子里,一个小脑袋从狗窝边探出来:“姥爷,你回来啦!”
孙亦辰蹲在地上,正拿树枝逗那条老黄狗。
七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脸颊上没什么肉,跑两步就喘,嘴唇发白。
陈德全看着外孙,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蛋,在手心摊开:“辰辰,你看姥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孙亦辰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蛋上的花纹:“姥爷,这是鸡蛋吗?咋长这样?”
“山鸡蛋,野生的,营养大。”陈德全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晚上姥爷给你蒸了吃,保准你身子骨好起来。”
“那能长个子不?”
“能,肯定能。”
孙亦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陈德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毛。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把蛋洗干净,放进灶台上的竹篮里,用干净布盖上。
他想着,等晚上孩子吃完了,明天再给闺女打个电话说一声。不,还是别打了。秀梅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他给孩子吃这些东西,非跟他吵翻天不可。
02
傍晚,陈德全刷干净铁锅,倒了半瓢水,把四枚蛋放在篦子上,盖上高粱秆做的锅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蛋壳在水汽里慢慢变白,那上面的紫褐色花纹越来越清楚,像长在壳上似的。
孙亦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撑着下巴看锅里的热气。他从小就喜欢看姥爷做饭。“姥爷,蛋熟了吗?”
“快了,再等会儿。”陈德全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河沟子。
他想着,外孙在县城上幼儿园,城里孩子都胖乎乎白嫩嫩的,他家辰辰跟个瘦猴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你妈明天来看你不?”他问。
孙亦辰摇摇头:“妈妈说这周加班,下周六来。”
“哦。”陈德全低下头,没再说话。
女儿陈秀梅在县里一家公司做会计,忙,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
老伴走得早,儿子陈启铭常年跑长途货运,女儿又在外头,这个家平时就他一个人。
自从春天外孙犯哮喘,陈秀梅才把孩子送来住一阵。
蛋煮好了。
陈德全捞出来在凉水里冰了冰,剥开壳。
蛋清白得发亮,没有一丝异味儿,看起来跟鸡蛋一模一样。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鸡蛋的味道,有点粉,有点香。
他放下心来。
孙亦辰吃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陈德全收起来放进了碗柜。
孩子吃得满嘴都是,还说:“姥爷,这个山鸡蛋真香,比城里的鸡蛋好吃。”陈德全笑了,拿湿毛巾给他擦嘴。
夜里九点半,陈德全把孩子哄上床。孩子躺下后,突然翻了个身,拽着他的衣角说:“姥爷,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吃多了吧?趴着睡就好了。”
他关了灯,掩上门,自己也躺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又没了动静。
他翻了个身,刚合上眼,忽然听见孙亦辰喊了一声:“姥爷!”
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
陈德全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就冲了进去。
孩子蜷在被子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脸烧得通红,嘴唇在抖:“姥爷……有蛇……好多蛇……”
他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别怕别怕,姥爷在,没有蛇。”陈德全赶紧把外孙从被窝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孩子浑身抖得厉害,牙关咯咯作响,还在说胡话:“蛇过来了……往床上爬……姥爷,快跑……”
陈德全的心一下一下往下沉。
他给孩子裹上被子,到了灶房,笨手笨脚地用温毛巾给孩子擦额头、擦手、擦脚。
一边擦一边念叨:“没事的,没事的,兴许就是蛋太补了,孩子受不住。”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折腾了大半夜,孙亦辰的烧还是没退下来。
但人安稳了一点,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呼吸又急又浅。
陈德全坐在床边,不敢睡,他怕一合眼孩子就烧得更厉害。
窗外的树影在风里摇,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房檐上蹭来蹭去。陈德全盯着窗户看了好一阵,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年他二十八岁,跟着生产队上山“清山”。
在一处背阴的山洞里,他看见一条手臂粗的大蛇盘在石头上,吐着信子。
他举枪就打,打中了。
那蛇拖着血从石头上滚下来,挣扎着往外爬。
他追过去,那蛇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冰冷,他记了快四十年。
床上的孩子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别咬我姥爷……”
陈德全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有了亮光。他想,等天完全亮了,得去请陈志强来看看。
可他没算到,天一亮,孩子不见了。
他也没算到,大门外泥地里那一串小脚印,会一直朝着后山的方向,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里。
03
“辰辰?辰辰!”
