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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的街上没什么人,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站在林晓家单元门口。

小区是那种老单位宿舍,六层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掉了大半。她住三楼,窗户上贴着红窗花,是那种集市上两块钱一张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林晓跟我说过,她妈今年回来过年,让我好好表现。

我笑了笑。我陈磊这辈子还没为谁紧张过,今天是头一回。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裤脚磨了边,是林晓给我挑的。

“你就穿这个去,别整那套贵的,我妈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她原话。我照做了。

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利落,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她打量了我一眼,眼角的笑纹慢慢荡开。

“你就是小磊吧?晓晓念叨你好久了。”

声音温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人似的。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林晓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朝我挤挤眼:“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磊。”

她妈让开身,让我进门。我换鞋的时候,瞥见玄关柜上放着个工作证,蓝皮,烫金字体。我弯腰的动作僵了一下。

省纪委。林静。

这个名字我听过,在省里的大会上,在父亲的电话里,在饭桌上那些我假装没听见的谈话里。但我想不到,她会在这里。

林晓递了杯水过来,我接住,手指有点僵。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小磊啊,”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你老家哪儿的?”

“省城的。”

“省城好啊,家里几口人?”

我喉咙发紧:“三口,我爸我妈,还有我。”

她哦了一声,把菜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你爸在哪儿上班?”

我低头搓着杯壁,假装被烫着,吸了口气:“退休了,在家待着。”

她没再问,转身回去炒菜。我听见油锅滋啦一声响,林晓在旁边小声说:“我妈就爱问这些,你别紧张。”

我冲她笑了笑,手心全是汗。

开饭的时候,她妈端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鱼,还有一锅汤。我帮忙摆碗筷,她妈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磊,你长得挺精神的,随你爸吧?”

我愣了一下:“别人都说随我妈。”

她嗯了一声,坐下,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吃着。林晓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赶紧给她妈倒饮料。

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小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我的手悬在半空。林晓也停了筷子,抬头看她妈。

“妈,你说什么呢?”

她妈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觉得这孩子跟我一个熟人的儿子挺像。你爸叫什么名字?”

我心跳快了几拍,脑子里飞速转着。不能说,不能说,但也不能编得太假。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陈建国。”

她妈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但我看见了。她垂下眼帘,又抬起,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温和的笑。

“陈建国,好名字。”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吃菜,多吃点,年轻人要多吃饭。”

窗外的爆竹声忽然响起来,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楼下喊着什么。我低头扒着饭,米饭有点硬,硌得嗓子疼。

林晓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手心是暖的。

01

认识林晓是去年秋天的事。公司团建,包了个农家乐,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部门经理磨,说新来的都去,不然不合群。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她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

“你是新来的陈工吧?我是旁边中学的老师,今天跟朋友过来玩。”

她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手背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我说了声谢谢,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后来我在那个农家乐的院子里又碰见她几次。她蹲在栅栏边逗一只土狗,那狗舔她手心,她咯咯地笑。我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看她笑完了,抬头正好看见我。

她没不好意思,反而冲我招了招手:“你过来看,这只狗特别有意思。”

我走过去,蹲下来,那狗闻了闻我的裤腿,摇了摇尾巴。她说:“你看,它喜欢你。”

那天傍晚我们交换了微信。她叫林晓,二十六岁,中学语文老师。我二十八岁,普通公司职员。她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一个小公司,混口饭吃。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后来约会了几次,都是小馆子,路边摊,公园散步。她从不嫌我穿得寒酸,也不问我收入多少。有一次我故意说,我这人没出息,就图个安稳日子,跟了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大房子。

她歪头看我,认真地说:“要那么大房子干什么?住得下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

我从小住的是大房子,院子,花园,阿姨做的饭。但那不是我的家。我爸陈建国,省委书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见了面也是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干,像在检查下属。

我妈王秀英倒是疼我,但她的疼法很奇怪。她总说:“小磊,你别学你爸,他那个人,冷。”但她又不许我跟我爸顶嘴。

我二十七岁那年从家里搬出来,租了个单间,自己找工作,自己过日子。我妈哭了一场,我爸没说话,过了两天,让秘书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就两行字:“翅膀硬了就想飞,可以。但别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再没看过。

