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我提着八斤牛肉,手勒得生疼。
门没关严,里头的笑声清清楚楚。
“你姐上次那点心,超市打折买的吧?包装都皱了。”
是吴梅芳的声音。
我就站在门口,脚尖抵着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袋子里的牛肉还渗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我站了很久,久到袋子滑到手指尖,也没等到有人替我说话。
屋里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
是我爹掩饰尴尬的老习惯。
我推开门。
吴梅芳扭过头,眼睛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嘴一撇:“姐,你就拿这点?”
我没吭声,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挺开心。
什么时候拍的来着?
想不起来了。
01
进门的时候,屋里热气腾腾。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中间还有一只整鸡。
吴梅芳坐在桌子正中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嚼得咯嘣响。
我爹坐在她左边,正给小孙子剥虾。
他妈坐在右边,低着头喝汤,眼睛不敢看我。
“姐,你吃饭没?”吴梅芳问了一句,筷子没停,“没吃就坐下吃点。”
我说吃过了。
其实没吃,早上七点出门,坐了两个小时大巴。
八斤牛肉是我在菜市场挑的,要了最好的部位,花了一百多。
我妈爱吃牛肉,我记着。
“这牛肉多少钱一斤?”吴梅芳走过来,拎起袋子掂了掂,“八斤?看着没多少啊。”
我说六十多一斤。
“六十多?”她眉毛一挑,“超市才五十,姐你被人宰了吧。”
我没说话。
她把袋子打开,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肉不行,太肥了,我妈都不会买这种。”
我妈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爹还在剥虾,好像这话他根本没听见。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屋子挺大的,但没有我坐的地方。
“姐,你坐啊。”吴梅芳又招呼了一句,语气听着热络,可眼睛已经从牛肉上移开了。
她在看手机。
我坐到我妈旁边,她冲我挤出一个笑,嘴角动了动,又低下了。
我妈的手上有好多老人斑,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凸起,是长年干活的痕迹。
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性子急,嗓门大,村里没人敢惹她。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从我弟结婚开始的。
吴梅芳进门那年,我妈还闹过几场,嫌她懒、嫌她馋、嫌她不会干活。
后来就慢慢不说了。
“姐,你跟姐夫最近咋样?”吴梅芳忽然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说还行。
“你姐夫那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
“七八千吧。”
“七八千?”她抬起头,“城里花销大,够花吗?”
我说省着点还行。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嫁那么远。”她放下手机,拿起一个苹果,“咱市里又不是没好男人。”
“嫁都嫁了。”
“也是。”她咬了一口苹果,“姐,你上回给我买的那个面膜,在哪买的?我同事说好用。”
“网上。”
“哪个店?发给我。”
我说回头找找。
她就笑了,笑得挺甜:“那就麻烦姐了啊。”
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
她对我笑的时候很少,少到我有点不习惯。
我爹终于剥完虾了,擦了擦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上次的药吃完了,你再买点。”
我说好。
“别买那个牌子的,没用。”吴梅芳插了一句,“要买就买进口的,贵点好使。”
我妈赶紧摇头:“不用不用,那个就行。”
“妈,你别心疼钱。”吴梅芳声音大了,“你身体要紧,吃药这事不能省。”
我妈不说话了。
我看着我妈的白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要经过吴梅芳点头了?
药是她说了算,菜是她说了算,连我回不回来也是她说了算。
“姐,你这次回来住几天?”吴梅芳又问。
“明天就走。”
“这么急?”她咬了口苹果,“我还说带你出去逛逛呢,新开了个商场。”
我说下次吧。
“行吧,下次提前说,我让张浩去接你。”
她站起来,拿着苹果核走到垃圾桶前,经过鞋柜的时候,瞥了一眼牛肉袋子。
“姐,这牛肉还是拿回去吧,咱家冰箱满了,放不下。”
我僵在那里。
我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
我爹咳了一声:“你姐大老远带来的,放不下就放冰箱顶上。”
“那多不好,放坏了可惜。”吴梅芳说着,把牛肉袋子拎起来,递到我面前,“姐你自己拿回去吃吧,下回别买了,浪费钱。”
我没接。
袋子悬在我面前,牛肉渗出的血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一滴,两滴。
落在地砖上,红得刺眼。
“梅芳,你干嘛呢?”