陈德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慌乱。
灶房没有,堂屋没有,院子没有,狗窝没有。
他推开里屋的门,被子掀翻在床下,枕头掉在地上。
床前那双蓝色小拖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见踪影。
老黄狗趴在狗窝边,看见他来了,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狗都没叫……”陈德全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冲出院子,沿着村道喊:“辰辰!辰辰!”声音越来越大,把隔壁王丽芳惊动了。王丽芳推开院门探头出来:“陈大叔,出啥事了?”
“孩子不见了!辰辰不见了!”陈德全嘴唇直哆嗦:“我早上起来,他人就没了!”
“啥时候的事?找过没?”
“找不到!”陈德全跺着脚。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帮忙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有人拿手机拍视频发到群里。不到半个小时,半个村子都知道陈德全的外孙丢了。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年轻的姓罗,叫罗浩初,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手里夹着个本子。
他把陈德全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蹲下来看了看门口的地面,又站起来往远处望了一眼:“大爷,你家装监控了吗?”
“没有。村里就小卖部那家装了。”
罗浩初带着陈德全去小卖部调监控。小卖部的老周头按了几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来几个画面。院子外的,村口的,路口的。
罗浩初让老周头把时间往前拨。凌晨一点,没有动静。两点,没有动静。三点,路灯底下空荡荡的。
监控继续走。三点十七分。
“停!”罗浩初喊了一声。
画面定格了。
小卖部的摄像头正对村道,镜头挂在屋檐下,能看到陈德全家大门的半个角落。
所有人都凑过去。
屏幕上,一扇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穿一件蓝白条纹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脚上没穿鞋。
陈德全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屏幕上,孙亦辰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歪着头。
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身子微微前倾,脚抬得很高,落下去很轻,像在避开水洼一样。
村道是水泥地,前一天没下雨,路面干爽。但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
画面里看不到别的,没有什么人。没有人牵着他,没有人叫他。
“这孩子梦游?”老周头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罗浩初皱着眉,又往前拨了几分钟。孙亦辰走到路口,停了一下。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然后,他拐了个弯,朝西边走去。
那里是后山的方向。
陈德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不可能。”他嗓子里像是卡了口痰,“他从来没走过那条路,他知道山里危险,从来不去的!”
罗浩初看了他一眼:“大爷,你们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孩子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陈德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蛇蛋的事,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王丽芳在旁边忽然开口:“陈大叔,你家辰辰昨天吃了啥?”
陈德全一怔:“就……蛋。”
“啥蛋?”
“山鸡蛋。”他低下头,声音发虚。
王丽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罗浩初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村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说后山冷,一个孩子在山上过夜肯定出事。
有人说这么小的娃娃,半夜自己走出去,不正常。
陈德全站在人群中央,耳朵里嗡嗡响,一句话都听不清。
他觉得那些人都在看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
04
消息传得快。
中午刚过,陈秀梅从县城赶回来了,是陈启铭给她打的电话。
陈启铭是陈德全的儿子,跑长途货运,正在邻省,一时赶不回来,先打电话通知了妹妹。
陈秀梅进村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一堆人。
她穿着高跟鞋,下了车就小跑着往家赶。
推开院门,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弓着背,头埋在膝盖里。
“爸!”陈秀梅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辰辰呢?”
陈德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还没找到……”
“怎么回事?”
“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饭,睡了觉,我就在外面屋。”陈德全的声音发虚:“我半夜起来看他,他还在床上睡着。等天亮了想喊他起来,人就没了……”
“他吃什么了?”陈秀梅追问。
陈德全沉默了片刻:“蛋。”
“什么蛋?”
“山鸡蛋。”
陈秀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哪来的山鸡蛋?”
陈德全避开了她的目光:“山上挖的……人家都说吃了补。”
“爸!”陈秀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你仔细想想,那是什么蛋?”
陈德全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秀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以为是鸡……”陈德全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那人说了,那窝蛋是蛇蛋。”
“蛇蛋?!”陈秀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你给孩子喂蛇蛋?!”
“那人说补……”
“哪个人?”
“陈志强。”
陈秀梅转身就往外走。陈德全意识到不对劲,追上去拦她:“秀梅,你别去,是我自己拿的,跟他没关系!”
陈秀梅一把甩开他的手:“这个陈志强,我早就说过他看病不靠谱,你偏不听!”
