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着潮气,不依不饶地往骨头缝里钻。

周永贵坐在证券公司的VIP室里,盯着屏幕上翻涌的红绿数字,像在看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掐灭烟头的手指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十点钟,股东大会。九点五十分,他按下了“全部清仓”的确认键。

同一时间,隔着三条街的酒店套房里,彭晓雯正举起香槟杯,挽着魏高达的胳膊笑靥如花。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她低头扫了一眼,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然后那杯香槟从她指缝间滑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周永贵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窗外雾霾沉沉,他却没有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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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周永贵还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并购方案。

这份方案他已经看了一晚上,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处注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多看一遍,那些令人不安的漏洞就能少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是彭晓雯的步子。

她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书桌旁边,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永贵没有抬头。

“老周,”彭晓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我今天听你小姑说,你上个月去做了个什么……财产公证?”

周永贵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平淡:“你小姑消息倒是灵通。”

我不是那个意思。”彭晓雯赶紧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便问问。咱们结婚二十年了,我信得过你。

周永贵“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他翻文件的速度没有变慢,但彭晓雯明显感觉到空气冷了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老周,你那个遗嘱……我那天不小心看到你放抽屉里的那份文件了。”

周永贵终于放下了文件。

他靠着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妻子,今年四十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你翻我抽屉?”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我没有翻!就是收拾柜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彭晓雯急了,声音抬高了些,“我就是想问问,你遗嘱上面,怎么没有写我的名字?”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永贵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放心吧,亏待不了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彭晓雯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咱们俩过了这么多年,你在那边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安排,我心里不踏实。”

周永贵没有接话,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奶皮子挂在他嘴唇上,他抹了一下,搁下杯子。

彭晓雯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开口,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永贵在背后说:“公司最近资金上有点紧,你手里那些零花钱,暂时不要动。”

彭晓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卧室,彭晓雯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魏高达发来了几条消息。

“周太太,睡了吗?今天健身房的课你没来,白给你留了位置。”

隔了一分钟,又是一条:“听说恒信最近不太平静,你还好吧?”

彭晓雯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魏高达,三十五岁,她的健身教练。两年前在健身房认识的,长得精神,说话风趣,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没事,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魏高达就回了:“那就好。有事随时找我,随叫随到。”

彭晓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永贵那句“遗嘱里怎么没有我的名字”,还有他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了的眼睛。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与此同时,周永贵也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是肖晓燕的声音:“周总,还没休息?”

周永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点了一支烟:“你查一下林民生最近跟陈德那边的人有没有接触。还有,公司账面那笔流动资金的去向,再核实一遍。

“……好,明天一早给您汇报。”

周永贵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彭晓雯刚才那句“遗嘱里怎么没有我的名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的夫妻,她终究还是不了解他。

02

周永贵是三天后找彭晓雯说那笔“海外并购”的。

那天晚饭桌上难得只有他们两个人。

彭晓雯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周永贵喝了一口,说:“下周有几个德国来的合作方到访,你帮我接待一下。”

彭晓雯夹菜的手一停:“要我怎么配合?

“不用你做太多。”周永贵放下汤碗,“就是陪客户吃个饭,聊聊天,显得咱们热情好客。另外,我有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放在书房保险柜里,你帮我复印一份备份,回头我好交给对方。”

彭晓雯点头应下来,心里却动了一下。周永贵从来不会让她经手公司的文件,尤其是保险柜里的东西。这次怎么突然这么放心?

她没有多问,第二天下午便找了个由头去书房翻那份文件。

保险柜密码没换,她拧了两下就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用红色文件夹装着,封面上印着“恒信集团海外投资意向书”几个字。

她扫了两眼,匆忙用手机拍了照,又一页一页放回去。

当天晚上,魏高达约她吃饭,就在她平时练瑜伽的健身房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她本来不想去,但想起魏高达这两天发来的消息,那些话总是在她心里打转:恒信最近不太平静,你还好吧?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魏高达已经坐在包间里等她,面前摆着一壶清酒,见她进来,笑着给她倒了半杯。

“彭姐这两天辛苦了,听说周总让你帮忙接待外宾?这事儿可不轻松。”

彭晓雯坐下来,接过酒杯抿了一口:“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不是发了那天陪客户吃饭的照片嘛。”魏高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看那几个老外对你还挺热情的。周总心也挺大,让他太太去陪客人。”

彭晓雯放下酒杯,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有接话。

魏高达也不追着说,岔开话题聊了些有的没的,又说自己最近看了一些财经新闻,说恒信的股票走势不太好。

“我听我一个做投资的朋友说,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资金链出了什么问题?”