楼梯口传来声音,是我弟张浩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吴梅芳举着袋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姐买的牛肉,我说冰箱放不下,让她带回去。”
张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牛肉,挠挠头:“放不下就搁外头,这大冷天的又坏不了。”
“外头有老鼠。”吴梅芳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姐你拿着,下回别买了。”
袋子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了看,八斤牛肉,我挑了半个钟头。
从长途车站走到菜市场,走了一站地。
挑了最好的部位,一斤多花了好几块钱。
想着我妈爱吃牛肉炖萝卜,炖烂一点,她牙口不好。
“姐?”吴梅芳叫我。
我抬头看她,她笑盈盈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就不留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坐车也累。”
我点点头。
“姐,你下回来别买东西了,人来了就行。”张浩在旁边说了句,声音有点虚。
我把牛肉袋子拎起来,冲他们笑了笑。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啊姐。”吴梅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格外热情。
我没回头。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拎着牛肉,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吴梅芳的声音:“你姐真抠,八斤牛肉也好意思拿来……”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风很大,吹得眼睛干涩。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
里面有笑声。
没有我的笑声。
02
刘文超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老远就能看见。
他这个人老实,说在哪儿等就在哪儿等,从不乱跑。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
看见我空着手下来,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把手机收起来,给我开车门。
“走吧。”
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抖了一下,扣了几次才扣上。
刘文超发动车,开了暖风。
“冷不冷?”
“不冷。”
他不说话了,看着前方,慢慢驶出小区。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往后退。
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多年,从小走到大。
小时候放学,我妈在路口等我。
后来结了婚,换成我在路口等车。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刘文超忽然问。
“没有。”
“那你弟呢?”
“也没有。”
他又不说话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吹。
“那牛肉挺贵的吧?”他问。
“还行。”
“下次别买了,要买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吭声。
车开上了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吴梅芳的脸,我爹剥虾的手,我妈低下去的白头发。
还有那八斤牛肉,搁在鞋柜上渗着血水。
“你饿不饿?”刘文超问,“前面有家面馆,吃点?”
“不饿。”
“我饿了,陪我去吃碗面。”
我知道他是怕我饿,又不好意思直说。
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直接说,拐着弯来。
面馆不大,开在路边,晚上没什么人。
老板是个老熟人,看见我们就招呼:“来了啊,今天吃点啥?”
“两碗牛肉面。”刘文超说。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刘文超拿了双筷子递给我:“吃吧,热乎的。”
我接过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停车的时候,看到我弟的车没?”
“没注意。”
“他车换了一辆,原来的卖了。”
“换什么了?”
“换了个二十多万的。”
刘文超夹面的手停了停,然后笑了笑:“那挺好的。”
“他自己出的钱。”
“哦。”
“吴梅芳娘家出了五万。”
刘文超没接话,低头吃面。
“我上次给妈买的药,是你付的钱吧?”我问。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钱?”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别问了,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
我从钱包里数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
“干嘛呢?”他把钱推回来。
“拿着。”
“我说了不用。”
“拿着。”我把钱又推过去,“以后我妈的药我自己买,你别管了。”
刘文超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把钱收起来,叹了口气。
“你跟你弟,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命好,有个会算计的媳妇。”
我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差点吐出来。
眼眶也跟着烫了。
“慢点吃。”刘文超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我想起一件事。”刘文超一边吃面一边说。
“什么?”
“你弟结婚那年,你给他拿了五万块,还记得不?”
“记得。”
“那钱是咱俩攒了三年准备付首付的。”
我愣住。
“我当时就想,你弟有出息了会还的。”
“后来呢,你那钱还了没?”
“还了。”
“还了多少?”