她冲出去的时候,罗浩初正从村口赶过来。看到陈秀梅,他停住脚步:“你是家属吧?刚收到了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罗浩初说,派出所的同事调了后山那条路入口处的公共监控,凌晨三点五十分,一个穿睡衣的小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沿着进山的小路走了一段,消失在拐弯处。
“那个位置没有路灯,再往里就看不到了。”罗浩初顿了一下:“孩子肯定是自己进的。”
陈秀梅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陈德全站在她身后,佝偻着背,像一下老了十岁。
“这孩子从来不敢一个人上山。”陈秀梅声音发颤:“他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搜山的队伍组织起来了。村里组织了二十多个壮劳力,派出所也联系了县里增援。大家带着绳索、手电、喇叭,一路喊着孩子的名字往后山搜索。
陈德全也想跟着去,被罗浩初拦住:“大爷,您年纪大了,山路不好走。”
“我自己的孙子,我自己找!”陈德全拿着柴刀就要往外冲。
陈启铭打来电话:“爸,你别慌,我在往回赶了。你先在家等着。”
陈德全挂断电话,蹲在门槛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想不通。
那蛋他尝了一口,就是鸡蛋味,没毒,没问题。可为什么孩子吃了之后又是发烧又是说胡话,又半夜自己走了出去?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嗡嗡响,像那年在山洞里听见的蛇信子声一样。
那个人说:“陈德全,你打了不该打的东西,你欠它的。”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外村的老猎户说的。
陈德全当时不信,踹了他一脚。
可现在,那个声音却从记忆深处一下一下地钻出来,缠住他的耳朵,不肯松开。
05
太阳落到山脊线的时候,搜山的人回来了。没有找到孩子,连一件衣裳、一只鞋都没有发现。
罗浩初站在院子外头,拿着对讲机跟县里汇报,眉头锁得紧紧的。
陈秀梅坐在灶房里,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德全蹲在院子角落的屋檐下,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还残留着昨晚剥下来的碎蛋壳。
他捡起一片壳,翻来覆去地看。
花纹一圈一圈的,褐紫色,像蛇的鳞片。
他把蛋壳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又放进嘴里舔了一口,还是没尝出什么异样。
这到底是不是蛇蛋?连他自己都糊涂了。
“爸。”陈秀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声音哑哑的:“你刚才说,这个蛋是陈志强让你去拿的?”
“他没让我去拿,他就是提了一嘴。”陈德全低下头:“是我自己上山找的。”
“他提的蛇蛋,那你找到了就煮给孩子吃?你都不先问问他?”
“他说是大补的!说孩子吃了能长个,能压住喘!”陈德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像是泄了气一样低下去:“我也是为了辰辰好……”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可他确实是为了孩子好。
陈秀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来,声音也不那么冲了:“爸,我不是怪你。可你想想,辰辰半夜发烧,说胡话,天亮之前自己出了门。你就不觉得这个蛋有问题吗?”
陈德全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我去找陈志强。”
他赶到陈志强卫生室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没亮灯。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陈志强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瓶空了的白酒。
他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
“陈志强!”陈德全一把拍在桌面上。
陈志强被惊醒,一个激灵坐直了:“咋了?出啥事了?”
“你那天说的蛇蛋,到底是个啥东西?”
“什么蛇蛋?”陈志强抹了一把嘴,眼神躲闪。
“就前两天,你跟我说山背后那块崖下面有蛇蜕皮,说不定有蛇蛋,说是大补的!”
陈志强的脸色变了。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还真去扒了?”
“扒了,煮了,喂给辰辰了。孩子半夜就不对劲了,跑了!到现在都没找到!”陈德全越说越急,一把抓住陈志强的领子。
陈志强酒醒了大半:“你听我说,我是随口提了一嘴,那玩意儿我没见过真货!我就是……就是听别人说蛇蛋补,我没说一定能找到啊!”
“那你可知道我找的那窝蛋,壳上有花,灰白色的?”
陈志强怔怔地看着他:“你在哪里找到的?”
“半山腰,崖壁根底下,一个凹坑。”
“灰白色壳,带紫褐色花?”陈志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可能真不是鸡蛋……”
“那是什么?”
“你拿来我看看。”陈志强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
两人回到陈德全家。
陈德全从锅台后面拿出那半枚留着给孩子看的蛋壳。
灯光下面,蛋壳的内壁光滑,隐约透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陈志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灯下细瞧,忽然指尖一颤。
“不对……这个不对……”他喃喃道。
“哪不对?”