彭晓雯捏着酒杯没有吭声。她想到周永贵在书房里那份文件,想到他那天的叮嘱,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魏高达观察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又倒了一杯酒:“彭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是周太太,可你也不能什么都被他蒙在鼓里。说到底,公司那些事,跟他才是一体的。你呢?你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保证?”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好扎在彭晓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那晚在书房的对话,想起周永贵那句“亏待不了你”,想起他在遗嘱上写下另一个名字时,甚至没有费心遮掩。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魏高达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敛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彭姐,你就把我当个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彭晓雯没有躲开他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她低着头,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半晌,她说:“我帮你打听打听恒信的事,你别往外说。”

魏高达收回手,轻轻摇头:“我哪能卖了你?我就是心疼你。”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日料店出来,魏高达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了大门才转身走。

彭晓雯站在电梯里,手里捏着手机,里面躺着她在书房拍下的那些文件的照片。

她的心跳很快,手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在这段婚姻里,太怕了。

周永贵站在书房窗前,目送那辆送彭晓雯回来的车驶离小区。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上,是肖晓燕当晚发来的监控截图:彭晓雯打开保险柜,翻拍文件。画面清晰得能看清她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肖晓燕在附言里问:“周总,需要阻止彭总吗?”

周永贵删掉邮件,合上电脑。窗外的小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给张德安打了个电话:“德安,明天帮我把公司那个海外项目组的王工调去外地,借调期三个月。”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告诉财务的人,那笔并购款的分批汇款安排停一下。”

张德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了:“好。”

周永贵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再看那份被他故意放在保险柜里的虚假文件,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彭晓雯不是第一个让他觉得“陌生”的人,却是让他觉得最难以下手的一个。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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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恒信集团海外投资亏损的消息是在那周的周五传开的。

那天下午,股市收盘前,恒信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栽。财经新闻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恒信集团3.6亿海外项目疑似暴雷”

恒信股价创五年新低”。周永贵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他一个都没接。

彭晓雯是在健身房更衣室里刷到新闻的。她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愣了几秒钟,给魏高达打了个电话。

魏高达接起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彭姐,我在看新闻了。恒信这次……恐怕不太好。我听我这边的消息说,那个海外项目不只是亏损,可能还牵涉合同造假的问题。”

彭晓雯腿一软,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怎么办?老周那边……他怎么都没跟我说?”

魏高达叹了口气:“这种事,他哪会主动跟你说?我猜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了。彭姐,你听我一句话,你得先替自己打算。他那种人,公司出事第一件事就是保住自己的资产,你难道还能指望他把什么都留给你?”

彭晓雯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等周永贵回来就先睡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响,是周永贵回来了。

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会儿,然后停在卧室门口。

她没有翻身,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周永贵转身去了书房。

后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轻轻走过去,听见里面响起周永贵的声音:“晓燕,那批货的钱明天到账吗?好。尽量拖一拖。”

彭晓雯屏住呼吸,没有推门,悄悄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周永贵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出门。

他坐在餐桌前,一碗白粥喝得很慢,看着彭晓雯在里面换衣服,忽然说:“晓雯,最近公司的事比较多,你自己注意开支,别大手大脚的。”

彭晓雯系着扣子的手一僵:“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周永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就是跟你说一声,下半年家里那些置办东西的计划,先放一放。”

彭晓雯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槽,拿起公文包出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她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冒。

连家里的开支都要省了,这说明什么?