“一万,分三年还的。”
刘文超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你还差四万。”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是跟你算账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对你家太好了。”
“那是我亲弟。”
“我知道。”他看着我,“可你也是我老婆,也是孩子的妈。”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
“吃完了咱回家吧。”他说。
“好。”
出了面馆,风更大了。
我裹紧了外套,跟着刘文超上了车。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到了?
我回了个:到了。
那边就没动静了。
没有问吃饭没,没有问冷不冷,没有问那八斤牛肉怎么处理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不是不想问我,是她不敢问。
在这个家里,她已经没有说话的份量了。
03
车刚开到小区门口,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浩。
刘文超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把车靠着路边停了。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张浩的声音:“姐,你到哪了?”
“快到小区了。”
“那正好,你顺路去一趟烤鸡店,带几只烧鸡回来。”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姐?听见没?”
“烧鸡啊,梅芳说想吃,你买几只带回来。”
“我刚才回来。”
“我知道啊,你不是还没到家嘛,顺路。”
“我不顺路。”
“怎么就顺路?烤鸡店在你们小区边上,你下楼走两步就到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怎么不说话了?”
“我累了。”我说,“你自己去买吧。”
“你咋这样呢?梅芳就想吃个烧鸡,多大点事。”
“你跟她说,明天我去买。”
“明天她就不想吃了。”
“那你现在去买,烤鸡店应该还没关门。”
“我要带娃,出不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累,坐了两个小时车。”
“坐车有什么累的?你整天坐办公室的,能有多累?”
我的手开始发抖。
“张浩,你刚才在家,我走的时候,你媳妇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她说啥了?她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
“她嫌牛肉少,嫌我抠门。”
“哎呀,她就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计较。”
“那不就结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但我也不想大老远的再去买个烧鸡。”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硬了:“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那你干嘛这样?”
“我就是累了。”
“行了行了,你不想买就不买,我跟我媳妇说一声。”
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
刘文超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敲着方向盘。
“走吧。”我说。
他没发动车,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我。
“张雅楠,你哭了。”
我一摸脸,凉的。
没哭,就是眼睛涩得厉害。
“开车吧。”我说。
“你弟刚才说什么?”
“让我买烧鸡。”
“买的哪家的?”
“就小区那家。”
他没再问了,发动了车。
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
还是张浩,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
我点开一看,是转账,二十块钱。
下面一行字:姐,这是买烧鸡的钱。
我看着那二十块钱,冷笑了一声。
一只烧鸡三十多,二十块钱连半只都买不到。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回包里。
刘文超停好车,熄了火。
“回家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物业也没人来修。
黑黢黢的,我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了。
刘文超回头拉住我:“慢点。”
上了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断变换的画面。
刘文超进了厨房,烧了壶水。
“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
他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明天还回吗?”
“不回。”
“那正好,明天带闺女去公园转转。”
他坐在旁边,打开了电视遥控器,换了个台。
是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不是活在一个世界里。
手机又亮了,还是张浩。
这回是语音消息。
我没点开,直接滑掉了。
然后他又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那你咋不接电话?”
“我在吃饭。”
“我跟你说,梅芳就是那嘴巴,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那你明天回来一趟呗,她说了,想请你吃顿饭。”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张浩,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带孩子去公园。”
“那后天呢?后天周六。”
“也不一定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浩的声音变了:“姐,你是不是不想来?”
“不是。”
“那你到底咋了?”
“没咋。”
“你就是生气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耐,“你说你不跟梅芳计较,但你这不是在计较吗?”
“姐,咱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这样,她心里不舒坦。”
“我怎样?”
“你就不能大方点?人家梅芳是外人,你是亲姐,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
“那你是为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文超在旁边看过来,眼神里有点担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说:“张浩,我累了,先挂了。”
“姐……”
我挂了电话,关机。
屋里瞬间安静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可我听不见了。
刘文超走过来,把水杯递到我手里:“喝点水。”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
“累了吧?去洗个澡,早点睡。”
我站起来,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真去公园?”