林晓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她只知道我一个人住,爸妈在省城,关系一般。她也不追着问,就给我做饭,陪我看电影,周末拉我去菜市场买菜。

有一次我在她那儿吃完饭,靠在沙发上打盹。她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陈磊,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好说话,其实心里挺累的吧。”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只是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

那一刻我差点想告诉她,我是谁的儿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不敢说。说了,她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她就不会再蹲在路边逗狗,不会跟菜市场的大妈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不会在我面前说那些没心没肺的话。

我舍不得那点东西。

所以我还是那个穿普通衣服、吃路边摊、住单间的小职员陈磊。工资四千八,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买烟、买菜、请她吃火锅,刚好够花。她从不让我多花钱,有时候我抢着买单,她还瞪我一眼。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省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训学生,又像在心疼人。我笑着点头,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会儿我常想,要是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02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晓在电话里说,她妈今年从外地回来过年,让我去她家吃顿年夜饭。

我问她妈是干什么的,她顿了顿,说:“在政府机关上班,做纪检的。”

我没多想。纪检系统的干部多了去了,省里市里,到处都是。我问她妈脾气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就是爱问东问西,你去了别嫌烦。”

我拎着牛奶和橘子上楼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应对“你家几口人”“你爸干啥的”这类问题。我想好了说辞,我爸退休了,以前是厂里的,普通工人。

林静开门那会儿,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但她那个工作证让我认出来了。省纪委书记,林静。

这个名字,我在我爸书房里见过。我爸的办公桌上压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省纪委林静同志来函”。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会儿我只当是工作往来,没想到她会是林晓她妈。

饭桌上她问我爸名字的时候,我说完“陈建国”三个字,她筷子顿了一下。我心里一沉,但没敢多想。

饭后林晓去洗碗,她妈说让我去客厅坐。我坐在沙发上,她妈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小磊,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普通职员,做些杂事。”

她点了点头:“年轻人踏实就好。”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的手腕。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江诗丹顿,我一直戴着,没想过取下来。

她看见了,但没说什么。我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心里骂自己蠢。

“你平时戴表?”她问。

“嗯,朋友送的,仿的,不值钱。”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这时候林晓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果盘,坐在我旁边。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晓晓,你去书房帮妈拿个东西,书架第三层,有个蓝皮的文件夹。”

林晓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我坐在沙发上,能听到隔壁房间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晓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蓝皮文件夹,递给她妈。

她妈接过来,没打开,放在茶几上。那文件夹的封面上,我瞥见一行字,省纪委工作记录。我心跳快了两拍,移开目光。

她妈也没再提那文件夹的事,转头问我:“小磊,你过年回省城吗?”

“回,大年初二回去看看我爸妈。”

“嗯,回去多陪陪老人。”

她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时候林晓在旁边说:“妈,你上次说的那个老同事,是姓陈的那个吧?”

她妈放下茶杯,动作微微一顿:“哪个老同事?”

“就是你上次在书房看照片的时候,说那个姓陈的,跟你以前一个单位的。”

林静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笑了笑:“哦,那个啊,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早不联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留在林晓家看了会儿电视才走。她妈送我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小磊,你跟我以前一个同事挺像的,都爱穿这种旧棉服。”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关了门。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在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裹紧外套,快步走出小区。风很冷,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认识我爸。她一定是认识我爸的。但她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还有她书房里的照片。林晓说的那个照片,是谁?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收起来了。算了,大过年的,别添堵。

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除夕的爆竹声还在远处响着,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03

从林晓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过去,又在我身后灭掉。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却还是饭桌上林静那双眼睛。

她说不认识陈建国。可筷子顿住的那一下,骗不了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又锁了屏。打过去说什么?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林静的女人?