她给魏高达发了条消息:“恒信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魏高达回得很快:“我帮你打听打听,你别慌,有我在。”

那几天,魏高达果然“帮”她打听了很多消息。

每一帧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周永贵确实在四处筹钱,公司账面的窟窿比他对外公开的还要大得多。

魏高达给她出主意:“彭姐,你不如趁现在赶紧把你名下的房产过户到你娘家那边,留条后路。

彭晓雯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是去了房产局。

她名下的两套房子,一套是周永贵买了落在她名下的,另一套是她自己前几年投资买的学区房。

她没有过户,但她把学区房的产权份额转了一半到母亲名下。

办完手续那天,她坐在出租车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嫁给周永贵时,住在城中村租来的小房子里,冬天冷得蜷缩在被子里,周永贵把暖水袋塞到她脚边,笑着问她:“跟着我吃苦,后悔不?”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觉得只要这个男人有本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后来日子确实好起来了,好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别墅、豪车、名包、首饰,什么都有了。

可周永贵也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

他一天跟她说不超过十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记账单一样精确、冷淡。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住在他家里、挂着他姓氏的房客。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彭晓雯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眶有些发红。

她想到了魏高达。

这个人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刻出现,说一些她爱听的话。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但她需要那些话,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稻草。

她擦了擦眼角,给魏高达回了条消息:“办好了。”

魏高达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附了一句话:“聪明,这才是为自己活。”

04

恒信的股东大会上,周永贵挨了闷头一棍。

林民生在会上公开质疑海外并购的决策流程,要求成立独立调查组。

这个提案得到了超过三分之一参会股东的支持,在程序上足以对管理层形成实质掣肘。

周永贵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来回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散会后,他在停车场拦住了林民生。

“民生,你跟我说句实话,陈德许了你什么条件?”他站在林民生的车门前,声音不高不低。

林民生抱着胳膊,看着他,笑了一下:“永贵,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不跟你拐弯抹角。你对股东们说的那些话,自己信吗?”

周永贵没有马上回答,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翻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不信。”林民生替他回答了,“你周永贵从来不是打无准备之仗的人。但你这仗的仗打得太被动了,我总得替自己留条后路。”

他拍了拍周永贵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的意味:“我这条老命,还指望这点股份过晚年呢。你要是真有翻盘的日子,到那时我再站你这边不迟。”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了两下,林民生的车驶出了停车场。

周永贵站在原地没动。

停车场顶棚漏下来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那两道本来就深的法令纹更深了一些。

他知道,如果林民生倒向对方,哪怕只是保持中立,恒信这局棋就已经输了一半。

但他不怪林民生,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换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出来的选择未必有什么不同。

那晚,周永贵把肖晓燕叫到家里书房。他告诉她:“第三阶段要提前启动。”

肖晓燕站在书桌旁,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按照目前进度,核心资产和优质合同的平移完成度大概在六成左右。仓位上,影子公司账面的可用资金约莫还有这么多。”她报了一个数字,周永贵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彭总那边……”肖晓燕斟酌着开口,“最近频繁接触魏高达,保险柜里放了假的合作意向书,她已经翻拍走了。”

周永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知道。”

“要不要适当限制一下?”肖晓燕看着他,“按照目前的情况,她掌握的信息量如果继续扩大,可能会影响到现有布局。”

周永贵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不用,让她拿,那些东西翻不了天。”

肖晓燕收起文件夹,没有再追问。她跟着周永贵十几年,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的直觉和分寸。

彭晓雯拿着那份虚假的“合作意向书”和“资金缺口数据”,交给了魏高达。

那天下午,魏高达在城南一家茶楼的包间里等她。他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袋,翻了翻,嘴角的笑容几乎藏不住:“彭姐,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彭晓雯坐在他对面,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你可得保证,这些东西不会伤到老周本人。我就是……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想看着他把整个家都赔进去。”

魏高达合上文件袋,认真地看着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东西我只是拿来做参考,不会公开。我就是想帮你搞清楚恒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免得你被他蒙在鼓里。”

彭晓雯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魏高达第二天就把这份文件带到了陈德面前。陈德翻了翻,抬眼看他:“你有几成把握?