“去。”
“那你明天请个假。”
“行,请半天假,下午去接闺女。”
我点点头,关上了浴室的门。
镜子里面的我,脸色不好看。
眼角有一点红,好在没哭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一个激灵。
可是脑袋里全是刚才张浩那句“人家梅芳是外人,你是亲姐”。
外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04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很多画面挤在一起,乱糟糟的。
最早的一张,是十年前。
我记得很清楚,张浩要结婚了。
那年我还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弟要结婚,家里钱不够。
我说,差多少?
她说,差五万。
五万。
我攒了两年多,一分都没舍得花。
刘文超那时候还是我男朋友,他知道我要拿这笔钱,什么都没说。
后来结婚了,我们才开始重新攒钱。
首付是三年后才攒够的,买了个小两居。
张浩结婚那天,我穿了一条新裙子,是我自己花了八十块买的。
吴梅芳穿了一条红色的婚纱,听说是租的,一天两百。
我挺替她开心的,觉得我弟娶了个漂亮媳妇。
可后来,漂亮媳妇变了。
最先变的是我妈。
她开始不爱说话了,吃完饭就躲进厨房。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抹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进灰了。
可我知道不是。
她手上的伤,是一个一个的旧疤痕。
吴梅芳让她干那么多活,洗衣、做饭、带孩子。
我妈都六十多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可她说,毕竟是儿媳妇,不好得罪。
我把这件事跟我爹说了。
我爹说,你妈愿意干就干,你管那么多干嘛。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说话不算数。
后来,我怀孕了。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她高兴得不行。
可我妈没来看我。
她说,你弟的孩子还得人带,走不开。
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生完孩子那天,我妈打了电话来,问我顺产还是剖腹产。
我说顺产。
她说,那就好,顺产恢复快。
然后又说,你弟的孩子感冒了,我得顾着那边。
我说,我知道,妈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刘文超在旁边,什么都没说,给我倒了一杯红糖水。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吴梅芳看了看,说这孩子长得像我弟。
我说,像吗?
她说,像,特别是眼睛。
然后她就抱过去玩儿了,抱了没一会儿,就还给我了。
说,得去接孩子放学了。
她说的孩子,是她和张浩的孩子。
大的已经上幼儿园了,小的还在家里。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知道吴梅芳说了什么,但我没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想着想着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刘文超翻了个身:“怎么了?”
“没事,你睡。”
“还想着那事?”
“别想了,睡吧。”
他把灯关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躺下去,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换过好几次了。
第一次换灯泡,是刚搬进来那年。
刘文超踩着凳子,我在下面扶着。
灯泡亮了,他说,你看,多亮。
我说,是挺亮的。
后来灯泡坏了,我们又换了。
一次次换,一次次亮。
就像一个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有些东西,换了就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回娘家。
吴梅芳做了好多菜,年夜饭吃得很热闹。
我坐在桌子的最边上,看着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
我爹喝多了,拉着张浩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张浩说,我知道,爸你放心。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菜,夹了几筷子,又缩回去。
她看见吴梅芳的眼神了。
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像刀子一样。
我妈就再没给我夹过菜了。
我想起这件事,心口就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吃到菜,是因为我妈怕了。
她怕自己的儿媳妇,怕到连给女儿夹菜都不敢。
那她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刘文超,眼睛闭着。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凉凉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太蠢了?”
刘文超的手搭在我肩上,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擦干眼泪,闭上眼睛。
明天,得带闺女去公园。
后天,再说吧。
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爹。
我一接起来,就听见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你在哪?”
“在家。”
“昨晚你弟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我累了,关机了。”
“你弟说你生气了?”
“那你今天回来一趟,你妈说有话跟你说。”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爸,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比家里的事重要?”
“带孩子去公园,跟刘文超说好的。”
“公园什么时候不能去?你妈都做好饭了,你忍心让她白做?”
我沉默了。
我爹那边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闺女,吃顿饭怎么了?你妈就是想你了。”
我知道我妈想我。
可我也知道,回去之后,又是那样。
吴梅芳的嘴,我爹的沉默,我妈的低头。
一遍又一遍。
“爸,下午吧,我下午过去。”
“行,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刘文超端了早餐出来:“怎么了?”