街对面有家小卖部还开着,我过去买了包烟。老板是个老头,看我一言不发,也没多问。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

林晓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她回了个笑脸,说今天我妈好像有点不对劲,你别多想。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索性锁了屏。

林静不对劲,林晓却说别多想。到底是她没看出来,还是她看出来了,不想让我知道?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睡到中午,被手机震醒。林晓打来的,说下午她妈要去单位值班,问我有没有空陪她逛庙会。

我应了,挂了电话又躺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搁着我那块江诗丹顿,表带是后配的,表盘上有道细痕。去年搬家时我爸给的,说戴着压场子。我平时不戴,那天去林晓家前鬼使神差套上了。

林静注意到了。她看了我手腕两眼,没问。但那眼神我认得,我爸看文件时也是那样,不动声色,什么都落进眼里。

庙会上人挤人。林晓挽着我胳膊,在一排糖画摊前蹲下,挑了个兔子。她咬了一口,转头看我,说你昨儿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青了。

我说认床。她笑了,说那以后多来几回就惯了。

我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沉。多来几回?林静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小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她叫我小磊,语气熟稔得像是叫过很多次。可她明明第一次见我。

她那个老同事,说我跟她长得像。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现在细想,她说完那句,林晓的筷子也停了。

林晓。她知道什么?

傍晚送林晓回去,她上楼前在楼道口站住,回头看我。路灯底下她脸有点红,说陈磊,我妈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摆摆手,上了楼。

我没走,站在楼下抽了支烟。三楼东边那间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过了几分钟,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撩开一角往外看。

我掐了烟,转身走了。

周一上班,我心神不宁,报表错了三处。同事小周凑过来,说陈哥你过年咋了,魂儿都被收走了?我摆摆手说没事,中午没吃饭,一个人去了趟单位附近的河边。

坐在长椅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那晚的事。林静,省纪委书记,林晓的母亲。她认识我父亲,或者说,她至少认识“陈建国”这个名字。但她否认了。

一个省纪委书记,为什么要在饭桌上否认自己认识一个省委书记?

除非她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认识。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我拨了林晓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说在备课。我说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她那边安静了一下,说行,你来学校接我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河面看了很久。水流不急,但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六点,我在学校门口等她。林晓出来时挎着包,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见我,笑了笑。我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我。

怎么了?她说。你今儿不对劲。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捏紧了又松开。林晓,我说,你妈在纪委工作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十几年了吧。怎么了?

你妈认不认识我爸?

车厢里静下来。林晓看着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磊,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你回答我。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安全带。我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她说。后来知道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我妈她……她以前跟你爸在一个单位待过。

哪个单位?

林晓没说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最后她叹了口气,说,陈磊,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你让我想想,行吗?

我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想什么?你妈到底跟我爸什么关系?

林晓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我妈她……她这些年不容易。你别逼我。

我没再问。发动车子,一路沉默。把她送到楼下,她下车前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陈磊,你信我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眼圈有点红,转身进了楼道。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不知道该信谁。

04

连着三天,林晓没主动找我。我发消息她回得慢,也就两三句,说忙,说备课,说学生考试。我不蠢,知道她在躲。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林晓学校。门卫认得我,放了行。她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我进来,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说。

我说找你聊聊。她看了看周围的同事,放下笔,跟我去了走廊尽头。

林晓,我开门见山。你妈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她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磊,我妈跟我说,她以前跟你爸在同一个单位。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你爸是她的领导。

领导?

嗯。后来你爸调走了,我妈也调走了。再后来,我妈生了姐姐,又生了我。

姐姐?我愣了。你不是独生女?

林晓垂下眼。我姐比我大十几岁,早就不在家住了。我妈很少提她,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

我看着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林静四十五岁,林晓二十六岁。中间差了十九年。林晓说她有个姐姐,比她大十几岁,那就是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岁上下。

可林静才四十五。

我说你姐多大?

林晓摇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妈从来不提,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你姐在哪?

林晓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躲闪。陈磊,你别问了。我妈不让我提这些。

我心里一沉。你妈不让你提?那她自己呢?她让你瞒着我什么?

林晓的眼圈红了。她没有瞒你。她说,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林晓没回答,转身要走。我拉住她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晓,我说,你看着我。你妈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小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她什么意思?她认识我?她见过我?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陈磊,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认识你爸。后来你爸走了,她一个人带着我姐过了好多年。她说……她说你长得像你爸年轻时候。

我松开她的胳膊,退了一步。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是谁?

林晓点头,又摇头。我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妈来学校接我,远远看见你,她问了一句,那人是谁。我说是我男朋友。她没说话。过了几天,她跟我说,那个男孩,姓陈吧?