魏高达笑了笑:“周永贵这个老狐狸,再怎么精,也没办法同时跟老婆和行情两条线同时斗。他那套把戏我再熟悉不过了,我能让他一败涂地。”

陈德没有立刻应声,食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好半天才丢出一句话:“那就动手吧。”

而同一时间,恒信集团财务部的内部系统里,肖晓燕刚完成了一笔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采购支出审批”流程。

那笔钱在账面显示流向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材料供应商账户,转了三道弯之后,汇入了一家注册地远在西北戈壁滩的“实业公司”。

周永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落日。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份被他放在抽屉最底层的、真正的遗嘱副本上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多事情,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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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晓雯是在一个雨天跟周永贵摊牌的。

那些天的报纸上全是恒信的坏消息,股价跌到历史新低,好几家供应商堵在集团门口讨要货款,员工内部也传出了裁员的风声。

彭晓雯在家里等了三天,周永贵一次都没有回来。

第四天晚上,周永贵终于回来了。

他浑身被雨淋得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疲惫得像换了一个人。

彭晓雯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份起草好的离婚协议。

周永贵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声音哑着:“你这是干什么?”

“老周,咱们离婚吧。”彭晓雯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伺候你二十年,到头来你遗嘱里连个名字都不给我留。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家人。”

周永贵从她身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彭晓雯提高了一点声音,“等你把公司赔光了,把我那点家底也搭进去?周永贵,我告诉你,我不傻。恒信什么情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抽屉,你的保险柜,你以为我什么都没见过?”

周永贵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清醒得让人心里发毛。

“晓雯,你要是现在签了这份协议走人,你能带走的就是你自己名下那套房子。恒信的债务我不会让你背,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彭晓雯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提离婚,周永贵多少会挽留,或者哪怕是发火也好。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接受,平静得像是早就演练过一百遍。

她走后,周永贵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肖晓燕发来的消息:“影子公司资产规模已突破三百亿,核心资产平移完成。老狐狸那边开始动手了。”

周永贵用手指抹掉屏幕上溅的水滴。

他抬眼看向茶几上那份被彭晓雯扔下的离婚协议,还留在原处,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看了很久,最终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彭晓雯当晚就搬去了魏高达帮她找的一处公寓。魏高达帮她拎着行李箱,打开公寓的门,笑着说:“欢迎新生活。”

彭晓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她的手机还绑着周永贵给的信用卡副卡,但她知道那张卡很快就会被停掉。

她想起那晚周永贵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心里忽然空了一瞬。

她告诉自己:这一步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魏高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猎手才有的、耐心而冰冷的平静。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06

彭晓雯是从财经新闻里知道恒信要开股东大会的。

那天早上,她刷手机时看到推送:“恒信集团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重大资产重组事项”。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魏高达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魏高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看到了,你不用紧张。他翻不了身了。”

“你确定?”彭晓雯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放心。”魏高达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今天过后,恒信就不姓周了。”

彭晓雯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想起周永贵那张疲惫的、被雨淋湿的脸,想起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时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走进衣帽间,挑了一条最贵的裙子穿上。

她在衣柜的穿衣镜前站了很久。镜子里那个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陌生感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手机嗡地弹出一条微信。魏高达发来的:“今天我朋友那有个小庆祝,晚上来吗?”

彭晓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

大约上午九点半的光景,她打车去了魏高达发给她的那个地址,是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魏高达已经在那里了,桌面上摆着一瓶酒,还有两个水晶杯。

他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知道你好久没放松了,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还是说,你想等开完会再说?”

彭晓雯在沙发上坐下来,摇了摇头:“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魏高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开了酒。

“那就庆祝新生活。”他斟满杯子递给她,“敬你,终于自由了。”

彭晓雯接过杯子。

酒液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好看,她晃了晃杯子,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喝香槟,还是她和周永贵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

那晚周永贵喝了很多酒,破天荒地对她说了一些掏心窝的话。

他说:“晓雯,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疼人。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那时候她还相信他。

魏高达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彭晓雯回过神来,把杯子放到嘴边。她的手机就放在沙发扶手上,碰巧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App的通知。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里那杯香槟剧烈的晃了一下。