“他们让我回去。”
“今天?”
“你不是答应闺女的吗?”
“我知道。”
他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我面前:“你自己决定,别什么都听他们的。”
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不是因为我爹说了什么。
是因为我妈。
我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刘文超把孩子送去了辅导班,然后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我在门口等你,不对付就走。”
我下了车,往小区里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树。
可我觉得,这条路比以前长了。
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
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
有我爹的,有张浩的,还有几件小孩的。
没有我妈的。
我进了楼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到了门口,我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看见我,先笑了:“来了啊,快进来。”
我也笑了笑:“妈。”
我跟着她进了屋。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比昨晚还丰盛。
红烧排骨,葱爆羊肉,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汤。
我爹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点点头:“来了,坐下吃吧。”
吴梅芳给孩子喂饭,头也没抬:“姐来了啊,坐吧。”
我坐到我妈旁边。
我妈给我递了一双筷子:“多吃点,这都是你爱吃的。”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姐,你昨晚上咋不接电话?”张浩问。
“我关机了。”
“关机干嘛?怕我骂你啊?”
“不是,累。”
“累什么累,你坐车又不用走路。”
我爹咳了一声,打断了话头:“吃饭就吃饭,别说了。”
张浩撇撇嘴,低头吃饭。
饭桌上就安静下来了。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你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的,别担心。”
“药吃完了吗?”
“还有一点。”
“我明天再给你买点。”
“不用,别浪费钱。”
吴梅芳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姐,你昨晚上说今早回来,咋没动静?”张浩又问了一句。
“我在家带孩子。”
“孩子又不是没人带,姐夫不是在家吗?”
“他今天上班。”
“请个假呗。”
“他工作忙。”
“你那个工作,反正工资也不高,请个假也不碍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张浩,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啊,我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请假是应该的?”
“我没说应该的,我就是觉得,你回来看看爸妈也挺好的。”
我爹又咳了一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吴梅芳在旁边笑了一声:“姐,你别生气,张浩就是嘴笨,他会说什么?”
“他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吴梅芳抬起头,“他关心你,你这么说他,多伤人啊。”
“我伤他?”
“你肯定伤他啊,他好心好意让你来吃饭,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
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闺女,别说了。”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里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恳求。
我就没再开口了。
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
吃完饭,吴梅芳收碗。
我帮忙,她拦住了:“姐你坐着吧,我来就行。”
她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
我爹坐在沙发上,看午间新闻。
张浩在带孩子玩,逗得孩子咯咯笑。
我妈坐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妈,你有话跟我说?”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别担心。”
“那就好。”
停了一下,她又开口了:“闺女,你弟他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他也是没长大,有什么说什么。”
“你爹也是,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他了。”
“妈。”
“我就是心疼你。”我妈低下头,声音哑了,“你每次回来,我都心疼。”
我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她抓住了我的手,“可你也是我女儿,我怎么能不担心?”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厚厚的茧子,硌得我手疼。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妈,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
我妈摇摇头:“不了,你弟的孩子还得我带。”
“让吴梅芳自己带。”
“她会不高兴。”
“你怕她不高兴?”
“不是怕。”我妈又说,“就是不想让她不高兴。”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
“妈,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我习惯了。”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该说什么呢?
说我心疼她?说让她跟我走?
可她走不了。
她这个家,她走不了。
我爹在沙发上喊了一声:“闺女,几点了?”
“快两点了。”
“那你早点回去吧,晚了不好坐车。”
我站起来,我妈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我送你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梅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姐,这就走了啊?”
“那下次再来啊,别带东西了。”
换鞋的时候,我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妈,我不要。”
“拿着,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我攒的,你别让你弟知道。”
我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忽然有点想哭。
“妈,你留着花。”
“我还有。”她笑了笑,“你拿着。”
我把钱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路上慢点。”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站在那里,看着楼道墙壁上灰扑扑的墙皮。
手里的钱,还温热着。
是我妈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的,怕凉了,捂在怀里等我来。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风吹过来,眼睛干涩。
刘文超的车停在老地方,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了。
我走过去,坐进副驾,把两百块钱放在仪表盘上。
他看了一眼:“妈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张钱,笑了笑:“不厚,心意重。”
我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今天阳光挺好的。
06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没回娘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回去看见我妈的样子,怕听见吴梅芳的嘴,怕我爹的沉默。
更怕自己忍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躲着躲着,还是躲不过去。
周五下午,张浩打电话来,说妈不舒服。
“姐,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妈怎么了?”