我愣住。她光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姓陈?

林晓擦了下眼泪。我妈说,你跟你爸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她说她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晓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委屈,也有无奈。陈磊,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我妈跟你爸认识。是后来她才跟我说的。她说她跟你爸之间有些旧事,还没想好要不要提。她让我先别说。

所以你就瞒着我?

她低下头。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我妈会自己跟你说的。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直接,在饭桌上就点破你。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林晓瞒着我,林静也在瞒着我。她们母女俩,一个装不知道我身份,一个装不知道她妈认识我爸。

那我算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提着年货上门,装穷装了一年,结果人家早就把我底细摸清了。

我转身就走。林晓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出了校门,我站在路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淡。

什么事?

爸,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静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的妈。省纪委书记。她说她以前跟你一个单位待过。

父亲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陈磊,这件事你别管了。

别管了?我握着手机,指头都发白。爸,她到底是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他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有些事,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来往的车灯从我脸上扫过去。林静认识我爸。我爸听到林静的名字,沉默了。林晓说她妈年轻时一个人带着姐姐过了好多年。

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好多年。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冷水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僵。

林晓的姐姐,比林晓大十几岁。林静四十五岁。那她姐姐今年,得四十上下。

我爸今年六十八。他年轻的时候,在基层单位待过。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手机又响了,是林晓发来的消息:陈磊,你还好吗?

我没回。又过了几分钟,林晓又发来一条:我妈说,她有些东西想给你看。你周末来家里一趟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锁了屏,在路边蹲到天黑。

05

周六下午,我去了林晓家。进门的时候,林静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见我,没笑,也没像上次那样热络。

坐吧。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林晓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手边,然后在她妈旁边坐下,低着头没说话。

林静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急着拆。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小磊,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我点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我姐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我愣了一下。你姐?

林静没接话。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上面是一群穿制服的人站在一栋楼前面,像是单位集体照。最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中山装,板着脸。

我看着那张脸,喉咙发紧。那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我爸。

这张照片我见过。家里书房的相册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只是没有旁边那个女人。

照片上,我爸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脸圆圆的,眉眼弯弯。她微微侧着头,像是正跟我爸说什么。

林静指着那个女人,说,这是我。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她。四十五岁的林静,跟照片上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确实能对得上。

你们……我说。

林静收回照片,放回信封里。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轻轻发抖。

小磊,她说,我跟你爸,认识三十年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分到你爸那个科室。他是我领导。她说着,顿了顿。后来……有些事就发生了。

林晓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张了张嘴,却问不出口。

林静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她说,我怀了孩子,你爸说要离婚娶我。后来他调走了,再没回来。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带大。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你的孩子?

林静点头。我大女儿,今年四十二了。她随我姓,姓林。

四十二。我爸六十八。我今年二十八。中间差了十四年。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我不敢往下想。林静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小磊,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不知道我怀孕了。他要是知道,可能就不会走了。也可能……还是会走。

我攥着茶杯,指头关节发白。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说,你爸后来娶了你妈,生了你。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们家。

我心里一沉。你一直在看?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晓说她是中学老师,在城西中学教书。你知道她为什么在城西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住在城西。林静说。我让林晓在那边教书,让她住在我旁边。这样我每天下班回家,能路过她学校门口。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没想到她会认识你。更没想到,她会带你回家。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晓在旁边轻声说,妈,你别说了。

林静没理她。她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我。小磊,你还不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她说,我让你来,不是要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我是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爸当年抛弃了我,也抛弃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你姐姐。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瓷片碎开,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耳边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林静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泪更沉。小磊,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随我姓,叫林静。她今年四十二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爸抛弃了我们母女。他从来没认过这个孩子。

我抬头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我姐姐?我爸当年抛弃了她?那个孩子,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是我姐姐?

我转头看林晓。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板上,一颗一颗的,没出声。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林晓认识我,林静认出我,都是局。她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知道我父亲是谁。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林静看着我,没拦。林晓也没拦。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林静在身后说了一句。小磊,你回去问问你爸。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叫林静的孩子。

我拉开门,冲下楼去。冷风灌进来,我站在楼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小磊,回家。我有话对你说。

我攥着手机,站在除夕夜的冷风里,不知道该回去,还是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