短信内容简洁得有些冷硬:您的账户已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0元,付款方备注:周永贵。祝往后岁月安好。

彭晓雯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僵住了。五百万。她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眼花。紧接着,又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彭女士,请知晓:您名下位于本市朝阳路及滨江的两处不动产,因涉及抵押担保纠纷,已被依法冻结,相关债务追偿程序已启动。”

彭晓雯的手开始发抖。

那杯香槟从指缝间滑落,“啪”地砸在茶几沿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酒液四溅,溅湿了她那条精心挑选的裙子和脚下的地毯。

她直直地坐在那里,嘴唇微张,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魏高达……这是怎么回事?”

魏高达也看到了那条短信。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里第一次没有那股温热的讨好,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他终于等到这一步了。

“你别慌,”他开口,“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冻结了我两套房,你跟我说是误会?”彭晓雯声音尖了起来,抬头看着他。

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心里顿时像掉进一个冰窖,“魏高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魏高达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恒信的股东大会开完了,我这边也收到消息了。周永贵清仓了,在大会开始前十分钟,套现差不多五百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彭晓雯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鸣,像有一只蜂在里面冲撞。

她想哭,想喊,想抓起什么东西砸向魏高达,她都没有做,只是颤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魏高达转身看着她:“因为我也在做空恒信的股票,你给我的那份材料帮了大忙。按道理,它跌得越惨,我赚得越多。可周永贵这一手清仓,把整个盘面搅了。他用的是他自己的筹码,直接砸穿了所有人的预期,做空仓位被强制轧平。”

彭晓雯看着他,指甲死死掐进沙发扶手。她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声音问:“你把我给你的那些文件,拿去做什么了?”

魏高达没有看她。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彭晓雯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走!你说清楚!”

魏高达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彭晓雯,你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我的。别撑了,趁早找律师吧。”

门“咔哒”一声锁上。彭晓雯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一声彻底抽空了力气。她慢慢跌坐回沙发上,那摊香槟渍已经被地毯吸干了,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手里还攥着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她想起周永贵那晚跟她说的话:“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泪水终于涌出来,砸在她空空的掌心里。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门已经关上了,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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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晓雯在酒店套房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缓过神来。

她一遍一遍地翻看银行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五百万像一块滚烫的炭,躺在她的手机屏幕里。

她名下的两处房产冻结通知白纸黑字,有备案号,有法院印章编号。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周永贵留下的不是一封离婚协议,而是一张他已经布局了很久的网。

她想起魏高达的话:“他清仓了,套现近五百亿。”那些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她怎么也消化不了。

周永贵不是已经焦头烂额了吗?

他深夜在书房打电话,让人“拖一拖”那笔货款;他在股东大会上被人质问得说不出话;他连着几天不回家,狼狈得像个落水狗……这些难道都是演出来的?

那天傍晚,彭晓雯终于拨通了周永贵的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如常:“喂?”

“周永贵,”彭晓雯的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永贵叹了口气:“晓雯,你在哪儿?”

“你别管我在哪儿!”彭晓雯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就是想问你一句,那五百万算什么?打发叫花子?”

周永贵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转让给魏高达的那些资料我已经过滤过了,关键数据都是替换过的。真正的核心项目,早就移到了新公司名下。你告诉他的那些,没有一条能伤到恒信分毫。”

“你从一开始就在引我上钩?”彭晓雯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忽得有些陌生。

周永贵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劝过你。我跟你说,公司资金紧张,让你别动自己的钱。我让你作婚前财产公证,你自己不肯。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都没有回头。”

彭晓雯攥着手机,觉得胸口堵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彭晓雯瘫坐在沙发上。

她想起魏高达说周永贵“翻不了身”时的笃定,想起他拿到文件时眼里的亮光,想起他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温热的手……她原以为找到了依靠,却没想到自己从悬崖跳下去的时候,以为接住自己的是一片云,其实是一片沼泽。

她给魏高达打了十来个电话,一个都没有打通。她打开微信发消息,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了。

彭晓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她想哭,又觉得眼泪好像已经干涸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经侦支队的来电显示。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喉咙发紧,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