“胃疼,昨天去医院看了,拿了药。”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以为没多大事,就是老毛病。”
我挂了电话,跟刘文超说了句,就收拾东西往车站赶。
到娘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上了楼,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
推门进去,我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吴梅芳在厨房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很响。
“爸,妈呢?”
“在屋里。”
我走进我妈的房间,她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
看见我,她笑了:“你咋来了?”
“张浩说你胃疼。”我坐到床边,“疼得厉害吗?”
“不疼了,吃药的。”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瘦了。
下巴都尖了,眼眶也凹陷下去。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能有啥事?”
“你跟吴梅芳闹别扭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
“没有。”她抬起头,笑了笑,“你别瞎想。”
“那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
我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一半。
“妈,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
“我没事,你别问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了。
“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你做也麻烦。”
“不麻烦,你想吃什么?”
“那就……你做碗面吧。”
我去了厨房,吴梅芳在里面忙活着。
看见我进来,她拌了拌锅里的菜,说:“姐你来了啊。”
“妈不舒服,你多陪陪她。”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吴梅芳瞥了一眼:“给妈做饭呢?”
“嗯,她想吃面。”
“那正好,我饭快好了,你带妈出来吃就行了。”
“她不想出来吃,我给她做碗面。”
吴梅芳没说话,手里的铲子翻得更用力了。
我下了面,打了鸡蛋,放了青菜,端进去。
妈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妈,多吃点。”
“吃不下,胃里难受。”
我端着碗,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妈,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去了,看过了。”
“你那个药,吃完了跟我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涩。
“妈,你是不是跟吴梅芳吵架了?”
她没说话。
“妈,你别瞒我。”
“没吵架,就是有点别扭。”
“因为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说,想把家里的老房子修一修,她不同意。”
“修房子?家里的老房子?”
“那房子不是早就不住了吗?”
“我想修一下,以后你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我愣住了。
“妈,你别修了,我回来住我弟家就行了。”
“那不是你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我,“闺女,我嫁到你们家二十年了,户口本上也没你的名字了,你回来住你家,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就想,老房子修一下,好歹是你自己的地方。”
我心里一酸,声音哽住了:“妈……”
“我知道,我管不了太多。”她擦了擦眼角,“可我就想,给你留个地方,你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妈,你不用为我操心。”
“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我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那房子我先不修,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我把碗端出去,洗了。
吴梅芳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出来,没说话。
我洗好碗,擦干手,正准备回房间。
她忽然开口了:“姐,你妈说要修老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那房子修了干嘛?又没人住。”
“她想修就修吧,花不了多少钱。”
“怎么不花钱?修房子要砖要瓦,人工费也贵。”
“我出钱。”
吴梅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你出钱?”
“你有多少?”
“有多少出多少。”
“你一个月挣多少啊,你出得起吗?几万块砸进去,你拿得出来吗?”
“我拿得出来。”
吴梅芳笑了一声:“姐,你就别逞强了。”
“我没逞强,我就是想给我妈修个房子。”
“房子又不值钱,修了以后谁住?你又不回来。”
“我回来住。”
“你回不来,你嫁出去了。”
“嫁出去了我就不能回来?”
“不是不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吴梅芳,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我没啥话啊,我就是觉得,你跟你妈都在瞎操心。”
“我妈不是瞎操心,她就是想给我一个地方。”
“那你买房子啊,你买你们城市的房子,不用修老房子。”
“我买不起。”
“买不起就别折腾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姐,你别怪我多嘴。”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觉得,你还是少管你娘家的事,你嫁出去了,以后你爸妈养老是张浩的事,不是你的事。”
“那是我爸妈。”
“我知道是你爸妈,可你管得着吗?你管得再多,他们也轮不到你来管。”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跟我妈的感受。”
“我当然不知道,我就知道,管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
“那你呢?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了吗?”