“这东西……是蛇蛋没错,但应该不是那种普通的蛇。”陈志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老辈人说过,山上只有一种蛇,下的是这种带花纹的蛋。”
“啥蛇?”
“菜花蛇。这花纹像菜花,对,就是菜花蛇。”陈志强像是说服了自己,松了一口气:“菜花蛇无毒,不咬人,蛋也能吃。没事,不是毒蛇。”
陈德全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听他这么一说,稍微安了点心。
陈秀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递到陈志强面前:“那这个呢?”
陈志强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两枚完整的蛋,灰白壳,紫褐色花纹。是陈德全留在碗柜里的那枚和锅里没煮的那枚。
“你帮我看看,这跟鸡蛋差在哪儿?”陈秀梅盯着他,“我明天一早送到县里去化验,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敢肯定那是什么蛋。
这一夜,陈家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睡。
陈秀梅坐在外屋,一遍一遍打着儿子的电话。手机通了,没人接。听筒里的嘟声响得单调,一遍遍重复,像是敲在陈秀梅的心口上。
而陈德全蹲在院子里,把那些蛋壳拢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烧得蛋壳噼啪作响。他盯着那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皮耷拉得越来越厉害。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口山洞和那条蛇。
那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才转身慢慢爬走的蛇。
06
第二天一早,陈秀梅揣着那几枚蛋去了县里。化验结果最快也要当天下午才能出来。
搜山的队伍又进山了,仍然没有消息。
罗浩初在村口设了一个临时指挥点,用白板画了后山的简易地图。
搜索范围扩大到后山的两条沟和一片老林子。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其中一个位置:“这里,猎寮,以前猎户留下的。这个季节没人去。孩子如果走累了,有可能在那里躲雨。但是路不好走,得爬两小时。”
陈德全站在旁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我去。”
“大爷,您七十了,那路您爬不上去。”
“我爬得上去。”
陈德全没等罗浩初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换上,又从墙角拿了一根竹棍,掂了掂,出了门。
陈启铭赶到的时候,陈德全已经出了村口。他追上去拉住父亲的胳膊:“爸,你年纪大了,让我去搜,你在这等着。”
“你没找过,你不认识路。”陈德全甩开儿子的手,“你们谁也别拦我。”
陈启铭看着父亲那双通红的眼,松了手:“那我跟你一块去。”
父子俩跟着搜救队一起进了山。
山路难走,前几天下过雨,湿滑的泥土沾着枯叶,踩一步滑半步。
陈德全拄着竹棍,走得磕磕绊绊,但一直没有停。
他弯腰钻进一片灌木时,手背上被划了几道血口子,他没吭声。
陈启铭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推开了。
“爸,你慢点。”
“慢不了。”陈德全喘着粗气,“你儿子腿短,走不快,跑不远,但是他会坐。他要是累了,肯定找个山洞躲着。”
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前方一座长满青苔的岩壁。这里来过。他记得这棵歪脖子的老松树,也记得树根下那块石头。
四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附近打死的那条蛇。
不,不是打死,是打伤了。
那蛇拖着血从石头上翻下来,掉进下面的沟里,他追了两步就没敢再追。
他记得那蛇回头看他时,眼睛是黄褐色的,冷得像块铁。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现在站在这地方,那条蛇的眼神清清楚楚地浮上眼前,连鳞片上的纹路都像昨天刚看过一样清晰。
“爸?”陈启铭看他站着不动,喊了一声。
陈德全回过神:“走。”
搜救队在前面的岔路口分成两拨。一拨往左,一拨往右。陈德全毫不犹豫地往右,说这条路通猎寮。他年轻的时候跟老猎户上过山,熟悉这一带。
往里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路几乎没了。
灌木丛又深又密,藤蔓缠绕。
陈德全用竹棍拨开乱草,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截断掉的小树枝,断口是新的,还很湿润。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周围的泥地:“有人走过。”
“你能确定?”
“这地方没人来。这条树枝是刚踩断的,断口被露水打湿还没干。”陈德全站起来,目光穿过树干间的缝隙,往山坳里看:“走,往那边。”
走了不到百米,陈德全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泥地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他蹲下去,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脚印。
大约三根指头宽。
赤脚。
他抬起头,朝着前面的山林看了一眼,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辰辰!”
没人应。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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