吴梅芳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病了,你在家做饭,饭做好了还要她去接孩子,你呢?你干过什么?”
“我怎么没干?我上班,我挣钱,我养这个家。”
“那你让我妈享福了吗?”
“她还想怎么享福?有吃有喝有住,不缺她什么。”
“她不是缺什么,她是不开心。”
“开心?谁不开心?”
“她。”
“那你让她开心啊,你有本事你就把她接走呗。”
我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吴梅芳看着我,笑了一下:“姐,你就别操心了,你妈在这挺好的,我们没亏待她。”
她转身回客厅,重新坐下来看电视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手抖得厉害。
07
那晚我没睡好。
我妈也不舒服,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我躺在旁边,看着她蜷缩的侧影,心里又酸又疼。
我妈这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年轻时跟我爹吵架,老了又跟儿媳妇别扭。
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嫁出去了,又得管孙子。
她想修个老房子,只是想给我留个地方。
可吴梅芳不让。
我也没能力让她开心。
想到这,我胃里就翻腾。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吵架。
我翻了个身,侧着耳朵听。
像是吴梅芳的声音,还有我爹的声音。
吵得很凶。
“你闺女什么意思?一大早起来就跟我甩脸子!”
“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没?她嫌我不管你妈!是我不管你妈吗?我自己也上班,我下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一家子!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们了!”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
“你别跟我吼,你闺女说的那些话,你就不管管?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跑回来管我们家的家务事,还要不要脸了!”
“她也是关心她妈。”
“关心?她关心个屁!她就知道给我添堵!”
我坐起来了,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吴梅芳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
我爹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
我妈站在房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蜡白。
“怎么了?”我问。
“怎么了?”吴梅芳看向我,“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你忘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不照顾你妈,你说我苛待她,你说我不配当儿媳妇。”
“我没说你不配,我说你该多关心她。”
“关心?我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天天伺候她,我还不够关心?”
“可她的心情呢?你关心过吗?”
“她心情不好,是我的错?凭什么!她是老人,我也是人,凭什么我就要让着她!”
“我没让你让着她。”
“你就有!你嫁出去的人了,跑回来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
我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
“吴梅芳,我不想跟你吵。”
“你不想吵?你昨天晚上那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你不想吵?”
“那些话,是我说的。”
“那你今天给我道歉!”
“我不道歉。”
“你不道歉?你凭什么不道歉?你错了你还不道歉?”
“我没错。”
“你没错?你说我不照顾你妈,你说我苛待她,你这是没错?”
“你要是好好照顾她,我就不会说那些话。”
“你……”
吴梅芳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对着我爹喊:“你听见了没有?你闺女说的什么话!”
我爹看着我,脸色沉下来:“雅楠,你少说两句。”
“爸,我不是少说两句的事,我是……”
“行了!”我爹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他站起来,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吴梅芳,还有我妈。
我妈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
“妈。”我赶紧走过去,“妈,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妈,你别急,我送你去医院。”
我扶住她的胳膊,她忽然软下去了。
身体像一摊水一样,往地上滑。
“妈!”
我赶紧抱住她,可力气不够,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吴梅芳站在旁边,愣住了。
我抬头喊她:“快打120!”
她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翻手机。
我的眼眶红了,手在发抖。
“妈,你别吓我,你睁眼看看我。”
我妈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张了张,但说不出话。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妈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跟着上了车。
吴梅芳也跟着上来了。
车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只有急救员在喊,让我妈醒醒。
我看着我妈额角的白发,一根根的,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心里某根弦,彻底断了。
到急诊室的时候,医生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吴梅芳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吴梅芳,我不是针对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只是想让我妈过得好一点。”
“你以为我不想让她过得好?”
“你让她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那头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湿湿的。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张浩的微信:姐,你把妈气进医院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发抖。
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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